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团结湖街道的社工,干这行十一年了,见过的事儿不少,可李长海家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堵得慌。
李长海住5号楼,退休前是印刷厂的机修工,老伴儿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李响拉扯大。李响争气,考上985,本硕连读,毕业进了央企,搞通信工程的。那几年李长海逢人就笑,修自行车的时候都哼着歌。李响也孝顺,每个月给家里打钱,过年过节大包小包往家拎,邻居都说老李熬出头了。
可李响忙,是真忙。项目一个接一个,出差说走就走,有时候在西北的基站一待就是俩月。李长海跟我念叨过,说儿子上次回家还是去年中秋,待了一顿饭的工夫就走了,临走把冰箱给他塞满了,连鸡蛋都码得整整齐齐。我说那你知足吧,儿子有出息。李长海嘿嘿一笑,说:“出息是出息,就是太瘦了,一米七八的个儿,看着也就一百二十斤。”
出事那天是礼拜三。我正整理台账呢,接到李长海电话,那头声音不对:“小刘,李响单位来电话,说他……住院了,让我赶紧去。”我说您别慌,我陪您去。打车到医院的路上李长海一句话没说,手指头一直搓裤子缝。
到了医院,单位来了两个人,一个办公室主任一个工会的,迎上来握着李长海的手,说了句“李师傅,节哀”。李长海当时就站不住了,我扶着他胳膊,感觉整个人往下坠。
李响是酮症酸中毒走的。送到医院的时候血糖高到仪器差点测不出来,抢救了四个小时没救回来。医生说,他这个情况至少有三四年了,属于1型糖尿病,需要长期打胰岛素,稍微不注意就会出大问题。
李长海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反反复复就一句话:“糖尿病?他什么时候得的糖尿病?我怎么不知道?”
没人能回答他。单位的人说李响在单位从不提身体的事,食堂吃饭跟大家一样,该加班加班,该出差出差。同事翻他办公桌抽屉,里头除了文件就是几盒没拆封的针头,谁也没往那处想。宿舍是单位租的单间,我们去收拾东西的时候,冰箱里有十几支胰岛素笔,有一半是过期的——他忙起来就忘了打,或者顾不上打。
李长海蹲在地上,把那些药盒子一个一个捡起来看,看了半天说:“这个我认识,电视上广告过,治糖尿病的。可李响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后来我才拼出个大概。李响是五年前查出来的,那会儿刚提了副科长,项目正紧。他谁也没告诉,自己跑医院开药,自己学着打针。同事说他中午有时候不吃饭,大家以为他减肥,其实可能是低血糖了不敢吃。单位体检他年年去,可常规体检查不出1型糖尿病的问题,他自己心里清楚,就是不说。
李长海翻儿子手机,发现微信置顶除了他,还有一个叫“糖友互助”的群。群里聊天记录翻不到头,李响在里头问过“加班到凌晨两点忘了打长效怎么办”,有人回“你疯了吧,赶紧补上”,他回了个笑脸说“太累了,睡了,明天再说”。还有一条是去年十月,他问“最近老犯恶心是不是并发症”,底下人劝他去医院看看,他回“等这个项目交付了就去”。
那个项目交付是十一月底。李长海翻了通话记录,十一月三十号下午李响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聊了六分钟。李长海回忆说那天儿子声音挺正常的,问家里暖气热不热,让他别舍不得开空调。李长海问他最近身体咋样,李响说“好着呢,最近还胖了两斤”。挂了电话李长海还高兴,跟邻居说儿子终于长肉了。现在想想,那可能是打胰岛素之后水肿,或者是并发症的前兆。
李长海在儿子宿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给我打电话,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小刘,你说这孩子,他是不是觉得跟我说了我能拖他后腿?”
我说不出来。我想起去年夏天李响回过一趟家,那天特别热,他穿着长袖衬衫回来的。李长海还说他“大热天捂这么严实干啥”,李响说办公室空调冷。现在我知道了——他胳膊上全是针眼,怕他爸看见。
李长海这人要面子,在灵堂上没怎么哭,一直招呼来吊唁的人喝水。等到人都走了,他坐那儿翻儿子手机里的照片,翻到一张李响在大学门口拍的,那时候还是个圆脸的小伙子。他盯着看了半天,跟我说:“你看他那时候多好,脸上有肉。后来怎么就瘦成那样了,我怎么就没当回事呢。”
我说你也不懂这个病,再说他成心瞒你,你哪看得出来。李长海摇摇头:“我要是多问几句,多让他回家住几趟,兴许就发现了。他一个人在外头,打针吃药没人看着,加班熬夜没人管着,我这个当爸的,光知道他挣多少钱,不知道他身体啥样。”
李响走后第三个月,李长海来社区找我,说要办个事儿。他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我凑近一看,是李响手机里那个糖友群的聊天记录,他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抄了快两个月。
“小刘,你帮我看看,这上头说的那些注意事项,靠谱不?”李长海说,“咱社区不是有健康讲座吗,能不能请个大夫专门讲讲这个糖尿病?年轻人都觉得自己扛得住,不当回事。我儿子就是前车之鉴。”
我说行,我去联系。
上周讲座办完了,请的是朝阳医院内分泌科的大夫。来的年轻人不多,倒是坐了一屋子老头老太太。李长海坐在第一排,拿个小本儿记,跟小学生似的。散场了他跟我说:“我寻思着,往后谁家孩子在外头上班不常回来的,我见一个唠叨一个,让他们问问孩子身体咋样,别光问挣多少钱。”
我说你这不成了祥林嫂了。他苦笑了一下:“祥林嫂就祥林嫂吧,我儿子没了,我不能再让别人家孩子也没了。”
那天晚上我整理台账,翻到李响家那一页,备注栏里我写了四个字:独居,有子。现在得改了。我拿起笔,在后面又添了一行:子已故,父亲独居,需重点关注。
写完我把笔搁下,坐那儿愣了半天。李长海家冰箱里还放着上个月李响单位送来的慰问品,一箱牛奶一桶油,李长海没动,说过期了再扔。他大概是舍不得拆,那可能是他儿子最后一样带回家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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