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订婚夜十一点四十,我把楼上最后一盏灯按灭了。
手按在开关上没松开,指尖还能感觉到灯罩传下来的温度。满院子的人以为我睡着了会哭,其实我数了四遍酒席散场后收起来的塑料凳,七十六张,码在院里那棵老槐树底下,一张摞一张,比白天摆得整齐。底下垫着红纸,裁得歪了,被傍晚的露水洇出一圈潮印子。
周砚白来敲我房门的时候,我正靠着床沿拆头发上的小卡子。他说:“表妹屋里水管好像有点响,我去看一眼,你先睡。”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像小时候把耳朵贴在搪瓷缸子上听的那种闷。
“去吧。”我说。
真没别的话了。他脚步声下了楼,拐过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两秒,又走了。这两秒他大概是等我喊他之类的。我没喊。手指头缠在头发里,卡子咬得头发丝滋滋地响。
院里的喜棚还没拆。我拉开窗帘一条缝往下看,棚底下的灯泡被人拧掉了一个,剩一个还在晃,照着院当间摆的那张八仙桌,桌上堆着没分完的喜糖和花生,红塑料袋口子敞着,像谁吃了一半撂下了。周砚白他二姑正蹲在桌边往兜里装糖,装完了又抓了一把花生,拍拍手往厨房那边走。
这个家我来了总共三次。第一次是相亲,第二次商量婚事,第三次就是今天。第三次我记住了院里七十六张凳子,记住了厨房灶台左边第三块瓷砖有道裂纹,记住了西厢表妹屋的窗户上贴着双喜字,剪得比主屋这边精细。
十二点十分,手机响了,周砚白发的:“表妹发烧,我让妈过去看,我先睡楼下了。”
我回了个好。
手机屏的光在屋里亮了一下又灭了。我没开灯,摸黑把行李箱拉链拉开,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挪进去。叠得慢,一件压一件,边角对齐。其实不急。退婚书的事,天亮之前得想清楚怎么写。
晨起六点,院里的鸡叫了头遍。我把退婚书压在八仙桌的糖堆底下,红塑料袋压边,没让人看见。
二姑起得早,正拿簸箕扫院子,看见我拖着箱子站门口,簸箕往地上一戳:“哟,新媳妇赶早市呢?”
“二姑早。周砚白呢?”
“楼上他屋……”她话没说完,抬头看我箱子拉杆拉出来的样子,簸箕里花生的红皮子撒了两颗出来。
周砚白从堂屋出来,头发翘着一边,手机壳拿反了都没发现。他看见我站院里,愣了一下:“你起这么早?”
“退婚书在桌上。”我说,“我回云栖路那边了。”
满院扫到一半的地,七十六张凳子,糖,花生,他二姑手里那颗滚到脚边又停住的瓜子。全静了。
他嘴张了两回:“……为什么?”
我没答。
02
周砚白追到巷口的馄饨摊,我正坐下来让老板下一碗,虾皮多放。
他把手撑在油腻腻的折叠桌面上,指头敲了两下:“路小满,你把话说清楚。”
老板端馄饨过来,看见他,又看了看我,手上那碗转了个方向搁在桌子中间,自己的围裙兜里摸出颗烟,往巷口那头走。
“先吃。”我把筷子掰开,毛刺用指甲刮了刮。
“我不吃。”他坐下来了,坐下来就说明他没真不想吃,只是嘴硬。“你昨天还好端端的,早上起来甩张纸就走,邻居全看见了——”
“你二姑那张簸箕掉地上的声儿,我在巷口都听见了。”我吹了吹馄饨汤,“汤淡了,老板回头给我添勺盐。”
“路小满。”
“周砚白,你昨晚去哪了?”
他眼皮跳了一下。就一下。“我跟你说了,表妹发烧,我妈过去看完了,我就睡楼下了。”
“表妹发烧,你去她屋看了一眼,然后你妈过去看,你睡楼下。”我把这话拆开慢慢说,“那你妈过去之前,你进屋没进屋?”
“进了,就门口站着说了两句话。”
“她窗户的双喜字,谁贴的?”
周砚白不吭声了。手指头从桌面上收回去,搭在自己膝盖上搓了两下。他有个毛病,心里有事就搓膝盖,像要把布裤子搓出火星子来。
“我让表妹帮咱剪的。”他声音低了一截,“主屋的那个剪得不行,二姑说歪了,她就重新剪了个,晚上趁没人挂上去的,怕你觉得她多事。”
我咬开一个馄饨,馅儿是荠菜猪肉的,剁得细。“她发烧怎么不去医院?”
“不肯去。说吃药扛扛就行。”
“她自己住那屋,你们家就放心?”
“我妈后来陪她了。”
“所以昨晚我要是也发烧,你妈该陪谁?”
周砚白搓膝盖的手停了。他抬头看我,眼白里有红丝,像昨晚没睡好。我忽然想,他大概真没睡好,睡楼下的木板床,这院里的沙发又硬。
“路小满,你是不是觉得我和表妹有什么?”
“我没觉得你们有什么。”我把碗里最后一只馄饨拨到他面前的小碟里,“我给你留的,吃吧。”
他看了那只馄饨半天,拿筷子夹了。吃完了说:“那退婚书我撕了。”
“撕了吧。”我说,“我箱子里还带了一份。”
“你——你早预备着?”
“昨晚预备的。”我站起来扫码付钱,钱数多少老板说的,我只看见他伸出两根手指头,点头就行。“周砚白,你妈从昨晚到现在,还没跟我照面呢。”
他嘴里的馄饨还没咽利索,话含含糊糊:“她……她在厨房熬姜汤。”
“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
“五点半起来熬姜汤,六点院里簸箕响,六点二十我出门,她姜汤还没端出来。”我把箱子拉杆拽出来,“那汤是给谁熬的?”
周砚白站起来,板凳往后刮了半尺远。他不说。他不说我也知道,表妹昨晚闹到后半夜,他妈那锅姜汤,从头到尾就不是给我预备的。
03
我回了云栖路的出租屋,楼下花坛里的薄荷被人掐了顶,剩几根秃杆子。
周砚白在我楼下的小公园坐了一下午,我从厨房窗户能看见他,先是坐在石凳上,后来挪到花坛沿上,再后来靠着棵树蹲下了。他发消息:“咱俩谈谈。”我没回。他又发:“姜汤的事,我妈做得不妥,我替她跟你说。”我还是没回。
我想起头一回上他家门那天,也是他二姑递的茶。杯子是塑料的一次性的,外头印着广告,杯底搁在玻璃茶几上打滑。我低头看了一眼,他妈从厨房出来,手上端了盘洗好的葡萄,往我面前搁,说:“路小姐是坐办公室的,别嫌我们家杯子糙。”
我那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着。她把葡萄放下来的时候,我瞥见她手背上有块烫伤,旧的,起了一层薄薄的白皮。我后来才知道她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给一家调料铺子理货,塑料筐的毛边扎的。
晚上七点,周砚白走了。我下楼倒垃圾,他坐在我对门那家小超市门前的塑料凳上,喝一瓶矿泉水。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跟我妈吵了一架。”他把矿泉水瓶搁在膝盖上,说吵架其实是他自己在那儿说,他妈在厨房剁姜,刀落砧板的声音一声盖过一声。
“她说表妹那边——”
“等等。”我打断他,“你妈到底说什么了?”
“她说她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她说姜汤是灶上剩的早上的,热了又热,给谁都一样。”
“是吗。”
“路小满,你这人心里门儿清,嘴上就爱往外掏钩子。”
我笑了一下。他这句说得倒是准的。我干人事十年,面试的人撒谎,手指头爱摸耳朵,我一眼就看出来;可看别人容易,看自己一照一个糊涂。不然也不会订婚前夜才知道,周砚白他爸前年走的,院子里那张八仙桌往后留给他表妹,是老太太亲口许的。
“周砚白,你表妹那屋以后是不给她嫁妆留着?”
他把矿泉水瓶盖拧下来又拧上去。“谁跟你说的?”
“你二姑装了糖走的时候,嘴里念叨了一句‘这往后也是表妹的桌,今天多搁会儿’,我听见了。”
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那桌子我爸给表妹家留着,她爸妈走得早,我妈心里一直揣着这事。”
“那你揣着没?”
“……揣着。”
“昨晚上楼,揣没揣着?”
他水瓶往地上一搁,水溅出来浇在鞋面上。“路小满,我跟表妹从小一块儿长大,她发烧我看看她,就跟你听说你表弟感冒了你打个电话一样。”
“那你敲门的时候手抖没抖?”
他愣住。
“你说‘我去看一眼’的时候,声音比平常低了两度。你自己不知道。”我把垃圾袋扎好口往垃圾桶里塞,“周砚白,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喜欢你们家拿我当外人,还让我配合着演。”
04
第二天下雨,我坐在办公室里对一份入职评估表,名字打了半截,脑子里全是天亮前那些事。
周砚白他妈的姜汤我还是喝上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保温桶搁在门卫那儿的,门卫大爷给我打电话:“小满,你对象搁了个壶,说务必交到你手上。”
壶是旧保温壶,外壳磕掉一块漆,拧开盖子,姜味冲鼻子。汤里搁了红枣,三颗。枣子核没掏,我妈以前熬姜汤也不掏核,说掏了核的枣子不甜。
我把保温桶转了个方向,底部贴了张便签,老太太手写的,字一笔一画往左歪:“昨天枣搁少了,今早补的。你上班路上喝。”
我把便签揭下来,搁在电脑显示器下面压着。三颗枣我吃了两颗,剩一颗扔在桌上,滚到键盘边停了。
上午十点,表妹打了电话来。我没想到是她。
“嫂子。”她开口就这么叫,“我哥在家砸东西呢,你快来看看吧。”
“砸什么?”
“他跟他妈算那壶姜汤的钱——不是,算账,算那壶姜汤到底搁了几颗枣。”她声音有点虚,还带着病后的哑,“嫂子,我跟你说实话,昨晚是我故意喊他上来的。我烧得迷迷糊糊,我怕一个人。”
“嗯。”
“我妈走得早,我姑平时凶我凶得紧,我一发烧就害怕。我跟哥说别告诉你,怕你多想。窗户双喜字也是我挂的,我说主屋那个歪了,我想挂个正的,算我送你们的。”
“你姑知道吗?”
“我姑啥都知道。”她吸了吸鼻子,“她骂了我一早上,说我不懂事,越大越不懂事。嫂子,你别跟我哥退婚。我哥这人拧,可他昨晚在楼下坐了一宿。”
我挂了电话,把桌上那颗枣拿起来吃了。核吐在纸巾里,包好扔了。
下午请了假,打车去周砚白那边的时候,雨刚停。巷口馄饨摊没出摊,地上一摊一摊的水洼,映着电线杆。
05
周砚白在家。堂屋地上一个搪瓷盆倒扣着,盆底一圈磕出来的印子,是他刚才砸的。他妈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攥着个红塑料袋,袋口卷了两圈拿手攥着。
我进去的时候,娘儿俩都不说话。
我先开的口:“保温壶我收到了。”
老太太动了一下,把红塑料袋往桌子中间推。“这里头是压箱底的几颗红枣,不多,你带回去。”
“姑,”表妹从东厢探出半个脑袋,“那枣你不是说留着过年蒸糕的?”
“闭嘴。”老太太嘴里凶,眼睛没看我,“路小姐,昨天的事,我这张嘴不利索,说不清楚。表妹爸妈走得早,我心里搁不下,她那边有点风吹草动,我腿脚比脑子快。你要觉得我这婆婆心偏到肋巴骨上,我也没得抵赖。”
“姑,”表妹又探出脑袋,“我昨晚上发烧是我自己作的,我晚上贪凉洗了头没吹干——”
“让你闭嘴。”
我把那红塑料袋接过来,掂了掂,里头哗啦响。“姑,你昨晚上姜汤是熬好了没端出来。”
“端出来算什么?你那屋灯都灭了,我端壶姜汤在楼下站着,你跟砚白还过不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旁边那个搪瓷盆说的。我忽然注意到,堂屋那张老八仙桌,桌角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是拿菜刀划的,口子里嵌了泥,擦不干净。
“那桌子,”我指了一下,“是表妹的?”
老太太手在桌沿上抹了一把:“她爸当年分家,就分了这个桌子,搁我们这边寄存了二十来年。她大了,我寻思着她要嫁人,桌子给她带过去。这事我跟砚白说过,没跟你说,是我的不是。”
周砚白终于吭声了:“我寻思着一破桌子,说不说能怎么着。”
“那你昨晚上楼,是送桌子?”
“是看表妹!”
“看表妹为什么手抖?”
这回他真急了:“路小满你能不能别老揪人手抖不抖——”
“因为我知道你心疼你表妹,”我说,“你心疼她,你就没想过我在这院里坐了一晚上,你、你妈、你表妹、你二姑,谁跟我提过一句这桌子以后归谁?”
老太太把红塑料袋攥回去,又推过来,推过来又攥回去,最后往桌上一搁。
“路小姐,”她说,“我这人一辈子在调料铺子搬筐,不会说话,说一句错一句。姜汤我熬了,枣我搁少了,我想着回头补。你要觉得我们周家门不好进,我也不拦你。砚白要是有二话,我头一个摁住他。”
表妹站在东厢门口,没再缩回去。她把那窗户上的双喜字揭下来,拿在手里走两步又停下,折起来揣进兜里,说:“嫂子,这字是我铰的,铰得比主屋好,我认。但这婚是你们的,我不掺和了。”
06
我没回云栖路。
那天晚上我留下来吃了饭,老太太下的面条,手擀的,搁了西红柿卤。表妹端碗的时候手还在抖,她姑伸筷子敲她腕子:“发烧刚好,多捞两根面。”多捞的这两根,后来拨到了我碗里。
周砚白洗碗。他洗碗的架势跟打架一样,水开得大,碗碰碗哗哗响。我靠着厨房门框看他,他后脑勺上有一撮头发撅着,白天说“我砸东西”那个气势完全没了。
“退婚书呢?”我问。
他手底下没停:“烧了。”
“还有一份。”
“那份留着。”他把碗往沥水架上一搁,水珠子甩我手背上,“留着,万一我以后再犯拧,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我看了他一会儿。“周砚白。”
“嗯。”
“你昨晚在楼下板凳上想什么了?”
“想你。”他把抹布拧干搭在灶台边上,“想你这人怎么一下子就不声不响走到巷口吃馄饨去了。”
我没说话。走到巷口吃馄饨,是我给自己留的台阶,他要是不追出来,我就吃了馄饨上车走了。他追出来了,可我还是把那碗馄饨分他一只。我包里那份退婚书到底没递。
走之前,表妹在院门口堵我。她从兜里掏出那个折起来的双喜字,展开给我看,背后用铅笔写了个很小的“对不起”。
“铰得挺好的。”我说。
“嫂子,我姑那人——”
“你姑姜汤里搁三颗枣。”我把那张红纸叠好,没递回去,揣自己兜里了。“一颗不掏核的枣子。”
回到出租屋,那壶姜汤还剩个底,我拧开盖子闻了闻。窗台上养的那盆薄荷,秃的杆子上冒了两片新芽。周砚白发消息:我妈让我问你,下周要不要再来吃面。她擀的面比馄饨皮子筋道。
我回了一个字:来。
后来有一次我在厨房下面条,他靠着门框看我,问我要不要他学擀面,我说你学那干什么。他说学会了就轮不到我妈拿擀面杖说话了。我没接话,把锅盖盖上,火关小了一点。他还在那儿站着,面汤咕嘟咕嘟响,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个声音也挺好,就是得有人守着火,别让它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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