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年轻的时候,不是旁人眼里的聪明人。二十出头去长沙府赶考,连着好几次都栽在考场里,一同读书的同窗,有的年纪比他小,早早拿了功名,私下里都悄悄议论,说这个曾家老大性子木讷,反应慢,怕是一辈子就困在乡下读书,难有出头之日。

那时候他心气高,听了闲话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自己缺个提携一把的贵人,盼着哪天能遇上赏识自己的先生,或是有权势的乡绅,拉他一把,前路就能一下子敞亮起来。

他那时候读书有股死磕的蛮劲,却不懂收性子。跟人相处,眼里容不下半点不妥,看见同窗偷懒耍滑,他要当面指出来;亲戚邻里说话不合道理,他也忍不住争辩,非要分出个对错。家里长辈劝他,做人别这么硬,他听不进去,觉得自己守的是正道,不肯迁就。

到了长沙城里读书,这份直性子更是给他惹了不少麻烦,朋友渐渐跟他疏远,有人背后说他狂妄刻薄,他自己满心委屈,明明没坏心思,怎么处处碰壁,事事不顺。

道光十二年那次秀才考试,主考官当众批他的文章文理不通,字迹粗疏,卷子直接贴在告示边上示众。这一下,整个长沙府的读书人几乎都知道了他。他站在告示跟前,盯着自己写的文字,耳朵里全是周遭的窃窃私语,脸上烧得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路走回租住的小屋,他把笔墨摔在桌上,闷头躺了两天,越想越不甘心,还是归结成一句话,自己命不好,没有贵人相助。

也就是在这段最难熬的日子里,他慢慢一点点变了,不是忽然碰上什么高官贵人,而是在一次次摔跟头里,悄悄磨出了三样本事,往后人生的运势,就是从这里慢慢转过来的。

最先学会的,是不再急着辩解,先认自己的错。

从前的曾国藩,但凡有人说他不好,第一反应就是反驳,找理由证明自己没错。考卷被当众斥责之后,他起初也怨考官苛刻,觉得考官看不懂自己文章里的深意。可冷静几天,他把卷子重新铺在桌上,一字一句慢慢读,才看明白,文章确实章法散乱,说理生硬,只顾着堆砌词句,没有顺下来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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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安安静静坐了很久,没有再抱怨考官不公,也没有怨运气差,拿起笔,把考官批出来的问题一条条记在本子上。

同住的书生见他这样,还劝他不必当真,考官本就挑剔。他只是摇摇头,没再多说。往后读书写文章,写完不再觉得自己写得无可挑剔,放一放,隔上半天再回看,专门挑里面的毛病。和人争执过后,夜里躺在床上,不再反复回想对方哪里不对,而是静下心琢磨,刚刚说话的时候,是不是语气太冲,是不是不该揪着小事不肯松口。

有一回,同乡的学子约着一起去拜访一位有名的先生,众人闲谈,说起地方上一件纠纷,曾国藩照旧直来直去,几句话说得对方下不来台,宴席气氛一下子僵住。回来的路上,旁人都觉得是那人见识浅薄,他却在油灯底下写日记,老老实实写下,今日言语逞快,伤人面子,就算道理在我这边,也是修养不足。

从那以后,他给自己立了规矩,但凡火气往上涌的时候,先闭口,缓一缓再开口,不抢着争输赢。

很多人都有这个毛病,日子不顺的时候,总觉得是别人为难自己,是世道亏待自己,所有问题都向外找缘由,很少回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漏洞。曾国藩从前也是这般,总等着有人懂他、扶他,等到他愿意低下头,看见自己的短处,不再忙着向外争辩,向内修整自己的时候,脚下的路,才不再处处是坎。他的文章,也是在一次次自省打磨里,慢慢规整通透,第二年再进场应试,稳稳考中秀才。

中了秀才,前路稍稍松动,可麻烦没有断。后来到京城做官,初入官场的他,依旧带着一身棱角。京城的官员,大多懂得圆滑周旋,遇事留三分余地,他偏不,看见官场积弊,就上书直言,言辞锋利,接连得罪不少同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