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分钟,武汉三镇获得前场任意球,洛泰把球送进禁区,贺惯高高跃起,头球破门。

1比1。

四分钟前,山东泰山的依木兰·买买提在禁区外迎球一脚,皮球直窜球门死角,那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个进球。

一个年轻人打进处子球,一个33岁的老队长把比分扳平,故事如果停在这里,会很好看。

但它没有停。

第18分钟,克雷桑推射得手,8分钟后他又罚进一个点球。下半场卡迪斯梅开二度,把比分追成3比3。第83分钟,卡扎伊什维利捅进一球,补时阶段他又进一个。

3比5。

10月24日下午的武汉体育中心,中超第29轮。这一轮打完,武汉三镇22分,倒数第二,落后河南6分,联赛只剩最后一轮,提前降级。

赛后,队长贺惯面对镜头,说的是“大家都努力了”。这话说得很得体,只是它和四年前庆典上那句“武汉是冠军”,用的是同一个主语。

而贺惯是今年1月才从上海海港自由转会过来的,33岁,此前两次中超冠军都是在海港拿的,他来的时候,这支球队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一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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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22年12月30日,中超最后一轮开赛前,武汉三镇和山东泰山同积75分,三镇多5个净胜球。那一天,北京国安和天津津门虎分别致函中超联赛委员会,申请末轮弃权,两场比赛都被判0比3负,于是冠军提前一天产生。

武汉三镇34轮25胜3平6负,78分,成为继广州队之后第二支以升班马身份夺冠的球队,也是中国职业足球史上第一支“连中三元”的球队:2020年中乙冠军,2021年中甲冠军,2022年中超冠军。2023年4月的超级杯,他们2比0赢了山东泰山。

夺冠庆典摆在武汉体育中心,四万多人。同一年,武汉车谷江大女足拿下女超冠军,武汉成了中国足球史上第一个“一城双冠”的城市。庆典上,湖北省体育局局长水兵说,希望三镇和江大女足“在明年的亚冠赛场上为国争光、为省添彩,为建设全国构建新发展格局先行区贡献体育力量”。

那确实是这支球队最风光的一天,也是湖北男子足球第一次摸到顶级联赛的奖杯。

而这尊奖杯,是在两份弃权函之后拿到的——这不是贬低,是一个隐喻。

一座城市的顶级联赛冠军,从诞生那天起,就不是靠自己踢完最后一个球拿到的。四年后它失去这个身份,也不是因为在场上输了最后一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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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八个月之后。2023年8月28日下午,武汉三镇俱乐部在官方社交平台发了一则要闻简报,内容是:投资人来函确认,从9月1日起,停止对俱乐部投入资金。

简报的后半段更像一份交割单,截至8月底,俱乐部所有债权债务由投资人承担,确保停止投入之日零负债。全部股权零对价无偿转让,自建基地继续无偿提供使用,并承诺继续深耕武汉青训。一家刚拿了冠军的俱乐部,就这样被放在了柜台上。

投资人是武汉尚文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据央视网报道,尚文“近几年对职业足球始终保持理性投资,平均每年的投资额度约为3亿元”。

3亿,在中超是什么水平?

2018赛季,中超俱乐部的平均支出超过11亿元,平均收入不足7亿元,这个数字出自时任中国足协主席陈戌源接受新华社专访时的说法,而三镇花的是平均线的三分之一不到,两年后拿了冠军。

其实,它甚至不是“金元足球”的坏样本,而是最好的那一个,中新网当时的评价是四个字:“相当仁义”。

这句话说的是它离开的方式。但反过来看,一家俱乐部要走到“相当仁义”这一步,前提是它有能力把账清干净;而绝大多数俱乐部做不到,不是不想,而是账上早就没有那个余额了。

这家俱乐部2013年成立时还叫武汉尚文,做的是青训,前后送过上百个孩子去西班牙留学,后来才正式往职业队上走。

然而,一年三个亿,却买不到队名上的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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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2020年底,中国足协发布《关于各级职业联赛实行俱乐部名称非企业化变更的通知》,要求各俱乐部在2021赛季前完成变更,并明确写着:俱乐部名称中不得含有俱乐部任何股东、股东关联方或实际控制人的字号、商号或品牌名称。

武汉三镇2018年底就改了名,是最听话的那一批。

陈戌源后来在接受新华社专访时,说过一句话:“把投资人仅有的冠名权利给拿掉了,投资人觉得不太能理解。”

“仅有的”这三个字,不是评论员加的,而是足协主席自己说的。

那么,投资人的回报还剩什么?新华社2021年那组关于职业联赛的调研写道:很多企业投资俱乐部,除了期望广告效应外,同时也是为了从当地政府获得“对价回报”,比如商业和土地政策扶持、税收减免等。

一手是情怀,一手是地方政府,2022年之后地产行业塌下去,第一手先断。

当然,把一家俱乐部当成一块广告牌,本身也不是什么健康的模式。但在没有更好的模式之前,它至少是一条活路。

04

现在回头看那个资产包,会发现它干净得不像话。

零负债,8月底之前的所有债务投资人自己扛了。零转让费,全部股权零对价。基地白送,投资方自己建的那块场地继续无偿给俱乐部用。

再加上一座中超冠军、一张亚冠入场券,以及一块从2013年就开始做的青训招牌,向各级国字号输送过50多名球员,其中刘邵子洋在2021年底加盟了拜仁慕尼黑。

说到底,全中国找不出比这更干净的资产。

没人接。

那么,为什么零负债、零转让费、基地白送的资产,一年多了还是没人要?

据南方+报道,俱乐部此前已经和湖北省属国企鄂旅投达成了一定的股改方案和意向,赛季初双方还组团去山东泰山、成都蓉城考察,这两家,都是国企俱乐部。

按当时的说法,接手方几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可就是这样的条件,谈了一年多,也没谈成。

一年多过去,股改并没有真正落地。本赛季开打前,俱乐部又因历史遗留问题被扣5分、罚款80万元。这个赛季,他们前十轮2胜2平6负,同期失球数高居中超首位。5 月 8 日莫拉下课,邓卓翔代理 3 场后,5月21日换上苏亚雷斯,后来10月又由邓卓翔代理主帅,一年三换教练。

一支球队如果需要在一个赛季里换三次声音,那说明它的问题从来不在声音上。

这5分,值得单独算一遍。本赛季29轮,武汉三镇5胜12平12负,实际拿到27分;扣掉5分,剩22分,而降级线那边的河南是28分。

也就是说,如果不扣这5分,他们还差1分,最后一轮还有机会;扣掉的这5分,正好是生和死的距离。

05

现在把镜头拉开一点。2025赛季,中超现场观众首次突破600万人次,同比增长三成。16家俱乐部票房总收入5.8亿元,平均每家3600多万元,其中两家破亿,各队分红也突破了1500万元。

而金元时代这个数字是4000万,2023赛季一度只剩800万。

这确实是中超历史上最好的一年。

同一份数据里还有另一面:俱乐部平均亏损率仍超过六成,平均资产负债率接近八成,能账面盈利的只有三家。

云南玉昆,据俱乐部副总顾文祥公开的说法,一年进项五六千万,其中票房2000万、分红1500万、玉溪市政府的参赛补助2100万,而上赛季投入1.6亿到1.8亿,这赛季的预算直接开到2.6亿。

五六千万的收入,两个多亿的支出。这个洞,谁来填?

重庆铜梁龙,赛季预算1.5亿,理想营收1.45亿,票房、赞助、分红三项算到极致,才勉强够上预算。这已经是全国少数几家能不亏的俱乐部了。

据顾文祥的说法,全国真正能自负盈亏的职业俱乐部只有两家:大连英博、重庆铜梁龙。

所以问题从来不在于有没有人看球,因为就在上座人数创下历史新高的第二年,一支四年前的冠军掉了下去。

观众回来了,钱没回来,因为票房涨的是千万级,而工资是亿级。把票房、分红、赞助、政府补助全部加起来,大多数中超俱乐部一年的进项,也就一亿上下,而一支想保级的球队,成本常常是两到三个亿。

中间那个缺口,二十年里一直是投资人在填。填得住的时候,它叫情怀;填不住的时候,它叫降级。

06

中超从2004年到现在,一共产生过9支冠军球队,其中4支已经不存在了。

深圳健力宝,中超元年的冠军,前年解散,是第三支消失的中超冠军球队。大连实德,中超第二年的冠军,早就退出了。江苏苏宁,2020年11月12日夺冠,2021年2月28日宣布停止运营,中间隔了108天。

广州队,八次中超冠军、两次亚冠冠军,去年1月没有进入准入名单。现在,武汉三镇成了第五支不在顶级联赛的冠军球队。四年,比108天长得多,但逻辑是一样的。下一个是谁?

据媒体统计,2020年以来,中国三级职业联赛退出或解散的俱乐部超过40家。而现在中超、中甲、中乙加起来,注册的也只有五十多家。

投资人换了三代:最早是国企,后来是地产商,现在是地方政府和地方国企。

玉溪每年给玉昆2000万扶持,2026年加到2800万,重庆铜梁龙背后是铜梁区政府和西南证券,而武汉三镇要找的,是省属国企鄂旅投。

这不是市场化,是财政化。

市场化的意思是,俱乐部的钱来自愿意为它付钱的人;财政化的意思是,俱乐部的钱来自一份年初就安排好的预算。前者会挑,后者不会,但预算也是会换届的。

中性名改革当年想解决的,是“企业联赛”。五年过去,它没有变成“城市联赛”,只是换了一批掏钱的人。

毕竟,一座城市可以为捧起火神杯高兴一个晚上,但要让它留下来,需要的是另外三百六十四天的现金流。

全文完,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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