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很长,我们的好日子很短,吃饱饭也就四十年。
今天我就说说穿吧,什么时间告别补丁衣服,城市可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告别补丁衣服,农村有地区差异,不同地方告别时间不一样,我只举例天水老家我们村的情况。
我们村离天水市区一百三十里地,离县城二十五里地,是山区自然村,满打满算,村里告别补丁衣服也就二十年,并且是虚年,2007年彻底没了补丁衣服,今年是2026年。
这一年之所以全面告别补丁衣服,有两个原因:一是退耕还林有了收益,2002年退耕还林将一部分小麦地改种花椒树,五年挂果,村民发现一亩花椒顶五六亩小麦(后期顶十亩小麦),农业收入不再是粮食而直接是钱,能腾出手买新衣裳;一是这一年全面取消农业税,负担一下子降下来,同时还给老年农民一月55元钱,老人这才彻底脱下补丁衣服。
对,村里告别补丁衣服的最后一批人是老人,特别是男性老年人。
说来村里人告别补丁衣服是不同步的——
年轻女子九十年代初告别补丁衣服,要找对象,不能穿补丁衣服,要不然找不到婆家,或是已经找了对象,男方家定期送新衣服,比如端午和中秋要送一套。
多数年轻男性和娃娃是九十年代中期就不穿补丁衣服,主要是外出打工的,在城里卖苦力,年底拿上工钱买一身新衣服穿着回家,再给家里的孩子买个新衣服。
这样的话,就是九十年代中期以后,村里穿补丁衣服的主要是不出远门的中年人和老年人,他们占一个村小一半的人吧,挑水、挑粪、挖地、坐墙根晒日头都是补丁衣服。
进入新世纪,中年人慢慢告别补丁衣服,便剩下老人是清一色补丁衣服,直到2007年。
我家是村里最穷的人家,可又是最早告别补丁衣服的纯农业户人家,村里有两三户是工人干部家庭,人家的老人告别补丁衣服早一点。
什么情况呢?
就是九十年代中后期,我跑到北京卖苦力,流浪街头半年,最后跑到一家小学打工,我穿的那个寒酸和破败样啊,学校老师纷纷捐衣服,都是她们家人穿过的旧衣服,看着挺新的,我立马焕然一新,我又将二百件衣服一包又一包寄回老家,我的父母兄弟马上告别补丁衣服。我家是弯道超车,比我家光阴好得多的人家的老人,晚了十年才告别补丁。
再往前推,只是笼统地说补丁衣服还不能区分时代的变化,必须细分一下。九十年代中期以后,村里的中年人老年人是补丁衣服,好在补丁衣服有两套,能换着穿了,并且补丁多是“一补”,不是补丁摞补丁的“二补”“三补”。九十年代初期及八十年代,女人有两套补丁衣服,男人和男娃往往是一套补丁衣服,不止“一补”,而是“二补”。九十年代初,我在县城跟前读中学,班上一半男娃娃(全是山里娃娃)是补丁衣服,我就一套补丁衣服。
八十年代九十年代是补丁衣服,好歹有补丁衣服,也能补得起衣服。
而在七十年代及以前的二十年,村里人完全是乞丐形象,就一套补丁衣服,补丁摞补丁算是好的了,很多男人和娃娃都补不起补丁,直接是破穿。我曾写过一篇文章,说我爷爷那时是饲养员,膝盖上一块破洞两三月就那么明晃晃,家里没一块巴掌大的布,最后是我三太太在她家翻来翻去找了一块布,才帮我爷爷补上。
那个时候,五六岁七八岁的男娃娃夏天不穿衣服,满村子乱跑,都是很普遍的。连补丁衣服穷得都没有。
这就是天水老家村里完整的补丁史——
连补丁衣服没,补不起补丁破穿,补丁摞补丁,两层补丁,一层补丁,就一套补丁衣服,两套补丁衣服,年轻女子先告别补丁衣服,年轻男子告别补丁衣服,学生娃告别补丁衣服,中年人告别补丁衣服,老人告别补丁衣服,彻底告别补丁衣服。
都是碎步前行,缓慢着。如果没有改革和开放,连这碎步都没有,至今仍是补丁衣服。
不清楚我们村的补丁史放在全国农村有多大的代表性。但有一点共识就是:我们的历史太长,我们的好日子太短,穿得人模人样也就二三十年,这放在历史长河中也就一朵浪花,所以,我们一定要戒骄戒躁,保持谦卑,包括对内的谦卑,也包括对外的谦卑。
我们衣服上的补丁不再,光鲜着,可是,我们精神上的补丁呢,文明上的补丁呢。
(作者:李成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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