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干装修二十年,工资卡从二十八岁那年就交给我妈管。她当时说,妈帮你存着,将来给你娶媳妇。

今年四月我在工地上栽了一跤,查出来肝衰竭。医生说换肝六十万,签了字就能排队。

我爸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病危通知书签了。签的是放弃治疗那一栏。笔尖太用力,把纸戳了个洞。

我说那就先不治了,别拖累你们。这句话是我自己说的,说的时候我还觉得自己挺懂事。

三天后,一个我早就忘了的人推开了病房门。

1.

我是被自己手底下的工人抬进急诊的。

那天在城南一个楼盘刮腻子,我蹲在架子上,突然眼前一白,手里的抹子掉了下去,人跟着栽下来。醒过来的时候在输液,徒弟小林蹲在床边,脸比我还白。

他说师父你昏了四十分钟,医生骂了我一顿,说这种情况早该来查。

检查做了三天。抽血、B超、穿刺。最后那天下午,科主任把我母亲和父亲都叫进了办公室,我在门口坐着。

门没关严。我听见主任说,肝衰竭晚期,保守治疗最多半年,做移植还有机会。手术四十五万,术后抗排异第一年十五万左右。

我听见我妈问了一句,能不能少点。

主任说这已经是最低的了,你们要是有困难,可以先申请慈善基金垫付一部分。

我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看走廊对面墙上的钟。那是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那时候我心里还算得清账:六十万,我干装修一年能剩七八万,家里这些年我陆陆续续交回去的,怎么也有几十万。

门开了。我妈先出来,眼睛是红的。我爸跟在后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我说妈,医生怎么说的。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就那一眼,很短,然后她才转过来对我说,医生说这病治不好,治了也是白花钱,人还遭罪。

我说不是能移植吗。

我爸这时候开口了。他说移植,六十万,你拿什么拿。你弟弟去年做生意赔了,家里还欠着人家的钱。

我说欠多少。

他说这个你别管。

我说我这些年交给你们的钱呢。

我爸说,都花了。你妈吃药不要钱?你弟弟上学不要钱?

我说长伟三十二了,还上什么学。

我爸脸沉下来,说长顺,你现在是嫌我们花你钱了?

我说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问问。

我妈在旁边点头。她点头的时候眼睛还是看着我爸。我当时没多想,只当她是不敢看我。

我说那行,我再想想办法。

我爸说,想什么,医生说了,最多半年。半年时间,你把家里拖垮了,人也没了,图什么。

我说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说做什么。他说你弟弟还没成家,家里总得留点底子。我这个当爹的,不能眼看着一家人跟着你一块儿沉下去。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我现在回想,他这辈子说的每句话都很有道理。

第二天上午,主任又来了一趟,拿着一沓纸。他说现在有一个机会,隔壁市有个脑死亡的捐献者,配型初步能对上,只要家属签了手术同意书,就能进排队名单。

我爸问,那得先交多少钱。

主任说,先交十万押金,剩下的术后再说。

我爸把那张纸接过去,翻了两页,然后问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他问,这个签字,是不是签了就必须治。

主任愣了一下,说签了就是同意手术,我们会尽快安排。

我爸说,那我签这个。

他指的是另一张。放在最下面那张,《放弃治疗知情同意书》。

主任说,家属您再考虑考虑,患者本人在场,这个要患者本人也签。

我爸说不用考虑。他拿起笔。

笔是他自己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一支老式的圆珠笔,笔杆上的漆掉了一半。

他在签名那一栏写下“李守田”三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把纸戳了个洞。

那个洞就在“田”字最后一竖的下头。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他签完把笔收进口袋。整个过程他没有看我一眼。

主任把那沓纸收起来,说了句“那你们再想想”,就出去了。

病房里剩下我们三个。我妈开始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长顺啊,妈对不起你,妈没本事。

我说妈你别哭。

我爸说,哭什么,这是命。佛祖要收人,谁也拦不住。

我那时候还想安慰他们。我说没事,我这人命硬,说不定能拖过去。

我爸点点头,说对,你想开点。

他们走的时候,我爸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长顺,家里的事你别多想。你就安心养着,能养几天是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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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好。

他走了之后,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滴答声。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鞋。

我妈刚才哭的时候,把袖子往上捋了一下。我看见她左手手腕内侧有一块疤,指甲盖那么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我当时以为是干活碰的。她这辈子在工厂食堂干了二十年,烫伤碰伤是常事。

护士进来换药。是那个姓刘的小护士,二十来岁,扎个马尾。她换完药,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塞到我枕头底下。

我问这是什么。

她压低声音说,那张同意书的复印件。你自己拿着。

我说拿这个干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端着托盘出去了。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A4纸,复印得有点歪。我爸的签名在右下角,“李守田”三个字很清楚,中间那个洞也复印出来了,是个白点。

我把它折好,塞进了枕头套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病房。走廊的灯一直亮着,护士站的呼叫器隔一会儿响一声。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肝区那块按下去是钝的,不疼,就是闷。

我想起二十八岁那年把工资卡交给我妈。那天我刚领了第一笔工程款,一万二。我妈把卡揣进围裙口袋,说,妈帮你存着,将来给你娶媳妇。

我三十八了,媳妇没娶上,卡还在她那儿。

这么些年我也没细算过到底交回去多少。工地上发钱不规律,有时候现金,有时候转账,我给家里转账从来不问去处。我总觉得一家人,问来问去伤感情。

我也想起十年前那件事。那年我在城东一个工地干架子工,脚手架塌了一角,我把底下一个人拖了出来。后来钢管砸在我后腰上,断了两根肋骨。

不严重,躺了两个月就下地了。就是落了个毛病,一到阴雨天腰就酸,得用手撑着才能站直。

这毛病跟了我十年。我从来没跟人提过这算什么事,因为那个人后来也没来找过我。

我在病床上翻了个身,腰又开始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