陈守拙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屏幕还亮着,那条推送的标题明晃晃的,像一根细针扎在眼皮上。
“爸,你看了没有?”女儿陈然的电话紧跟着就来了,语气里带着那种他熟悉的、不放心的催促,“明天霜降,你别又不当回事。去年冬天你咳了多久,自己心里没数?”
“看了看了。”陈守拙嘴上应着,手里却把茶几上那半包烟悄悄推到了报纸底下。他六十三了,身子骨说不上硬朗,但也不至于风吹就倒。老伴走得早,女儿嫁到了城南,一个人住这套老房子,日子过得随意,早饭常常是隔夜的馒头就一杯凉白开。陈然每回视频看见他这样,眉头拧得能夹住一根筷子。
“看了就行。一要喝,二不洗,忌三事。你跟我说一遍,是哪三事?”
陈守拙对着天花板翻了翻眼皮。“不一大早洗澡,不临睡前烫澡。忌吹风,忌贪凉,忌闷着不动或者猛地剧烈运动。行了吧,陈老师?”
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你少糊弄我。我明天中午过来,给你带山药和排骨。你别自己瞎炖那些油乎乎的汤。”
挂了电话,屋里又静下来。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掉,扫街的老赵推着车子从楼下过,竹扫帚刮在水泥地上,沙沙的,像秋天在磨牙。
陈守拙重新拿起手机,把那条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倒不是全信,他这个人,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技术员,凡事讲究个“有道理”。文章里说的那些,跟他自己身上的感觉对得上:早上起来嗓子眼发干,手指头关节有点发僵,膝盖一到阴天就隐隐地酸。这些零碎的不舒坦,他从来没跟陈然提过,提了也是白让她担心。
可心里还是存着一点不以为然。人老了,哪能没点小毛病?他起身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凉的,端到嘴边又停住了。想了想,放回去,从暖瓶里倒了半杯温的。
这算不算“一要喝”?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下午出门买菜,在楼道口碰见了对门的孙桂兰。孙桂兰比他小两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嗓门大,热心肠,整栋楼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她都门儿清。她正拎着一兜子白萝卜往楼上走,看见陈守拙就站住了。
“老陈,明天霜降你知道不?”
“刚被我闺女训完。”
孙桂兰乐了。“训得对。你瞅你这手,凉得跟铁似的,还穿这么单。”她不由分说把萝卜往地上一搁,伸手就把陈守拙外套的拉链往上提了一截,“脖子护住,风从这儿进去,什么毛病都来了。我老伴当年就是不当回事,后来一到冬天就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她提起老伴,语气里没什么悲戚,倒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收好了的旧衣裳。陈守拙没接话,弯腰帮她把萝卜拎起来。
“你买这么多萝卜?”
“炖羊肉。霜降的萝卜水气足,不辣,跟羊肉一块儿慢慢煨,煨到萝卜透明了,汤是甜的。我儿子明天带孙子回来,那小崽子就爱拿这汤泡饭。”孙桂兰说着,忽然看他一眼,“你明天中午别自己做,上我家吃。”
“陈然说要来。”
“那就一块儿来!多两双筷子的事。”孙桂兰摆摆手,拎着萝卜噔噔噔上了楼,脚步比他还利索。
陈守拙站在楼道口,风从单元门缝里灌进来,凉,却不刺骨。他把拉链又往上提了提,心里那点不以为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松动了一丝缝。
第二天是霜降。陈守拙醒得早,五点多天还灰着,他习惯性地想去开热水器洗澡——这是他多年的老习惯,早上冲个澡,一天都清爽。手都摸到开关了,又缩回来。想起文章里那句“不要大清早刚起床就洗澡”,想起陈然在电话里的语气,想起孙桂兰说他“手凉得跟铁似的”。
他站在卫生间门口,跟自己较了一会儿劲,最后还是把热水器关了。拿毛巾擦了把脸,温水,兑了点暖瓶里的。
七点钟,陈然到了,手里大包小包,山药、排骨、一小袋红枣,还有一罐蜂蜜。她一进门就吸了吸鼻子,目光扫过茶几底下露出的烟盒一角,没说话,只是把烟盒抽出来,放进了自己包里。
“爸,这包我先没收。入冬之前你别碰。”
陈守拙张了张嘴,没吭声。搁以前他肯定要争两句,但今天他看着她眼下那层淡淡的青,闺女昨晚多半又加班了,到这会儿还赶着过来给他炖汤,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
“你孙姨说让咱们中午上她家吃,炖了萝卜羊肉。”
陈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敢情好,我这点排骨留着晚上给你煨汤。孙姨那萝卜羊肉,我小时候就馋,她炖得比我妈炖得还好。”
她说“我妈”的时候语气很自然,陈守拙心里动了一下。老伴在的时候,霜降这天总要包一顿萝卜馅的饺子,说是“补霜降”。后来他不让陈然包,嫌麻烦,其实是自己不敢闻那味儿。
孙桂兰家热闹得很。她儿子周明远带着媳妇和六岁的豆豆早就到了,豆豆满屋子跑,手里攥着一个红彤彤的柿子,被孙桂兰追着喊:“吃完柿子不许喝凉水!也不许碰牛奶!”小家伙一边跑一边咯咯笑,场面乱是乱,却有一种毛茸茸的暖意。
周明远在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跟陈守拙打招呼:“陈叔,您坐。我妈这汤从早上六点就煨上了,说您膝盖怕凉,特意多搁了两片姜。”
陈守拙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豆豆凑过来,仰着脸看他:“陈爷爷,你吃过霜降的柿子吗?奶奶说霜降吃柿子,冬天不流鼻涕。”他把手里那个柿子举得高高的,上面还带着一点霜似的白粉。
“吃过。爷爷小时候,你太奶奶也这么说。”
“那你流鼻涕吗?”
“不流。”
豆豆满意地点点头,跑开了。陈守拙看着他的小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像豆豆这么大的时候,母亲在院子里摘柿子,他蹲在树下仰头等着,柿子落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咬一口,涩得直吐舌头。母亲就笑,说“霜打过的才甜,急不得”。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急不得”,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开饭的时候,孙桂兰把砂锅端上来,盖子一掀,白蒙蒙的热气呼地涌起来,满屋子都是羊肉和萝卜混在一起的醇厚香气。她先给陈守拙盛了一碗,汤色清亮,萝卜块沉在碗底,半透明的,像浸了油的玉。
“趁热喝。别等凉了再灌,霜降的汤要温着喝,一口一口来。”
陈守拙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从嗓子眼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膝盖,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那股隐隐的酸劲儿好像被这口汤冲淡了一点。
“孙姨,您这手艺真没得说。”陈然挨着豆豆坐,一边给孩子擦嘴一边说,“我爸一个人在家,净糊弄。”
“谁糊弄了。”陈守拙低声嘟囔了一句,底气不太足。
孙桂兰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也盛了小半碗。“老陈,你别嫌我们娘儿俩唠叨。你那个早上洗澡的习惯,真得改。我老伴以前也是,天不亮就冲澡,冲完骑车子去上班,风一吹,肩膀落了病根,到老都受罪。”她顿了顿,语气平常得很,“我不是吓唬你。人身上的阳气,早上刚冒头,你一盆热水浇下去,毛孔全开了,再一出门遇冷风,寒气就往骨头缝里钻。咱这个岁数,钻进去容易,赶出来难。”
陈然点头。“我查了,早上刚起床那会儿血压也容易高,洗热水澡血管一扩张,再一受凉收缩,来回折腾,心脑血管最容易出岔子。”
陈守拙没反驳。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汤,嚼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萝卜。萝卜吸饱了肉汁,咬下去汁水在嘴里散开,确实甜。
“还有,”孙桂兰用筷子点了点桌面,“晚上烫澡那个事。你别觉得泡得越热越解乏。我有个老姐妹,就是冬天睡前泡澡,水烫得皮肤发红,泡了半个多钟头,出来眼前一黑,幸亏扶着墙没栽下去。后来大夫说,长时间泡热水,血管扩得太大,脑子供血跟不上。”
陈然接过话:“洗澡没问题,别赶早,别贪烫,别泡太久。中午暖和的时候简单冲一下就行。”
豆豆忽然插嘴:“奶奶,那你中午洗!”
一桌人都笑了。孙桂兰摸摸孙子的脑袋:“奶奶听豆豆的。”
吃到后半程,周明远说起自己单位一个老师傅的事。那老师傅霜降前后觉得天凉了,想“抓紧锻炼”,天天早上五点半出门快走,走得浑身大汗,觉得痛快。结果有一天气温降得厉害,风又大,走到半路胸口发闷,蹲在路边缓了十几分钟才过来。后来去医院,大夫说幸好没出大事,秋冬交替血管本来就脆,大清早低温加剧烈运动,等于两头使劲拧。
“所以那文章里说的‘忌三事’,还真不是瞎编的。”周明远给陈守拙杯子里添了点热水,“吹风、贪凉、猛动,都是把身体往冷空气跟前送。还有另一头,整天窝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也不行,气血不流通,腿脚更容易僵。”
陈守拙听着,想起自己有时候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下午,看手机看得眼睛发涩,站起来膝盖咔咔响。又想起有时候跟老同事去爬近郊那座小山,赌着一口气非要爬到顶,下来腿抖得踩不住台阶。这两种,好像都被说中了。
“那我以后怎么弄?”他问了一句。话出了口才觉得自己问得太直,像个讨教的学生。
孙桂兰笑了。“谁让你不动了?太阳出来以后,楼下小花园里慢悠悠走两圈,晒晒后背。别跟人比步数,别跟山坡较劲。走热了,就回来。”
陈然接话:“我回头给你买个泡脚桶,晚上用温水泡十几分钟,比烫澡强。水温别太高,四十度上下就行。”
陈守拙没再说什么“我不用你们管”之类的话。他只是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搁下碗,说了一句:“这汤,晚上还能再热一碗不?”
孙桂兰笑得眼睛弯起来:“管够。”
下午陈然帮他把厨房收拾了一遍,排骨焯了水放进冰箱,山药用报纸包好搁在阴凉处,红枣装进玻璃罐里。临走前,她把一张从网上抄下来的单子贴在冰箱门上,字写得工工整整:温汤温水平常喝,不赶早洗不烫澡,避风避冷慢着动。
“爸,这不是让你照着做作业。你记着大概意思就行。”
陈守拙站在冰箱跟前看了半天,伸手把单子揭下来,重新贴正了一点。原来贴得有点歪。
陈然走了以后,屋里又安静下来。但跟昨天的安静不太一样。昨天那种静是空的,今天的静里头好像留了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像灶上煨过汤的砂锅,火关了,余温还在。
傍晚的时候,陈守拙自己下了厨,把陈然留的排骨和几块山药搁进锅里,添了水,开小火慢慢煨。他没放什么调料,只搁了两片姜、一小截葱白。汤滚起来的时候,那股味儿跟孙桂兰家的不完全一样,但闻着也是暖的。
等汤的工夫,他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老赵正在扫最后一遍街,竹扫帚还是沙沙地响。风比早上柔了些,把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倔强的叶子也带下来了。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灯来,橙黄色的,一块一块,像谁在暮色里搁了一排温热的柿子。
汤煨好了。他盛了一碗,坐在厨房的小桌边,慢慢地喝。没有羊肉那么厚,但山药的滑、排骨的鲜,都化在水里了,温温吞吞地落进肚子里。
手机响了,是陈然发来的消息:“爸,汤喝了吗?”
他拍了张碗的照片发过去。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明天早上不洗澡了。中午再说。”
陈然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陈守拙放下手机,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完。霜降的夜从窗外面一点一点漫上来,凉意贴着玻璃走,却没能钻进屋里。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长。
他走到冰箱跟前,把那张单子又看了一遍,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手机拨通了陈然的电话。
“然然,明天晚上你孙姨说包萝卜馅饺子,你过来一块儿吃。豆豆也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传来陈然带着笑的声音:“行啊爸。你负责剥蒜。”
“剥蒜就剥蒜。”
挂了电话,陈守拙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又检查了一遍煤气。临睡前,他烧了半壶水,倒进脚盆里,兑到温热,把脚搁进去。热气从脚底板往上走,走到膝盖那儿,那股酸劲儿好像又轻了一层。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窗外的风还在吹,但明天太阳总会出来的,等它出来了,再下楼走两圈。
霜降过后就是冬。可日子要是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汤温着,脚暖着,身边有人念叨着,冬天来了,又有什么好怕的。
明天就是霜降了,你家里那位上了岁数的老人,是不是也偷偷关着卫生间的门,打算天不亮就冲个澡?你准备怎么劝他,才能让他不犟嘴,还乖乖把温汤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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