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为什么一个约等于 2.71828 的数字,会被叫作“自然常数”?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人,多半都会疑惑:一个数学常数,凭什么和“自然”扯上关系?本文从这个问题出发,先把 e 放回复利运算和连续变化的过程中,看它如何从“1 加 1/N 的 N 次方”一步步逼近,并最终从一个描述自我变化的微分方程中涌现出来。

由此,问题就不只是“e 从哪里来”,而是“什么才是自然”。自然,本意是“自己的样子”:不受外界左右,由自身状态决定自身变化。以这个标准回看物理世界,匀速直线运动是一种自然,核爆早期能量爆胀、放射性衰变、种群自然增长等过程,也都在不同尺度上呈现同一种微分方程结构。

钱老的《工程控制论》正是以这个微分方程为逻辑起点:先理解自然,再讨论如何控制自然。于是,本文以微分方程为线索,从 e 的自然性出发,走向工程控制论中“自然—自由—控制”的底层逻辑。

e为什么自然?

e 在数学领域里是一个非常重要且传奇的数。今天我们可能讲不到那些传奇的故事,但可以把这个数是从哪来的讲清楚。

最开始接触 e,应该是在高一上学期学习指数和对数的时候。目前应该都还记得它有一个名字,叫自然常数。但我也相信,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时,稍微思考一下,大家就会疑惑: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数字,会跟“自然”扯上联系?。所以今天先来解决这个小小的疑惑:它为什么自然。

一般在解释 e 这个数的时候,会引用经济学中的一个案例,叫做复利运算,也就是存款时的复利运算。假设银行都有利率,比如用年利率来计算利息。你存一块钱,假如年利率是 1.5%,那么一年之后,你会得到一块一毛五。这样不太好算。那我们按100%算,存一块回报两块。

但银行的利率是可以拆分的。比如还房贷时,往往用到的是月利率,而月利率的计算就是年利率除以 12。这意味着利率其实可以拆分。所以可以先做一个很简单的实验:把一块钱存进去,先存半年,这样用到的就是年利率的一半,也就是 50%。把钱取出来之后,你拿到的不是两块,而是一块五。不要着急,现在把这一块五再存进去,再过半年,因为利率是 50%,所以再过半年,你会得到的钱应该是一块五的平方,也就是二块二五。

我相信你应该发现了一件事:这样存钱好像比刚刚多了。你和我应该都会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所以应该把钱分的份数分得更多一点。如果把一年分 4 次,会不会得到比二块二五更多的钱呢?可以试一下。先存 25%,一个季度,存完取出来应该是 1 块 25;再存,应该是 1 块 25 的平方;存 4 次,一年结束后取出来,拿到的钱应该是 1 块 25 的 4 次方。它确实比刚刚多了。那么,如果你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运算,一定会有一个想法:如果存的次数足够多,是不是能够获得无穷的财富呢?

这里可以回归到第一次运算。其实 100% 的利率存一年,相当于一块钱乘以 1+1;50% 的利率存两次,相当于一块钱乘以 1+0.5 的平方,也就是 1+1/2 的平方;一块钱存 4 次,相当于 1 乘以 1 加上 1/4 的 4 次方。所以其实是在计算这样一个式子:1 乘以 1 加上 1/N 的 N 次方。当 N 变大的时候,能够看到,虽然说这个数字在不断地变大,但是它变大的速度正在慢慢降低。最终,经过数学家的研究,它会不断地趋近于一个数,这个数约等于 2.71828。这个数就是 e 的一个初始状态。

所以首先你大概知道,在自然界中,或者说在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种东西,它可以通过复利运算得到。然后,我大概知道这个数约等于 2.71828 了。但是我们还是没有解决问题:它哪里自然了呢?随着拆分的次数越来越多,收益虽然还在涨,但是涨得越来越慢。不管你拆成多少份,永远突破不了一个天花板,大概是2.71828。

于是接下来进行第二个运算。假设现在有一个培养皿,里面有一种微生物:

第一组微生物的变化是突变式的:一开始数量不变,直到一个小时结束的那一刻,突然变成原来的两倍。也就是说,它在单位时间里的总增长是 100%,但这个增长不能分割,因为前 59 分钟它一点没变。

第二组微生物不一样:它也按每小时 100% 的总增长率增长,但它不是等到一小时结束才翻倍,而是每时每刻都在按当前数量增长。换句话说,这个增长率可以分割:半小时它增长 50%,从 1 变成 1.5;再过半小时,它又在 1.5 的基础上增长 50%,变成 2.25。

仔细想一想,它好像跟刚刚算利息的时候一模一样。如果你认为一个小时是 6 个 10 分钟,那么最终数量应该是 1 加上 1/6 的 6 次方倍;如果你认为一个小时可以被分成 N 份,那最终结果就是 1 加上 1/N 的 N 次方倍。而如果我们真的认为它是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的,那时间应该可以被分成无限份,所以 N 应该趋近于无穷大,最终你会得到的结果是:一个小时之后,这组微生物会变成原来的 2.71828 倍那么多。

在微观领域中,放射性元素会衰变,但衰变也不是经过几十年之后瞬间就衰变了。所有的这些变化都是点点滴滴、时时刻刻在进行变化的。甚至生活中的一些小事,比如你的成绩,一年之后你的成绩发生了变化,但也不是到了一年那一瞬间就变了。你可以具体到每一天,具体到每一秒。每一个时刻,你干的每一件事情,其实都会影响最后的结果。

(1+1/N)的N次方,N越大,结果就越靠近这个数字。这就是人类第一次遇见e。

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以为e仅仅只是利息游戏里算出来的一个奇怪数字。直到后来,人们转头望向真实的大自然,才猛然醒悟:原来e根本不是银行发明的,它本就藏在世间万物的变化里。你看一棵树长高,不是等到某一天瞬间猛窜一截;放射性物质的原子衰变,也不会憋几十年,然后集体一瞬间消失;生物种群繁衍、化学反应进行,全都是一分一秒、时时刻刻,连续不断地在发生。

它不是“到点突变”,而是当下有多大,就按照自己现在的规模继续变化。东西本身越大,变化的速度也就越快,完完全全由自身状态驱动,不受外界强行干预。想象那根会不停变长的杆子。

如果是突变模式:一小时才翻一倍,中间半点变化都没有。但真实世界是连续的,每分每秒都在生长。把时间切得越细碎,就越接近真实。当时间被切到无限细碎的时候,当年银行复利算出来的那个数字2.71828,再一次出现了。原来,复利只是人类用离散算账的方式,偶然撞见了e。

而大自然本身,时时刻刻都在上演这套连续演化:变化率和自身大小成正比。写成方程就是:dy/dt=ky。

这个方程不需要人为附加任何条件,是事物“做自己、由自身驱动”的自然状态。求解之后,e就自然而然从规律里面涌现出来。不管是核反应里面中子疯狂增殖,还是生物种群增长、粒子衰变,全部逃不开这套规律。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它才叫做自然常数。

所以,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应该是一种连续的眼光。而当我们以连续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一刻取决于上一刻,下一刻取决于这一刻。而这种感觉其实就是复利运算,而复利运算算到最后就是 e。所以,如果你以连续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你会发现 e 其实在生活中处处可见,而 e 本身就是“连续”最好的一个代名词。我曾经在一个地方看到过一位非常厉害的老师说的一句话,叫做:e 就是连续。我非常认同,也把这句话送给大家。

所以现在来看,在这个自然界,在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事情能够比连续变化这种丝滑般的感觉更自然不过的呢?所以,把 e 称为自然常数,是一个非常合理且非常完美的描述。

银行复利让人类发现了e;自然界万物连续自我演化,才是e真正的家。

故事还没有结束。后来钱学森先生写《工程控制论》,翻开书的第二页,写的正是这个代表事物“自然、自由”的微分方程。纯粹自然状态下,系统只顾按照自己的本性演化。可人类想要去改造、调控世界。

于是我们给方程加上外部的干预力量,变成受迫方程。就这样,人类得以跳出事物本身的自然本能,学会去控制它,自动化、工程控制的思想,也由此拉开序幕。

什么是自然?

1954年,钱老出了一部书《工程控制论》。这部书被誉为技术科学的典范。它的逻辑起点就是这两个字:自然。理解了什么是自然,就能理解工程控制论的底层逻辑,完全不需要人为设定任何东西。这就有个问题:什么是自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随手抓过来两个小球,一个做匀速直线运动,一个做匀加速直线运动。它们哪个自然?这取决于怎么定义自然。自是自己,然是样子。自然的本意就是自己的样子,Nature 的本意也是自己的样子。按照这个本意,显然 P1 自然。因为匀速直线运动没受外力影响,它的速度如果是10就一直是10,是100就一直是100。它自己是什么样子就一直是什么样子。P2呢,它有个加速度,这个加速度来自外力。P2的样子是由这个外力决定的,是身不由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就有个问题:一个物体是自然状态,就说明它不受外界的任何影响。那这个物体是不是只能像 P1 一样做匀速直线运动呢?当然也可以是静止,但静止可以视为一种特殊的匀速直线运动。难道自然就只有这一种形式吗?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宇宙是不是太可怕了?因为持续稳定的匀速直线运动根本不存在,绝对的静止也不存在。这是否意味着宇宙中的所有事物都是身不由己?难道这就是宿命?所以本期你将解决一个大问题:怎样从物理层打破宿命?在打破宿命的同时,意义就会从自然中涌现。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你重新审视了一下 P1 和 P2。这是两个不同的状态,物体状态通常与什么有关?能量。确切地说是与能量的变化有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你随手写下了这个动能公式,因为要分析能量的变化,所以等号两边得对时间求导。这是个常数项,可以提到前面。这里的 V 不是固定值,是一个关于时间的函数。所以 V 方就是一个复合函数,需要用一下链式法则。

令 U 等于 V,也就是这个关于时间的函数。根据链式法则就可以写出这个式子。U 方对 U 求导,结果是 2U。再把这里的两个 U 换成 V,就得到了这个式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个导数刻画的是速度随时间的变化率,也就是加速度;加速度与质量的乘积,就是物体所受的合外力 F。因此,P2 的瞬时能量变化来自这个 F,该式表示的正是合外力 F 的瞬时功率。P2 之所以不自然,根本原因就在这里:它的样子由外力做功所驱动,自己并不能做主。P1 则不同。它做匀速直线运动,外力为 0,确切地说是合外力等于 0,因此没有受到外界影响,这才保持了自然状态。

那么,能不能找到一个自然的 P3?如果它的能量变化像 P2 那样由外力驱动,那就不自然,所以不能有外力;如果能量变化等于 0,那又和 P1 一样了,所以也不能等于 0。假如真的存在这样一个 P3,它的能量变化率应当等于什么呢?无论等于什么,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个量必须来自它自身的参数。因为只有由自己决定自己的样子,才称得上自然。问题是,该选自身的哪个参数呢?眼前只有两个候选:T 和 E。T 是时间,并不属于 P3,不是它的参数;于是只剩下 E。能量是 P3 自身的一个状态参数,不属于外界,符合要求;而且除了 E,眼下也没有别的可选。所以,不管看起来是否合理,姑且先让它等于 E 试一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盯着这个式子,你很快注意到一个毛病:等式两边的单位对不上。能量用焦耳计量,而另一边却是焦耳每秒,单位不同,怎么能直接相等?不过你先把这点疑问搁在一边,因为更棘手的问题冒了出来:假如这个方程真的成立,它到底在说什么?它说的是能量无时无刻不在增长,而且增长的速度本身也在不断加快;能量越多,增长越快,增长越快,能量又越多,彼此推动,完全摆脱外界约束,像彻底放开了一样。

可要“放开”,总得有底气。底气从哪里来?如果 P3 真按这个微分方程所规定的规律走,那么它迅速累积的能量只能有一个来源:不能是外界供给,否则就不自然;只能从它自身内部找。P3 自身有什么?从宏观层面看,无非是质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爱因斯坦在1905年给出了质能方程,E 等于 MC 方,M 确实蕴含着巨大的能量。通过刚才对自然状态的求索,竟然暗示了爱因斯坦质能方程的存在。物理学就是这么奇妙。

要考察质能方程和前面那个微分方程的关系,可以先对 E=MC² 关于时间求导。这里 M 不再固定,而是随燃料消耗而变化的量;C 是常量,所以 C² 可以提到导数外面。这样得到的一个表达式里并不出现 E,单看它还看不出与前面的方程有什么联系。于是利用 E=MC² 做代换:在导数项旁配出 M 与 1/M 这一对因子,把 MC² 整体换成 E,再将剩下的部分记为 k 并代回。此时再看新得到的式子,它与前面的微分方程在形式上已经相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个式子就是 k 等于一的情况。而且这个 k 是有单位的。这一部分的单位是每克,这一部分是克每秒。所以 k 的单位就是每秒。上面这个式子 k 等于 1 每秒。现在这里有了 1 每秒,整体就是焦每秒。另一边也是焦每秒,两边的量纲一致,前面说的量纲问题不存在。由质能方程变换来的这个式子,居然和前面凭空构造出来的这个式子是相同的。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质能方程描述的是物质本身所具有的能量,与外界无关。前面构造的这个式子,在构造时也去掉了外界的因素,所以它们都是自己的样子,是自然让它们走到了一起。

这个微分方程所对应的物理现象就是核爆。确切地说是核爆最初瞬发超临界的早期能量的爆胀阶段。核反应一旦进入瞬发超临界状态就不可逆了。目前还做不到从外界主动施加某种力量进行控制,只能通过事先设计好的负反馈机制进行限制。

所以反应堆一旦进入瞬发超临界状态就危险了。比如1986年苏联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就是反应堆意外进入瞬发超临界状态发生的。1961年美国的 SL-1 核事故也是这么发生的。不过知道这个事故的人要少很多。瞬发超临界状态持续的时间很短,是微秒级的。

能用这个方程描述的能量爆胀过程是瞬发超临界的早期,所以持续的时间更短,也就几十到几百纳秒。但就是在这个极短的时间内,它活出了自己的样子。它所释放的能量,不管有多惊人,都是它自己的,来源于它自己的质量。在这个短暂的过程中,它没受外界影响,所以它是自然的。

不过,有没有发现这里有个问题?这个方程其实是唯象的。也就是说,这个方程只描述了一个能量快速爆胀的现象,并不能解释为什么能量可以这样爆胀。质能方程能解释吗?也解释不了,因为质能方程只是在说质量蕴含了巨大的能量,但怎么把这个能量撬出来呢?质能方程给不了答案。

从1905年爱因斯坦给出质能方程的那一刻起,人们就开始琢磨怎么把能量从质量里撬出来,但一直没有头绪。直到1932年,第一个关键人出现了:查德威克。英国物理学家,他发现了中子。其实在一年前,约里奥-居里,法国物理学家,他们是居里夫人的女儿和女婿,已经实质上发现了中子。他们在实验中观察到一种被认为是伽马射线的、穿透力极强的辐射,表现出来的性质与伽马射线并不相同。

可惜,他们还是把这种辐射称为高能伽马射线,并在1932年1月18日发表了相关实验结果。查德威克看到他们的论文后,极其敏锐地注意到了问题,而且大概是感觉到约里奥-居里夫妇的这个误判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所以查德威克马上开始夜以继日地做实验。用了不到10天就完成了中子基本性质的测定,在2月17日向 Nature 提交了论文。约里奥-居里的那篇论文是1月18日发表的。前后相差了不到一个月,这是什么效率?查德威克为了发论文抢第一也是拼了。就这样他成了发现中子的第一人。三年后,也就是1935年,查德威克因此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

有了中子之后,意大利物理学家费米出场了。他在1934年实质性地制造了原子核裂变。他用中子轰击铀,观察到了多种新的放射性产物。可惜他当时没有意识到那是裂变。他的推测是铀吸收中子后变成了原子序数更大的超铀元素。他的这个结论在当时得到了普遍支持。

四年后,时间来到1938年,又一个关键人物出现了:哈恩,德国化学家,他非常执着,坚持要把中子轰击铀的产物分离得足够干净,确定到底是什么元素。这项工作是和他的合作伙伴斯特拉斯曼,同样是一位德国化学家,共同完成的。经过反复实验,他们确定产物中有钡。钡是56号元素,铀是92号元素。这说明铀原子核在受到中子轰击时可能裂开了。哈恩因此在1944年获得了诺贝尔化学奖。遗憾的是斯特拉斯曼没能一起获奖。这被认为是诺贝尔奖历史上的一次重大错误。不管怎样,这次发现足以说明求证思维的重要性。前面说的约里奥-居里把中子当成了高能伽马射线,费米把裂变产物当成了超铀元素。虽然他们都是顶级的物理学家,但忽视了求证同样会犯错误。新的发现总是艰难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虽然哈恩和斯特拉斯曼已经确定了产物里有钡,但他俩很困惑,因为当时人们认为原子核是一个整体,可以吸收或者释放中子变成同位素。但没有任何理论支持原子核会裂开。现在产物里发现了钡,这哥们是从哪来的?所以他俩困惑,甚至有些不安。于是哈恩把这个结果告诉了他的另一个合作伙伴迈特纳。一位奥地利物理学家,她本来是在德国和哈恩一起工作的,但她当时不在德国,因为受到迫害,流亡到了瑞典。收到哈恩的信后,迈特纳认为这就是原子核裂开了。

至于怎么解释这个现象,她想到了一个人:玻尔,丹麦物理学家。之前的文章多次提到过玻尔,因为量子力学是绕不开这个人物的。就是他的弟弟把挂谷问题告诉了贝西科维奇,才成就了后来的挂谷猜想。

玻尔在1936年提出了一个液滴模型,他认为原子核更像是一个液滴。如果是液滴,那分裂就容易理解了。但玻尔是在解决别的问题时构建的这个模型,他当时根本就没去想分不分裂的问题。迈特纳想起了这个模型,认为用液滴可以解释哈恩的实验结果。

多少有点巧合的是,她有个外甥叫弗里希,也是奥地利物理学家。弗里希刚好在玻尔研究所工作,玻尔是他的老板,所以他对液滴模型很熟悉。当时刚好是圣诞节,弗里希去姨妈那串门,迈特纳就把哈恩的实验结果告诉了弗里希。于是两人合作,用液滴模型的理念解释了哈恩的实验结果。

1939年1月,他们联合发表了一篇论文。今天我们所熟知的裂变这个词,最早用于核物理,就出自这篇论文。这一段在整篇论文中很关键。不过这里有个问题:可能分裂成两个大小大致相等的核。现在已经知道核裂变是以非对称模式为主,所以这里说大小大致相等是不对的。可见不管是多牛的人,在做推测时都是有可能犯错的。所以还是得求证。可以说求证是不分对象的,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很关键。

这篇论文给出的另一个很重要的信息是,他们应获得总计约200兆电子伏特的动能。这一能量来自质量亏损,来自质量亏损。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终于可以落地了,从此人类终于知道了怎么从质量里撬出能量,找到了打开核能大门的钥匙。这篇论文可以说是核物理学的出生证明。据说弗里希在圣诞节假期结束后回到玻尔研究所,把他和姨妈的研究结果告诉了玻尔。玻尔听完,一拍脑袋,懊恼地说:我们真是些蠢货,为什么之前没想到呢?然而面对未知,谁又不是蠢货呢?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先行者,才让后人显得不是那么蠢罢了。

跟着这些人的脚步走下去,就可以得到这样一个方程。这是核反应堆最核心的点堆动力学方程中的中子密度变化率方程。这个方程看起来有点复杂,其实也只是看起来复杂而已。这三项分别对应的是瞬发中子项、缓发中子项和外中子项。因为现在关注的是瞬发超临界过程,所以后面这两项可以忽略。只剩下一项,这看着就简单多了。这里的 N 是中子密度,是一个关于时间的函数。这个系数看着还是有点复杂。

Lamb 是中子代时间,ρ 是反应性,β 是缓发中子总份额。如果 ρ 大于 β,就会进入瞬发超临界状态。在瞬发超临界的早期,这个系数可以视为常数。既然是个常数,那干脆用 K 把它替换掉。这个 K 是由自身状态决定,所以是一个状态参数。对照之前的能量变化率方程,它们俩在形式上一模一样。这里的中子密度变化率是由中子密度决定的。也就是说,它自己的样子是由自己决定的。所以这是一个自然过程。正是因为中子存在这样的自然过程,才会产生上面这个能量爆胀的现象。所以这个形式的微分方程很关键,它代表了自然。

最开始说的匀速直线运动也是自然。它的能量变化率是 0。从纯数学的角度看,就是 K 等于 0 的情况。K 是状态参数,如果 K 等于 0,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自己不想释放自己的内在能量,也就是躺平了。然而现实中其实想躺平也躺不平,因为物理学不允许,就像匀速直线运动。宇宙中并不存在持久稳定的匀速直线运动,因为来自外界的任何微小的力都能造成干扰。所以匀速直线运动只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之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躺平也一样,不去调用自己内在的力量去对抗外界的影响,就会受制于人。受制于人就做不了自己。所以在现实中,但凡想躺平的人,最终都会以躺不平而收场。既想躺平,又想做真正的自己,也只存在于想象之中。这不是鸡汤,而是物理学把躺平的大门关上。要做真正的自己,就只能像核爆一样,调用自身内在的能量去对抗外界的干扰。所以这个微分方程就是这个世界的一段底层代码。不管是生命体还是非生命体,要打破宿命,摆脱命运的安排,都得靠这个方程。

放射性衰变几乎不受外界影响,是这个方程。基本粒子衰变是这个方程。激发态原子的自发辐射是这个方程。量子隧穿导致的阿尔法衰变是这个方程。恒温一级化学反应也是这个方程,种群自然增长还是这个方程。

在生物学领域,这个方程也叫马尔萨斯方程,它源自马尔萨斯的这个观点。马尔萨斯方程的历史渊源,用这句话解析了动态思想和静态思想的区别。还没看的话可以翻出来看一看。这句话里,“在不受抑制时”这个条件很关键。如果受抑制,就是外界环境在干涉种群,就不自然了。所以在不受抑制时,才符合这个方程,才是种群最自然的状态。所有这些过程都一样,都没有外部驱动或制约,都是自我驱动的,它们都是自然。所以说这个微分方程就代表了自然。对这个方程求解,就可以得到一个指数型函数。e 就这样出现了,是从这个代表了自然的微分方程中涌现出来的,不需要人为设定任何东西。所以 e 被称为自然常数,名副其实,当之无愧。

结语

e 之所以“自然”,不在于它有一个神秘的名字,而在于它来自最本源的连续变化:这一刻取决于上一刻,下一刻取决于这一刻。复利运算是人类发现 e 的一条路径,而微分方程才是 e 的逻辑起点。

更进一步,这个代表自然的微分方程并不只属于数学:它出现在放射性衰变、基本粒子衰变、自发辐射、化学反应和种群增长中,也出现在钱老《工程控制论》的开篇。

自然,是自己的样子;自由,是按自己的意愿行事、不受外界影响。

二者在微分方程中相通。控制,则是在理解自然过程之后,从外界施加预设规则,对自然过程进行干预;自动化正由此而来。钱老在受限环境中写下“Free”这个词,使这个方程不只是技术科学的起点,也带有一种打破命运羁绊的意味:躺平就会受制于人,调用自身内在的能量去追求自然,才能做自己。

从自然到工程控制论,微分方程是一条线索:它让我们看见自然如何涌现,也让我们理解人类如何从认识自然走向控制自然。

—THE END—

编辑:fanye

来源:费油的时光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