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王铁成,1936年生在北京,一辈子只演一个人。他是一个坦荡、豁达、乐观、至真至纯的人,他饰演的周恩来逼真、传神,观众对他十分尊重,有时甚至把他当成周总理的化身。
1977年,话剧《转折》剧组为总理这个角色试妆,四个演员一块儿上,他是其中一个。
妆化完,他转过身,屋里的同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接着全哭了。
那年他四十一岁,在中国儿童艺术剧院已经待了十几年,演的都是没名字的角色。
朋友们说他演的不是匪兵甲就是匪兵乙,腰里还别着一只鸡。
那场戏他只上场十四分钟,台下鼓了十七次掌。
他每说一句话,台下一片掌声,做一个动作,又是一片掌声。
从这一年起,他一生只演周总理。
1978年《大河奔流》,新中国的电影里第一次出现周恩来的形象,是他。
他一口京腔,却去研究总理那口带淮安味的口音,跟着录音机一句一句学。走路的步子也练,练到又快又稳。
1992年丁荫楠拍《周恩来》,他为了贴近总理病重时的样子,天天只吃西红柿和黄瓜,饿得胃抽筋。
拍到一半出了车祸,断了六根肋骨,他在医院躺了二十一天,绑着绷带回到剧组。
人民大会堂那场国庆招待会的重头戏,他从早上七点拍到晚上十一点,绷带始终没解。
电影上映,票价两块钱一张,票房两亿七千万。
第十二届金鸡奖、第十五届百花奖,最佳男主角都给了他。
邓颖超看过片子,给他写过一封信。
“你演的戏取得了成功,很好。听说现在全国78个单位的人都在向你学习,也希望你谦虚谨慎、戒骄戒躁。”
戏里的事,到这儿算圆满了。
戏外不是。
他给儿子取名蔚平。
蔚平两个字,
取的是“为了公平”。
孩子1970年出生,落地两天,医院就把结论撂给了他,儿子先天痴呆。
没满月又得了急性肺炎,眼看不行了,医生在电话里跟还在外地拍戏的他商量,这样的孩子走了,也算一种解脱。
他回的话很短:“请赶快抢救,儿子的生命是我给的,我就要对他的生命负责。”
一个从出生就被判了不公平的孩子,他偏要拿这个名字,跟这件事较一辈子劲。
王铁成是老北京,半个旗人。
小时候家里还算宽裕,他玩的东西比念的书多,鸟市、蛐蛐、风筝、京胡,样样上手。
有一回坐三轮车上学,路上大喇叭放《空城计》,他在车上愣听了三个钟头,听完学校也放学了,他跟车夫说,谢谢您,拉我回家吧。
这份痴劲儿后来用在考学上,他考进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毕业分到中国儿童艺术剧院。
可在台上,他一站就是十几年龙套,台下没人记得他叫什么。
出名以后,找他的戏不少,他没怎么接。
光明日报的记者写过一句:
“一辈子只演一个角色,王铁成毫无遗憾。”
息影那几年,他去了香港。
上午在文化公司,下午教人说普通话,晚上给影片配音,凌晨一两点才回出租屋。
那间屋子除了一张床什么都没有。
他不太敢让人认出来,总觉得顶着那张脸去挣钱,对不起那个人。
家里的事,全压在妻子阎莉莉身上。
她是《五月的鲜花》曲作者阎述诗的女儿,中学音乐老师,儿子一确诊,她把工作辞了。
家里值钱的东西一件件往外卖,工资花光了,病一点起色没有。
两口子商量过要不要再生一个,最后没生。
他们把全部家底,都押在这一个孩子身上。
妻子教儿子弹钢琴,一个音一个音地抠。
他管另一半,带儿子出门,认路,认人,认这个世界。
在小区里,他教儿子骑自行车,儿子蹬着车在前头猛跑,他在后头追得直喘。
儿子最让他犯难的是生病。
孩子说不清哪儿疼,到了医院只能一个器官一个器官往下排。
儿子得过中耳炎,要动手术,得全麻。
可孩子这个身体扛不住全麻,最后只能靠药一天天养着。
每个星期五,他带儿子去参加京剧票友聚会。
儿子打小鼓,他拉京胡,风雨不误。
票友们夸这孩子鼓打得响,儿子咧开嘴就笑。
他在香港那段时间,儿子想他,就往纸上写字。
一封一封信寄过去,
纸上密密麻麻,
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字,爸。
他每封都回,写完还要嘱咐妻子,念给儿子听。
那些信,他一张没扔,全收着。
1995年国际残疾人日,电视台办晚会,倪萍主持,他把儿子推荐上去,弹了一首《我的太阳》。
第二年,上海办国际特殊智力残疾人运动会,儿子被选上,开幕式上唱的还是《我的太阳》。
这项比赛就是特奥会,专门给智力有障碍的人办的世界性赛事。
那一趟,儿子捧回一块金牌。
一个医生劝过放弃的孩子,站在了领奖台上。
生活中的王铁成也是一个尽职尽责,令人感动的好丈夫,好父亲。
戏里他演一个国家总理,戏外他却把儿子养成了特奥冠军。
“我要感谢这个傻儿子,
是他使我体会到人生的充实和真情。”
2019年,中国文联把终身成就电影艺术家给了他。
光明日报的记者去家里采访,儿子在隔壁房间打小锣,没听见人进来。
他不避讳,人前管这个儿子叫我的傻儿子。
他跟人说过一句最实在的话,“哪怕是只小狗,也得好好养大。”
那些年他出钱建过一所希望小学,资助过贫困大学生,也往残疾人身上捐过钱。
他在中国残联当过副主席。
采访结束,记者要给他拍张照片,他走到院里那棵海棠树下站定,八十三岁的人,步子还是又快又稳。
2024年6月21日晚上十点二十二分,他在北京走了,八十八岁。
追悼会上,五十四岁的儿子被人搀着,来送他。
银幕上他演了一辈子总理,家里他做了五十四年爹。
总理这个角色他演了四十七年,儿子他养了五十四年,一门心思都在这两件事上。
你说,这算不算他演得最好的一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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