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腹地的那个小村,是我出发的地方。
从县城回去,要先坐班车到镇上,再走十四里山路。路是碎石的,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脚灰。小时候我总觉得这条路长得没有尽头,翻过一道梁,还是一道梁。
今年秋天我又走了一遍。路还在,比从前平了一些。田还在,玉米刚收过,地里留着齐膝的茬子。傍晚,炊烟从沟底那几户人家升起来,白白的,直直的,被山风一吹,就散了。
和我离开的那年,一模一样。
我沿着旧路从村头走到村尾。狗叫了两声,认生,叫完就摇着尾巴走开了。有几扇门开着,里面坐着我不认得的人。我家那座石头垒的院子还在,墙塌了半截,院里那棵柿子树倒还活着,结了满树的果,没人摘,落了一地,烂在泥里。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进,还是不该进。
小时候真傻。总觉得这地方沉闷。土地一年到头翻来覆去那几样活计,烟火呛人,日子像驴拉磨,转一圈又一圈,转不出这块洼地。我拼命读书,一心要到外面去,到有路灯的地方去,到不用挑水、不用烧柴的地方去。走的那天我心里是欢喜的,连头都没回。
后来我真的走了很远。见过城市的万家灯火,一栋楼里的灯,比我们全村人一辈子的灯加起来还多。可没有一盏和我有关系。
我才慢慢懂得,那片飘着炊烟的田野,是我的根。根这种东西,长在土里的时候你感觉不到它,只有被连土拔起来,才知道疼。
可等我回头才发现,变的不是它,是我。
那些喊我小名的人,一个一个退到了山坡上。奶奶走的那年,村里还蒸馒头、杀鸡、搭棚子办丧事,热热闹闹。这几年,连帮忙的人都凑不齐了。旧时的玩伴,有的去了临沂,有的去了青岛,有的更远。过年回来,也待不住三天,开着车,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像我一样。
我曾经是这里的孩子。孩子是可以随便推门进去的,端起碗就吃,在哪家炕上睡着都不算错。如今我再回来,得先敲门。
这就叫客人。
我在村口站了很久。天黑下来,灯一盏一盏亮了,又一盏一盏灭了。我从前走的那条路,从头走到尾,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风吹过麦田,明年的麦子还是会绿。土地不管这些事。它年年种,年年收,从不为谁停下来。
原来一个人最深的无家可归,不是没地方去。是你明明站在故乡,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可以喊一声"我回来了"的人。
小时候盼着长大。长大了才知道,长大是一场单程的远行。你越走越远,故乡越退越后,最后退成一张照片,退成一场梦,退成你再也遇不见的那一天。
路还在。只是没有一条,是回家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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