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回来那天,周成正在院子里擦车。

车是上个月刚做过保养的,没什么可擦。他只是不想进屋。屋里太静,静得连冰箱启动那一下都显得突兀。院门响的时候,他手里的抹布停在车灯上,没回头。

脚步声在身后停住。他听见林静把行李箱放在地上,轮子磕了一下门槛。

“我回来了。”

周成把抹布搭在后视镜上,绕到车另一侧,打开车门,把座位上的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

“回来就回来。”

林静站了一会儿,自己把箱子提进屋里。周成没看她。他看见的是她脚上那双鞋,出门时穿的那双,鞋边磨得发白。四个月,人瘦了一些,头发短了。

周母从厨房出来,看见林静,没说话,只把一碗剩菜往桌上一搁,转身又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碗筷碰得响。

林静把箱子放进卧室,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像不知道往哪儿坐。周成从院子里进来,洗了手,坐在饭桌边。桌上摆着中午的剩菜,一碟花生米,半碗凉拌黄瓜。周母端出一盘热过的馒头,往周成面前推了推。

“吃吧。”

林静也坐下来。三个人谁都没说话。筷子碰着碗沿,声音一下一下的。周成吃了一个馒头,喝了半碗水,起身去拿车钥匙。

“你刚回来,又要出去?”林静问。

“有趟活。”

“我这才进门……”

周成把钥匙揣进兜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凶,也不冷,就是看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你进门四个月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林静低下头,没再说话。周成出了门,把院门带上。车发动的声音从远到近,又慢慢远了。

周母收拾碗筷,动作很重。林静想帮忙,手刚伸过去,周母把碗一收,说:“你歇着吧,这几个月在外头也累。”

“妈,我……”

“别叫我妈。”周母背对着她,声音不高,“这四个月,你叫过谁,自己心里清楚。”

林静站在厨房门口,没动。周母洗了碗,擦干手,从她身边走过去,像没看见这个人。

晚上周成回来,已经快十点。屋里灯亮着,林静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周成把外套挂在门口,换了鞋,往卧室走。

“周成,我们谈谈。”

“今天累了。”

“我知道你生我气,可你总得听我说一句。”

周成在卧室门口站住,没转身。

“你说。”

“他病了,一个人,我不去,他就没人管。我承认我住在他那儿,可我们没做你想的那种事。”

周成笑了一下,很轻,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我想的哪种事?”

林静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住哪儿,和谁住,做什么,这四个月我一个电话没打过。你觉得我该问,还是不该问?”

林静站起来,往他跟前走了两步。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我爸的药费,你不能说停就停。他血压高,这几个月药都是断断续续的,上礼拜头晕得差点摔了。”

周成转过身,看着她。

“你爸头晕,你回来跟我说。这四个月,你人在哪儿?”

林静没接话。

“他生病有人陪,我爸前年住院,谁陪的?我出的三万,到现在你爸提过一句没有?”

“那是借的,又不是不还。”

“还了吗?”

林静不说话了。

周成进了卧室,把门关上。林静在客厅站了很久,电视里放完一集,又放下一集。

第二天上午,周成没出车。他坐在院子里修那把旧椅子,椅子腿松了,他拿锤子敲了几下,又找螺丝刀拧。周母在屋里摘菜,林静在卧室收拾衣服。

院门被推开了。

老丈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几个苹果。他先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看见周成,脸上堆出点笑。

“周成,在家呢。”

“爸。”

周成没起身,手里还拿着螺丝刀。

老丈人自己搬了个小凳坐下,把苹果放在脚边。

“静静昨天回来的吧?我来看看她。”

“在屋里。”

老丈人朝屋里喊了一声:“静静,爸来了。”

林静从屋里出来,叫了声爸,又看了周成一眼。周成低头拧螺丝,不搭话。

老丈人坐了一会儿,像是随便聊起:“周成啊,我那个药,这几个月你也没给打钱。药店那边我赊了两回,人家脸色不好看。”

周成把螺丝刀放下,抬起头。

“爸,这几个月,林静没在家。家里开销我都紧着来,您的药费,我实在顾不上。”

“我知道,我知道。”老丈人点头,“静静是去照顾朋友,也是没办法。可我这病等不得,你看这个月能不能先给我补上?”

周成没说话。周母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菜,往地上一放。

“亲家,你来得正好。前年那三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们家周成跑车,风里雨里的,那钱不是天上掉的。”

老丈人脸僵了一下,很快又笑:“那钱我记着呢,等手头宽裕了一准还。眼下不是先紧着药嘛。”

周母说:“药要紧,债也要紧。四个月了,你闺女在外头照顾别人,我儿子在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倒好,进门先算药钱。”

老丈人脸色有些挂不住,看向林静。林静站在一边,手绞着衣角,没帮腔。

周成站起来,把锤子收进工具箱。

“爸,药费不是不能给。可这钱怎么给,给到什么时候,咱们今天得说清楚。”

老丈人忙点头:“你说。”

“前年那三万,是您住院我拿的,到现在没还。这四个月,林静不在家,我一个月给家里五千,只留我妈一点生活费。您的药费一个月两千,四个月八千。这些账,您心里有数没有?”

老丈人张了张嘴:“有数,有数。”

“那您说,这八千,我该不该补?”

老丈人不吭声了。

周成看着他,语气不重:“我不是不认您这个岳父,也不是不认林静。可这四个月,她人不在这个家,我凭什么还要按月给您送钱?您今天来,先问我药费,问过您闺女在外头怎么过的吗?”

老丈人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周成,我知道你委屈。可静静她也是心软,那个朋友打小一块儿长大,病成那样,她不去,谁去?”

周成笑了一声:“那您告诉我,这四个月,她跟那个朋友住在一个屋里,算怎么回事?”

老丈人没接话。林静站在门口,眼圈红了。

“周成,你能不能别当着我爸的面说这些?”

周成看她一眼:“你现在知道要脸了。你爸上门要钱的时候,怎么不觉得难为情?”

林静眼泪掉下来,转身进了屋。周母叹了口气,把菜盆端起来,往厨房走,嘴里念叨:“这都什么事。”

院子里静下来。老丈人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拿起那袋苹果,放在椅子上。

“周成,这苹果你拿着。药费的事,你容我两天,我回去想想。”

周成没动那袋苹果。

“爸,钱的事,等林静想明白了再说。她要是还觉得这四个月没什么,那这钱,我一分都不会再出。”

老丈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院门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林静没出来。

周成把苹果拎起来,追了两步,塞回老丈人手里。

“您拿回去自己吃。我不缺这个。”

老丈人没再说什么,拎着袋子走了。

周成坐回小凳上,把工具箱扣好。周母从厨房出来,站在他旁边,轻声说:“你做得对。这钱要再给,他们更觉得你该。”

周成没应声。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压得低,像要下雨。

“妈,我下午有趟活,晚上可能不回来吃。”

周母点点头:“去吧,路上慢点。”

周成起身进屋,拿了车钥匙。经过卧室门口,门关着。他站了两秒,没敲门,径直出了院门。

车开出村子的时候,雨点落下来,打在挡风玻璃上。周成打开雨刷,看着前面灰蒙蒙的路,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钱不是不能出,可日子不能再这么不明不白地过下去。

雨越下越密,雨刷器来回扫着,挡风玻璃上还是蒙着一层水雾。周成把车速放慢了些,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摸出烟盒,抖了两下,又塞回去。

跑货运这些年,他最烦雨天。路滑,视线差,高速上一不小心就出事。可今天他反倒希望这雨再大点儿,大到能把心里那股堵得慌的东西,一起冲干净。

手机在副驾上震了一下。他瞟了一眼,是林静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你在哪?

周成没回,把手机扣过去。

车开到城郊的物流园,雨小了些。调度室的老王看见他,探出头喊:“周成,你这趟来早了,货还没装完呢。”

“没事,我等会儿。”

周成跳下车,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想起昨天晚上,林静进门的时候,拖着个行李箱,头发剪短了些,人也瘦了一圈。

他当时坐在沙发上,没起身,就那么看着她。林静低着头,叫了他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还知道回来?”他问。

林静没说话,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周母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手里的锅铲顿了顿,没打招呼,转身又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林静在沙发上坐了半宿。周成在卧室躺着,没关灯,也没出去。他听见客厅里偶尔传来一点动静,像是她在翻包里的东西,又像是她在哭。

到后半夜,他听见她轻轻推开卧室门,站在门口。

“周成,你睡了吗?”

他没应声,闭着眼装睡。

林静站了一会儿,又轻轻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林静在厨房熬粥。周母坐在餐桌旁,脸色不好看。周成洗漱完,坐下来喝粥,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林静放下勺子,小声说:“周成,我知道你生气。可他真的病得很重,身边没人照顾。我要是不去,他一个人怎么办?”

周成舀粥的手停了停:“他没家人?没亲戚?非得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去伺候?”

“他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经不起折腾。”林静的声音有点急,“我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跟亲兄妹似的。他出事了,我不能不管。”

“亲兄妹?”周成抬眼看她,“林静,你摸着良心说,四个月住在一个屋里,你们真就只是兄妹?”

林静的脸一下子白了:“周成,你别把人想得那么脏。我承认我住在他那儿,可我们没做你想的那种事。他睡卧室,我睡沙发,白天我给他做饭熬药,晚上我就回沙发上躺着。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发誓。”

“发誓有用,还要日子干什么?”周成放下碗,“你走的时候,说去照顾朋友,说最多半个月就回来。结果呢?四个月,四个月你连个电话都很少打。我妈问我你去哪了,我怎么说?我说你去照顾别的男人了?”

林静的眼泪掉下来:“我是怕你多想,才没敢多打电话。他那时候刚做完手术,情绪很不稳定,我得盯着他,怕他出事。”

“怕我多想?”周成笑了一声,“你都住到人家里去了,还怕我多想?林静,你是不是觉得我周成特别傻,特别好糊弄?”

“我没有。”林静哭着摇头,“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不该不跟你商量就走那么久。可我真的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你要是因为这个跟我离婚,我……”

她没说下去,捂着脸哭了。

周成看着她哭,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结婚十几年,他不是不信她的人品,可四个月,孤男寡女,住在一起,换谁心里能舒服?

他没再说话,起身出了门。那时候他就知道,老丈人肯定会来。果然,中午人就到了。

“周成,想什么呢?”老王递过来一杯热水,“货快装好了,再等二十分钟就能走。”

“没事,想点家里的事。”周成接过杯子,暖了暖手。

“家里那点事吧,”老王叹了口气,“我都听说了。不是我说你,你也太能忍了。换我,早把她东西扔出去了。”

周成没接话。

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话说回来,十几年的夫妻,哪能说散就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委屈了自己,也别委屈了你妈。”

“我知道。”

货装完的时候,雨停了。周成爬进驾驶室,发动车子,慢慢开出物流园。

这趟货是往邻市送的,路程不算远,三个多小时就能到。往常跑这趟,他总爱开着收音机,听个评书什么的。今天他没开,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账。

前年老丈人住院,他拿了三万。那时候他刚换了新车,手里紧,那三万还是跟朋友凑的。老丈人当时说,等报销下来就还,这一等就是两年,提都没提过。

每个月的医药费两千,他也给了好几年了。老丈人那病是慢性病,得长期吃药,定期检查。周成从来没说过个不字,每次都是月初就把钱打过去,有时候还多给几百,让他买点好吃的补补。

家里的生活费,每个月五千,他也是按月给。林静说家里开销大,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哪都要钱。他也没细算过,反正他跑车在外,挣的钱不就是给家里花的吗?

可这四个月,林静不在家,他才发现,原来家里开销根本用不了五千。他每个月给他妈两千块钱,他妈连吃带用,还能攒下点。

那以前的钱,都花哪去了?

周成不愿往深了想。他怕想多了,自己都接受不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周母打来的。

“妈,怎么了?”

“你走了以后,静静在屋里哭了半天,”周母的声音压低了些,“刚才她出来跟我说,她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往外跑了。还说她爸那边的医药费,她自己想办法,不用你管了。”

周成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我看她那样子,也不像是装的。”周母叹了口气,“成啊,妈知道你心里委屈。可这日子,到底要不要过,你自己拿主意。妈不逼你,就是怕你一时冲动,以后后悔。”

“妈,我知道。”周成说,“我现在在跑车,等我回去再说。”

“行,你路上小心点。”

挂了电话,周成心里更乱了。

他不是没想过离婚。可离婚了呢?他四十多岁的人了,再找一个,就能比林静好吗?再说,真离了,他妈心里也不好受。老人家年纪大了,就盼着家里安安稳稳的。

可不离婚呢?这四个月的事,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以后他再出去跑车,家里就剩林静一个人,他能放心吗?

还有那些钱。三万的旧账,四个月八千的医药费,以后的生活费,医药费……他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血汗钱,他不想再花得不明不白。

车开到高速入口,周成停了停,拿过手机,翻出和林静的聊天记录。

四个月前,林静给他发消息,说她那个朋友病了,挺严重的,她得过去看看,可能要住几天。他当时就不同意,说朋友生病,去看看可以,住几天也行,但不能久待。林静答应得好好的,说最多半个月就回来。

结果这一去,就是四个月。

中间他打过好几次电话,催她回来。她每次都说,再等等,再等等,等他好点了我就回去。到后来,电话打得勤了,她干脆不接了,只发消息说她忙着呢,让他别没事就打电话。

那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了。可他跑车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也没时间去找她。等他终于闲下来,想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她又说她朋友快好了,她马上就回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昨天。

周成把手机扔回副驾,踩了踩油门,车开上了高速。

路两旁的树飞快地往后退,像他这十几年的日子,一眨眼就过去了。他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家里穷,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林静跟着他,吃了不少苦。那时候他就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干,让她过上好日子。

这些年,他没日没夜地跑车,风里来雨里去,好不容易把日子过起来了,房子盖了,车也换了,怎么反倒过不下去了呢?

他想不通。

下午三点多,车到了目的地。卸货的工人还没到,周成坐在驾驶室里,啃了个面包,就着矿泉水咽下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静发来的消息。

“周成,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信。可我真的没做对不起你的事。这四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想妈,想这个家。要不是他实在没人照顾,我早就回来了。”

“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不顾你的感受,一走就是四个月。你要是还愿意跟我过,我以后肯定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往外跑了。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怪你。”

“我爸那边的医药费,你不用管了,我自己想办法。前年那三万,我也会让我爸慢慢还你。”

周成看着这些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回。

他把手机扣过去,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休息。

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静哭着说没做对不起他的事,一会儿是老丈人上门要医药费的样子,一会儿又是他妈坐在厨房摘菜,唉声叹气的模样。

还有那个他从来没见过的男闺蜜。

周成知道这个人很多年了。林静跟他说过,他们是初中同学,从小一块儿长大,关系特别好。以前他也没当回事,谁还没个朋友呢?

可他没想到,林静会为了这么一个人,扔下家,扔下他,一走就是四个月。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得的什么病。他只知道,这个人,把他的家,搅得一团糟。

“师傅,卸货了。”外面有人敲车门。

周成睁开眼,应了一声,跳下车。

搬货的时候,他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盯着手里的箱子,一箱一箱往下搬。累了,出一身汗,心里反倒舒服点。

卸完货,已经是傍晚了。货主把运费结给他,还多给了两百,说雨天路滑,辛苦了。

周成把钱揣进兜里,拍了拍身上的灰。

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高速上的车不多,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像两条长长的光带。

周成开着车,看着前面的路,心里慢慢静下来。

离不离婚,他现在还没想好。可有一点他是清楚的——这日子,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过了。

以前他总觉得,男人嘛,挣了钱交给老婆,把老丈人丈母娘伺候好,就是过日子。现在他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钱可以挣,也可以花,但得花得明明白白。心可以给,也可以疼,但不能被人当成理所当然。

等回去了,他得跟林静好好谈谈。不是谈谁对谁错,是谈以后这日子,到底怎么过。

医药费可以继续给,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他一个人扛着。林静是他女儿,也该出份力。

前年那三万,也得有个说法。不是他小气,是这笔钱,就像一根刺,横在两家人中间,不拔掉,永远都不舒服。

还有林静那个男闺蜜。以后可以来往,但得有个分寸。结了婚的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得有数。

周成想着,伸手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正在放一首老歌,慢悠悠的调子,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车往前开着,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城市灯火点点,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他不知道回去以后,等待他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林静是不是真的想明白了,以后会不会好好过日子。

可他知道,有些事,总得面对。躲是躲不掉的。

钱不是不能出,可不能再出得不明不白。日子不是不能过,可不能再过得稀里糊涂。

这是他今天想了一路,想明白的道理。

天快黑透的时候,周成把车停在了服务区。

他没急着下去,就这么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头。远处有辆大车慢慢倒进车位,尾灯红红的一片,映在地上,像泼了盆水。

手机又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他妈打来的。

“到哪儿了?”

“服务区,歇会儿。”

“吃饭了没有?”

“不饿,等会儿再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周母叹了口气:“你爸走得早,家里里里外外都靠你一个人。妈不是不让你管静静,可你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周成没说话。

“今天你老丈人来,我本来不想插嘴。可他那话,我越听越不是滋味。张嘴就是药费,闭嘴就是闺女不容易。他闺女不容易,我儿子就容易了?”

周成还是没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成子,妈说句不好听的。这些年,你挣的钱,有多少是花在咱自己家里了?你心里有数没有?”

“妈,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光知道跑车,光知道往家拿钱。人家拿你当什么了?提款机啊?没钱了来要,有事了来找。平时呢?他闺女在家住过几天?你老丈人问过你一句累不累没有?”

周成闭了闭眼。

“妈,电话里不说这个了,等我回去再说。”

“行,我不说了。你开车慢点,别想东想西的。”

“嗯。”

挂了电话,周成在服务区买了桶泡面,蹲在车旁边的台阶上吃。

面汤很烫,他吃得慢。旁边有个年轻司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跟媳妇吵架,一句一个“你能不能懂点事”。

周成听着,忽然觉得有点羡慕。

能吵出来,说明还在乎。像他这样,连吵都懒得吵了,才是真的没劲。

吃完面,他把桶扔进垃圾桶,上车继续赶路。

夜色很沉。高速上偶尔有车超过来,灯光扫过他的脸,又很快暗下去。

他想起今天中午,老丈人坐在他家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口一个“贤婿”。那声“贤婿”叫得他浑身不自在。

以前他听着,还觉得是亲热。现在再听,怎么听怎么像在点他:你是女婿,你有钱,你该管。

可这钱,他管了十几年了。

从林静嫁过来,老丈人的药费就没断过。那时候他刚跑车,一个月挣得不多,可每个月到了日子,林静说该给爸买药了,他就把钱拿出来。有时候手头紧,宁可自己少抽两包烟,也没短过那边一分。

前年住院,老丈人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医院催着交钱,差三万。他人在外地,连夜让林静把钱转过去。后来出了院,老丈人提都没提还钱的事。他也没好意思要。

这一拖,就是两年多。

现在倒好,他停了四个月的药费,老丈人倒先找上门来了。

周成想,人怎么就能这么理直气壮呢?

他闺女跟别的男人在外头住了四个月,他当爹的不说一句重话,反倒先来算这八千块钱的药费。这四个月,他周成一个人在家,白天跑车,晚上回来冷锅冷灶,他妈问他静静什么时候回来,他都不知道怎么答。

这些,老丈人问过吗?

没有。

周成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头的路。车灯照出去,能看见路面上细细的裂纹,一条一条,像人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

他想起林静发的那条消息,说这四个月每天都在想他,想这个家。

周成不信。

不是他心狠,是他实在想不通:一个人要是真想着家,怎么能四个月不回来?怎么能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怎么能住在别的男人家里,还觉得没什么?

她说她睡沙发。

周成笑了一下,很轻,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他跑车这么多年,在外头睡过驾驶室,睡过小旅馆,也睡过货主家的仓库。他知道,一个女人跟一个男人住在一个屋里,四个月,不是一句“睡沙发”就能说清楚的。

就算真的睡沙发,这事儿就对了?

结了婚的人,该不该避嫌?该不该想想家里男人的脸面?

他想不通,也不愿意再想了。

前面有个出口,他打了转向灯,慢慢减速,拐了下去。

再开一段就是家。

周成忽然有点不想回去。

他怕一进门,林静又红着眼看他,说那些“我知道错了”“以后好好过日子”的话。他怕自己一心软,又稀里糊涂地把钱掏出来,把日子糊弄过去。

可他也知道,躲不是办法。

车拐进村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路边的灯昏黄昏黄的,照着几户人家门口堆着的杂物。周成把车停好,没急着下车,先点了根烟。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他想起他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人家拿你当提款机。

这话不好听,可戳心。

这些年,他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个什么?

挣钱的时候,是丈夫,是女婿,是顶梁柱。可出了事,林静第一个找的不是他,是那个男闺蜜。老丈人上门,第一句说的不是“静静这事做得不对”,是“医药费不能断”。

周成把烟掐灭,推开车门。

院子里亮着灯,厨房的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他妈还没睡,在屋里收拾东西。

周成走进去,周母回头看他一眼:“回来了?吃了吗?”

“吃了。”

“静静在屋里呢,一直没出来。”

周成点点头,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还是推开了卧室的门。

林静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

“你回来了。”

周成没应声,走到衣柜前,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周成,我今天想了一下午。”林静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他,“我知道这事是我不对。我不该一走就是四个月,不该不接你电话,更不该让你一个人在家。”

周成背对着她,没转身。

“可我真的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他病了,身边没人,我要是不去,他可能就……”

“林静。”周成打断她,“你爸今天来,要医药费。”

林静愣了一下。

“我说了,这钱我可以继续给。但有个条件。”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得先把日子过明白。这四个月,到底算什么,你心里得有个数。还有前年那三万,你爸到底还不还,什么时候还,也得有个说法。”

林静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不是逼你现在就答。”周成说,“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他说完,拿起床头的枕头,往外走。

“你去哪儿?”林静追了一步。

“今晚我睡沙发。”

周成走到客厅,把枕头扔在沙发上,和衣躺下。

灯关了,屋里很静。他能听见卧室里林静轻轻抽鼻子的声音,也能听见隔壁他妈翻身的动静。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钱不是不能出。可不能再出得不明不白。

日子不是不能过。可不能再过得稀里糊涂。

这是他今天想了一路,想明白的道理。

明天还要出车。他得睡了。

可他知道,这一夜,怕是睡不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