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婆婆把小姑子的户口挪进我家那天,我正在厨房洗一只用了七年的砂锅。

不是我的家,是我和周成的家。

房产证上写着我和周成两个人的名字,贷款也是我们一起还的。房子不大,九十多平,进门就是餐厅,阳台上晾着周成的衬衫,洗手池旁边放着我的护手霜。婆婆总说这房子是周家的,可她每次来,还是会先问我钥匙放哪儿。

那天她坐在餐桌边,翻一个蓝色的本子。

我端着砂锅走出来,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手肘底下。

“锅还没洗完?”

“马上。”

“周成呢?”

“加班。”

她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橘子,剥了两下,忽然说:“晓雪过几天回来住几天。”

我把砂锅放进水池。

“她不是在南边上班吗?”

“辞了。”

“怎么突然辞了?”

“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漂着也不是个事。”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橘子皮被她剥成了一条,绕在手指上。她以前剥橘子总是从中间掰开,今天动作慢得很。

我擦了擦手。

“家里不是还有小房间吗,住几天可以。”

“不是住几天。”

我没接话。

婆婆把橘子分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推到我面前。

“她户口想迁回来。”

我看着那半个橘子,没动。

“迁回老房子?”

“老房子那边早就拆了,户口挂着也没意思。你们这边不是有地方吗,先挂你们名下。”

她说得轻松,像把一把菜刀放进别人抽屉里,只是借放一下。

我问:“挂我家?”

“挂户口,又不是把房子给她。”

婆婆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耐烦。

“你们两口子住得好好的,她是周成亲妹妹,总不能连个户口都没地方落。”

我低头继续洗锅。

水流声音很大,婆婆在后面说了几句,我没听清。她也没再问,起身去阳台收衣服。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我。

“你别多想,晓雪以后也不会跟你们争什么。”

我说:“我没多想。”

那天晚上周成回来得很晚,衬衫领口有汗味。他进门先看了一眼餐桌,没问他妈来过没有。

我给他盛饭。

“妈今天说,晓雪户口要迁进来。”

周成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她跟你说了?”

“嗯。”

“先挂一下,没什么影响。”

“她以后住这儿?”

“她没地方去,住几天而已。”

“你们商量过了?”

“什么叫你们?”

周成把筷子放下,声音不高。

“她是我妹,我总不能不管。”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视线,低头挑碗里的葱花。

“我也没说不管。”

“那你这语气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他吃了两口,又说:“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户口挂在这儿,也不等于她有房子。”

我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那晚我洗完澡,把手机放在床头。半夜醒来时,周成背对着我,屏幕在被子里亮了一下。

我没问。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前站在玄关穿鞋。

“妈今天带晓雪去办手续,你要是在家,帮着开一下门。”

我正在系围裙。

“办什么手续?”

他低着头,鞋带系了两遍。

“户口迁移。”

“需要我签字吗?”

“不需要吧。”

“你确定?”

他看了我一眼,很快又把眼睛移开。

“都是一家人,没那么复杂。”

门关上后,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鞋柜上放着三双拖鞋。我的,周成的,还有一双粉色的,是晓雪上个月回来时留下的。鞋底沾着楼道里的灰,放了很久,没人收起来。

我把那双粉色拖鞋塞进了最下面一层。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钥匙声。

婆婆开门进来,晓雪跟在后面。她手里提着一只白色行李箱,头发剪短了,穿一件宽大的灰色外套。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嫂子。”

我说:“回来了。”

她没有问我愿不愿意,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迁户口。她把箱子推到小房间门口,拉开门,里面堆着我的旧书和冬被。

“这些东西,我先放客厅吧。”

“别动。”

我说。

晓雪停住。

我走过去,把旧书一摞摞搬到阳台。

婆婆站在门边看着我,脸上的神情终于松了一点。

我把最后一床被子抱出去时,听见晓雪小声问周成。

“她知道吗?”

周成说:“知道。”

我没有回头。

02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晓雪住进来第三天,家里多了一只白色水杯。

杯子放在洗手台右边,和我的杯子挨着。她不用我的洗发水,也不动我的护肤品,早上起床后会把被子叠得很整齐,像是生怕留下什么痕迹。

她表现得太小心了。

小心到我有时候会觉得,是我占了她的地方。

周成下班回来,先去小房间看一眼。晓雪通常在里面刷手机,听见声音就会站起来。

“哥,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那你还要不要喝点汤?”

“你嫂子做了吗?”

“做了。”

他们之间的对话很短,像提前排练过,谁也不愿多说一句。

婆婆每天都来,有时带一袋青菜,有时带几只鸡蛋。她进门后先看小房间,再去厨房看锅里有什么。

“晓雪,你别总在屋里坐着,出去跟你嫂子说说话。”

晓雪说:“嫂子忙。”

“她忙什么,家里不就这点事。”

我正在擦灶台,手上的抹布没停。

婆婆看了我一眼。

“你们年轻人,别把什么都算得太清楚。”

我说:“没算。”

“没算就好。”

她说完,拿起我的茶杯喝了一口。那是我刚泡的茶,她喝完皱眉。

“怎么这么淡?”

“水还没烧开。”

“你们家连茶都舍不得放。”

晓雪在小房间里咳了一声。

我抬头看过去,她没有出来。

那天下午,我接到社区的电话。

对方说,周晓雪的户口迁移材料已经提交,登记地址是我和周成现在住的地方,需要我确认房屋信息。

我问:“不是周成去办的吗?”

对方说:“家属那边已经确认过了,您如果有异议,可以到窗口说明。”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水印看了很久。

晚上周成回来,我没有马上告诉他。

饭吃到一半,晓雪忽然问:“嫂子,你们这套房子买了几年了?”

“五年。”

“当时多少钱?”

我抬起头。

“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你想买房?”

“没有。”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头吃饭。

婆婆把筷子放在碗边。

“她就是想了解一下。以后总不能一直租房住。”

我说:“她不是有老房子的户口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周成先开口。

“那房子早没了。”

“房子没了,户口还在吧。”

婆婆看着我。

“你今天怎么一直问户口?”

我笑了笑。

“随口问问。”

“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没人说。”

她盯着我,过了几秒,伸手拿纸巾擦嘴。

“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可晓雪是周家的女儿,她在外面过得不好,回来靠一下哥哥嫂子,有什么不对?”

我说:“没什么不对。”

“那就别摆脸色。”

我低头看碗里的汤,里面有一小块姜,漂在油花旁边。

周成用膝盖碰了我一下。

“妈,你别说了。”

婆婆没再说,只是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晓雪敲我的门。

我正在整理衣柜,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嫂子,你睡了吗?”

“还没有。”

“那个,我户口迁进来,给你添麻烦了。”

“还好。”

“以后我会找工作的,不会一直住。”

“嗯。”

她又站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跟我妈说。”

我把一件毛衣叠好。

“手续不是已经办了吗?”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不把户口迁到你妈那边?”

晓雪的手指抓住门框。

“她那边……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

“她不愿意。”

“她不是一直在帮你吗?”

晓雪低下头。

“她帮的是她想帮的,不是我想要的。”

这句话说完,她转身就走。

我站在衣柜前,手里还捏着那件毛衣。

没过几分钟,周成在客厅叫我。

“你跟晓雪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她怎么哭了?”

“她哭了吗?”

“眼睛红了。”

我把毛衣放回柜子里。

“你去问她。”

周成沉默了一会儿。

“你别把她当外人。”

我说:“她什么时候把我当过自己人?”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启动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我在玄关鞋柜里发现一张折起来的纸。

是户口迁移申请的复印件。

登记地址,写的是我家的门牌号。

旁边还有一行手写字。

不是晓雪的字。

“先迁进去,拆迁的时候再说。”

03

我把那张纸放回原处,连折痕都照着原来的样子压好。

那天上午,婆婆来得很早。

她进门时,手里提着一袋馒头。馒头还热着,塑料袋上全是水汽。

“晓雪呢?”

“上班去了。”

“她找到工作了?”

“去面试。”

婆婆把馒头放到餐桌上,脸色不太好看。

“她一个人去的?”

“嗯。”

“你怎么不陪她?”

我看了她一眼。

“她找工作,我陪什么?”

“你们都是女人,有些话方便说。”

“她没让我陪。”

婆婆没说话,伸手把袋子打开,馒头一个个摆进盘子里。她摆得很慢,摆完后又重新换了位置。

“你是不是知道安河街那边要拆了?”

我倒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听说过。”

“听谁说的?”

“邻居聊天。”

“你别听他们瞎说。”

她拿起一个馒头,掰开看里面有没有夹心。

“那边还早呢,什么时候拆都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您为什么把晓雪户口迁过来?”

馒头掉了一点皮屑在桌上。

婆婆抬头看我。

“你听谁说的?”

“申请表上写着。”

她的嘴唇动了动,随后把馒头放回盘子。

“户口挂你们这儿,方便她以后办事。”

“办什么事?”

“她是你妹妹,挂一下怎么了?”

“我没有妹妹。”

这句话很轻,婆婆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周成娶了你,你就是周家的人。”

“周家的人不包括房子。”

她的脸沉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房子写了你的名字,就可以把所有人挡在门外?”

“没有。”

“你没有?你从进门开始,哪件事不是算得清清楚楚。水电费谁交,菜钱谁出,晓雪住哪间屋,你都要问。”

“因为那是我的房子。”

“是你一个人的?”

“不是。所以我在问周成。”

婆婆拿出手机,拨了周成的电话。

我没有阻止。

电话接通后,她声音变得委屈。

“你媳妇又跟我吵。她说晓雪不是她妹妹,还说房子不是周家的。”

周成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把手机递给我。

“你自己跟他说。”

我没有接。

“你告诉他,我没吵。”

婆婆把手机贴到耳边。

“你听见了吧,她就是这个态度。”

过了一会儿,周成回来了。

他推开门时,婆婆正坐在沙发上削苹果,晓雪也在。她今天没去面试,头发扎得很低,手里捏着一张纸。

周成脱下外套。

“怎么回事?”

婆婆说:“你问她。”

我把那张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妈写了这个。”

周成拿起来看了一眼,很快放下。

“这有什么问题?”

“你们是不是知道安河街要拆?”

“听说。”

“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

“那为什么要把晓雪户口迁进我家?”

周成揉了揉眉心。

“她户口以前挂在老房子,老房子没了,迁出来很正常。”

“迁到这里,不是迁到你妈那边。”

“我妈那边也不方便。”

“为什么?”

没人回答。

晓雪一直低头看那张纸,指甲抠着纸角。

我看向她。

“你知道安河街要拆吗?”

她抬起头,过了很久说:“知道。”

“那你为什么同意迁到这里?”

她没有看周成。

“我妈让我同意的。”

“她说什么?”

“说先挂着,拆迁的时候再把我迁回去。”

我笑了一下。

“已经迁走了,还能再迁回去?”

婆婆猛地站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

“晓雪是周成亲妹妹,拆迁有她一份,难道不应该吗?”

“她的户口现在在我家。”

“那又怎么样?”

“安河街拆的是老房子。”

“她是周家的人。”

“拆迁看的是哪一户,不是看她姓什么。”

婆婆的脸一下白了。

周成看着我。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说:“我知道什么?”

他没接话。

晓雪忽然站起来,把手里的纸撕成两半。

“算了。”

婆婆转头看她。

“你什么意思?”

“我不想要了。”

“你别说傻话。”

“我说了算了。”

她把撕碎的纸塞进衣服口袋,动作很慢,像怕被人看见手在抖。

婆婆走过去拉她。

“你跟我回去。”

晓雪没动。

“妈,你别再说了。”

“我都是为了你。”

“你是为了那套房子。”

这句话落下后,没人说话。

周成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晓雪。

我把桌上的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04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事情真正闹开,是在一个周五晚上。

周成的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亮了又灭。他去洗澡时,婆婆打来电话,连续打了三遍。

我没有接。

第四遍响起来时,晓雪从小房间出来。

“你接吧。”

“你妈找你。”

她拿起手机,接通后只说了一句。

“我哥在洗澡。”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把手机贴在耳边,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不回去。”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怎么了?”

“她让我明天去签一个委托。”

“什么委托?”

“拆迁委托。”

我擦着手。

“你不是已经把户口迁出来了吗?”

“她说可以先签,后面再改。”

“改什么?”

“她没说。”

晓雪坐下来,盯着桌上的一只空碗。

“我妈手里有一份旧协议。她说那套房子是我爸留下的,哥哥和我都有份。让我签字,钱下来以后给我一半。”

“你信她?”

“我不知道。”

她说得很轻。

“她以前也这么说过。说只要我听话,就会给我留一间房。后来房子卖了,钱没见到,我还要替她还人情。”

周成洗完澡出来,听见最后一句,停在客厅门口。

“你跟嫂子说这些干什么?”

晓雪站起来。

“我不说,等她拿钱的时候再说吗?”

“什么拿钱?”

“你们不是都知道吗?”

周成看着我。

我把抹布叠成四方形,放在水池边。

“我知道得不多。”

“你别装。”

他说。

“你早就知道安河街会拆,也知道我妈想把户口迁进来。你不吵不闹,等着看我们出丑,是不是?”

我抬头看他。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至少问清楚。”

“我问了,你们有人说吗?”

周成没说话。

晓雪站在两个人中间,手指来回捏着衣角。

婆婆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她带着一个红色文件袋,进门后没换鞋,直接把文件袋拍在桌上。

“晓雪,签字。”

晓雪坐在沙发边,不动。

“我不签。”

“你不签,以后什么都没有。”

“本来就不是我的。”

“你爸留下的东西,怎么不是你的?”

“那你把以前卖房的钱拿出来。”

婆婆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跟谁学的这些话?”

“跟你学的。”

周成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说话。

我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一个碗。水流冲在碗底,声音刺耳。

婆婆把文件袋往前推。

“你哥已经答应了,拆迁款到账以后,先把你那份留出来。”

我转头看周成。

“你答应了?”

他避开我。

“妈只是问过。”

“你说了会给她一半?”

“这不是还没定吗?”

婆婆冷笑。

“你们两口子一条心,当然觉得她没份。她户口现在虽然迁到你们家,可她从小就在安河街长大,谁不知道她是周家的女儿。”

“户口已经迁走了。”

我说。

“那是暂时的。”

“登记地址不是暂时的。”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婆婆盯着我,忽然朝小房间走去。

“她的东西我带走。”

“现在不行。”

“这是我女儿的东西。”

“她住在这里。”

“这房子是周成的。”

“也是我的。”

我挡在门前。

婆婆伸手推了我一下,动作不重,只是想把我推开。晓雪忽然冲过来,拦在她前面。

“妈,你别碰她。”

婆婆愣住。

晓雪把文件袋拿起来,撕掉了封口。

“我不签。”

“你是不是疯了?”

“我就是不签。”

她把里面的几张纸抽出来,一张一张看。看到最后,她问我。

“嫂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户口迁走以后,安河街那套房子就不算我?”

我没回答。

“你知道。”

“我只是看到过材料。”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会信吗?”

她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几张纸。

我以为她会哭,或者骂我。她没有,只是把文件重新塞回袋子里。

“我不签。”

婆婆坐到沙发上,盯着她。

“你没钱,没房,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签?”

晓雪低头整理文件边缘。

“我可以自己找。”

“你找什么?”

“找工作,找房子。”

“谁信你?”

我转身回厨房,把火关掉。

锅里煮着一锅面,已经坨了。

周成走到我身后。

“你到底想把事情闹到什么程度?”

“我没闹。”

“你明知道会这样。”

“是你们要把她户口迁进来。”

“她是我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帮她?”

我看着锅里的面。

“我不是不帮她。我是不帮你们拿我的家,去填你们家的窟窿。”

周成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晓雪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

她走到门口时,把那双粉色拖鞋摆正。

“嫂子。”

“嗯。”

“我以前说过你小气。”

“你说过很多次。”

“对不起。”

我没回头。

“路上注意。”

她开门走了。

周成没有跟出去。

05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个月后,拆迁款到账的消息,是婆婆亲口告诉我的。

那天是周一,我正在阳台上晒被子。周成从外面回来,脸色很沉,把一只文件袋放在鞋柜上。

婆婆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菜篮子。

“钱到了。”

她说。

我把被角夹好。

“哦。”

“你这是什么态度?”

“应该是什么态度?”

“那是周家的拆迁款。”

“房子呢?”

“房子是周家的。”

“户口呢?”

婆婆咬了咬牙。

“晓雪的户口已经迁回来了。”

我转身看她。

“什么时候?”

“前几天。”

我笑了。

“迁回哪里?”

“安河街。”

“你确定?”

婆婆的眼神闪了一下。

“她本来就是那里的人。”

“我问你,登记地址写的哪里?”

她没说话。

周成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补偿确认单。

“先别吵。”

“我没吵。”

我接过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房屋补偿,人口安置,临时过渡费,几项写得很清楚。安置人口名单上,没有周晓雪。

婆婆伸手把纸夺过去。

“这怎么可能?”

“你们不是说她已经迁回去了吗?”

“她迁回去了,为什么没有她?”

“因为迁回去的时候,安置名单已经确认了。”

我看向周成。

“你们谁去办的?”

周成没有回答。

婆婆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算什么?”

“你故意让晓雪把户口迁到你家,故意不提醒她。她现在没有安置资格,你满意了?”

“是你们自己把她迁到我家的。”

“你看见了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们会听吗?”

婆婆的嘴唇发白。

“你就是想独吞。”

“这套房子最后能拿多少,跟晓雪的户口没有关系。她如果一直挂在安河街,名单里有她。你们把她迁走,又瞒着她,后来想等钱到账再迁回来。现在发现晚了,就来找我。”

周成低着头。

婆婆突然笑了。

“那你把钱分她一半。”

“凭什么?”

“她是你小姑子。”

“拆迁款不是按称呼分的。”

“她没地方住。”

“她有。”

“她住哪儿?”

“她自己租的房子。”

婆婆转头看周成。

“你听听她说的。”

周成坐在沙发上,手指交叉着,半天没抬头。

门外有人敲门。

很轻,敲了两下停一下。

我走过去开门。

晓雪站在外面,穿着一件旧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看了看屋里的三个人,走进来,把纸袋放到桌上。

“我不是来要钱的。”

婆婆站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是来要钱的。”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只录音笔,放到桌面上。

“妈,你让我迁户口的时候,我就知道安河街要拆。”

婆婆脸色变了。

“你录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每次都说,钱会给我。你每次都让我签字。签完以后,东西就没我的份。”

她按下播放键。

屋里响起婆婆的声音。

“先迁到你哥家,等名单定了再说。你是周家女儿,钱少不了你的。你嫂子问起来,你就说是为了办事。”

录音不长,几句话,很快停了。

婆婆伸手去抢,晓雪把录音笔收回来。

“我没有想拿嫂子的钱。”

她看着我。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们不是想帮我。她们想把我的户口当成一根绳子,拴在谁手里,谁就能替我说话。”

我没说话。

她又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自己查到的。户口迁进嫂子家以后,安河街的人口安置就不再算我。你那时候没有提醒我,是因为你也不确定我会不会听你的,对吧?”

我说:“对。”

“你怕我跟我妈一样。”

“我怕你拿着我的地址去签字。”

她点了点头。

“我也怕你和我哥一起把我挡在门外。”

房间里安静下来。

婆婆抓着文件袋,手指发白。

“你们两个女人,现在联合起来对付我?”

晓雪说:“没有人对付你。”

“那你们想怎么样?”

“我想把户口迁走。”

“迁去哪儿?”

“我自己租的房子。”

“你有钱吗?”

“有。”

“哪来的钱?”

晓雪看向周成。

“我哥给我的那笔钱,我没用。”

周成抬起头。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给她钱了?”

“去年。”

“多少?”

他没回答。

晓雪说:“三万。妈不知道。”

婆婆猛地转身。

“你背着我藏钱?”

“那是哥给我的。”

“你是我女儿。”

“所以你觉得我的钱也该交给你。”

婆婆没说出话。

晓雪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那三万,还有我这几个月上班攒的钱。房子我已经租好了,月底搬。”

我看着那张卡,忽然想起她离开那天,把粉色拖鞋摆正。她不是没有地方去,只是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已经准备好了。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我问。

她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还给你。”

是小房间的钥匙。

“里面还有几本书,我过几天拿。”

我点头。

“可以。”

婆婆突然问:“拆迁款呢?”

没人回答。

她看着我。

“你真不给她?”

我说:“她没要。”

晓雪接上话。

“我不要。”

婆婆坐回沙发,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低,像是在算一笔已经算错的账。

周成站起来,想跟晓雪说话。

她往后退了一步。

“哥,你不用送。”

“晓雪。”

“我知道你没想害我。”

她看了他一眼。

“但你每次都说没想害我,也没真正帮过我。”

周成站在原地。

晓雪转身往外走。

我送她到门口。

她忽然回头。

“嫂子。”

“嗯。”

“那天你说,户口挂在这里,不等于房子是我的。”

“我说过。”

“我现在明白了。”

她笑了一下,很浅。

“有些地方能挂名字,不能挂人生。”

说完,她下楼了。

我关上门,回头看见周成还站在客厅里。

他问我。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让她户口迁走?”

“我没那么聪明。”

“那你为什么装没看见?”

我把桌上的文件一张张收好。

“因为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

“现在知道了?”

“差不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要不要这个家?”

我把文件袋放进抽屉。

“家不是一套房子。”

“那是什么?”

我关上抽屉,没有回答。

06

晓雪搬走那天,我没去送她。

她只发来一条消息,说新住处离公司近,房东是个话不多的女人,厨房很小,但窗户能晒到太阳。

我回了一个好。

周成后来把那笔三万块钱转给了她,又补了一点。晓雪没收全,只拿回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他们兄妹俩在手机上说了很久,具体说了什么,我没问。

婆婆还来过两次。

第一次,她坐在沙发上说了四十分钟,翻来覆去都是一句话。

“你们女人心狠起来,什么都不顾。”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没喝。

第二次,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只问我晓雪住在哪儿。

我说:“她没让我告诉你。”

婆婆看了我一会儿,转身下楼。

周成和我还住在这套房子里。

他开始自己交水电费,自己记账,买菜也不再只买他爱吃的东西。人没有一下子变好,只是说话前会停一下。

有一天晚上,他问我。

“你那时候是不是很怕?”

我正在剪衣服上的线头。

“怕什么?”

“怕我跟我妈站在一起。”

我剪断那根线。

“不是怕。”

“那是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你会站在哪里。”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

“我站晚了。”

我没有安慰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晓雪让我别再把她当小孩。”

“她说得对。”

“你也这么觉得?”

“我一直这么觉得。”

他抬头看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问:“明天早饭吃什么?”

“你自己想。”

“煮面行吗?”

“别煮成一团。”

他笑了一下,起身去厨房。

我听见他打开冰箱,又关上。过了一会儿,他在厨房问我鸡蛋放哪儿。

我说:“第二层。”

“没有。”

“你把它放到门上了。”

“哦。”

这种对话没有什么意义。

也没有马上把以前的事情抹掉。

晓雪的新房子还没收拾好,她偶尔会回来拿东西。她不再喊我嫂子,有时叫我名字,有时站在门口问:“我能进来吗?”

我说:“能。”

她会自己换鞋,自己拿水,不再小心翼翼地问每一件东西能不能碰。

那天她来拿最后两本书,站在小房间里翻了很久。

“你要不要把这张桌子给我?”

“你不是有桌子吗?”

“那张太小。”

“自己买。”

“我现在手头紧。”

我看了她一眼。

“搬走。”

她笑着把桌子搬到门口。

周成从厨房出来帮她抬,两个人在门口卡了一下,桌腿碰到墙,留下一个白印子。

我拿着抹布走过去。

“往左一点。”

他们一起往左挪。

桌子终于抬出门。

楼道里很安静,晓雪回头看了我一眼。

“嫂子。”

“嗯。”

“下个月拆迁款到账以后,你们请我吃饭。”

“你不是不要钱吗?”

“饭还是要吃的。”

“那你点菜。”

“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你哥做。”

“他做的不好吃。”

周成在旁边说:“我听见了。”

晓雪把桌子往下抬了一层。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把空出来的钥匙。小房间里少了桌子,墙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印子,擦不掉,也不影响住人。

晚上,我把那张旧户口迁移复印件从抽屉里拿出来,夹进了文件袋。

周成问我留着干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就扔了。”

我没动。

窗台上,晓雪留下的白色水杯还在。她搬走以后忘了拿,杯底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倒水时会慢慢渗出来。

第二天早上,她发消息问我,杯子还在不在。

我拍了张照片给她。

她回:“先放你那儿。”

我问:“什么时候拿?”

她隔了很久,只回了一句。

“有空吧。”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烧水。周成在阳台喊我,说楼下有人找。可能是物业,也可能是晓雪。水壶开始响,我没有马上关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