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的瓦猫
黎荔
那年我去丽江,住在一座开满繁花的小院里。入住那天,正赶上一场绵绵细雨。雨是斜着下的。从二楼木窗望出去,雨丝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罩住了小院里那树开得不管不顾的花。民宿阿奶坐在廊下剥毛豆,指尖翻飞,嘴里念叨着家常。我仰头,看见正脊上蹲着的那只青灰色泥兽——大嘴咧到耳根,舌头往上翘,蹲在雨里,像一只从远古游过来的兽,安静地吞着这场雨,也吞着这个院子上方的天。雨点子砸在它身上,顺着釉面往下淌,倒像是它在流涎。
阿奶见我仰头看屋脊,咧嘴一笑:“看瓦猫呢?“她指了指门口,这小院大门正对巷口,斜对面还有棵老槐树。“你也晓得咯,槐树招鬼的嘛。”她剥一颗豆,扔进搪瓷盆,“后来请了瓦猫,头朝外蹲着,啥子煞气都吞了,还屙金拉银。”说到“屙金拉银”四个字,她自己先笑出声来,露出一口镶银的牙。原来这就是云南的瓦猫,真的太有地方性了。它似猫非猫,似狮非狮,似虎非虎,似狗非狗,它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动物,却属于每一户人家的屋顶。我为它着迷,在丽江的十几天里,走街串巷,就为看它——看它在晨光里、暮色里、炊烟里,蹲守于一座座屋脊之上,替丽江人眺望玉龙雪山。
瓦猫的存在,首先是一个地理问题。云南多山,村落依山就势,房屋密集,朝向各异,不可能家家都坐北朝南、背山面水。中国式理想住宅是:左有流水谓之青龙,右有长道谓之白虎,前有污池谓之朱雀,后有丘陵谓之玄武。可现实是什么?是人家大门正对邻家屋角,是房向与道路相冲,是宅基地底下埋过旧坟,是村脚那一片年年泛潮的低洼之地。人总不能因为一个“煞”字,就把房子推倒重盖。土地是稀缺的,日子是往前过的,当建筑无法满足理想格局时,那就只有动手改造现实。
《黄帝宅经》里说“宅者人之本”,中原早有门神执鬼饲虎的传统。宋元之后,传说唐太宗宫中夜闻鬼魅抛砖弄瓦,秦琼与尉迟敬德自愿戎装立门外守卫,当夜果然无事。太宗不忍二人辛苦,命画工绘二人像悬于宫门,邪祟遂息。这一习俗后来流传民间,人们把镇宅的活儿交给了门神——秦琼敬德往门板上一贴,就算把煞气挡在外头了。可云南人嫌那太平面了,不够立体,他们索性把希望搬到屋脊上去。镇宅之兽被放到了屋顶,从守门到守屋,功能升了一格,脾气也涨了一截:门神好歹还穿着官袍端着架子,瓦猫则直接蹲在高处,张着大嘴等煞气上门,活脱脱一副“你过来啊”的架势。
丽江这地方,山高皇帝远,连神兽都透着股蛮横的可爱。瓦猫蹲在正脊正中、门头之上,处于飞檐翘角之间,张着嘴做吞食之势。它像一只小小的守门神,站在全家最高的地方,替人挡掉那些看不见的不顺。纳西人说得直白:它帮家里“吞煞”,也帮家里“招财”。丽江曾是茶马古道上的集散地,马帮驮过盐、茶、银器和药材,也把世俗的贪心带进了信仰——镇宅之外,还要纳福;辟邪之外,还要吃饱。于是瓦猫一张嘴,既吃邪崇,也吃四方财气。
见我对瓦猫感兴趣,民宿的阿奶讲得更细:房屋原址是坟地要安瓦猫,大门正对大路、巷口、河流、桥洞要安瓦猫,自家大门跟别人家门对上了更要安。“前年隔壁老和家跟对门吵嘴,气得在门槛底下埋了剪刀。后来还是请了瓦猫,头朝外蹲着,没三个月,两家又坐一桌吃腊排骨了。”我疑心她这话有演义成分,但看她一脸认真,到底没敢反驳。阿奶还告诉我,如果一户人家接连失火,乡邻便会说:这家屋脊上缺个瓦猫。须急请匠人,制一只安上去。她说得极自然,仿佛失火与瓦猫之间,只隔一场匠人的手指与泥土的对话。连家人突患怪病、诸事不顺,也得请一只。“没得瓦猫,房子是空的。”她说,“有了它,屋子才像有人守着。”
我听着,忽然明白了:瓦猫哪里是一只兽,它是云南人递给自己生活的一份说明书。日子过不顺的时候,人需要一个具体的动作、一个可见的物件,来安放那份无处诉说的惶惑。安放瓦猫的那一刻,焦虑便有了形状,人也就安了心。人在大地上立不稳的时候,便在屋脊上立一个依靠。
瓦猫之所以是云南的瓦猫,首先因为云南有适合做瓦猫的土。滇中、滇西广泛分布着含铁量高的红土与黄泥,质地细腻,可塑性强,低温烧制便能成型,不易开裂。鹤庆用赵屯、和邑村一带的精泥,烧出来呈青灰色,古朴厚重,沉甸甸压手;呈贡用黄泥,成品偏土红或象牙黄,温润得像块老玉;楚雄地区用沙陶,质感更为粗粝。材料决定了形态的底色,你打眼一瞧颜色,就晓得这只猫打哪儿来。工匠做瓦猫,全凭一双手。揉泥得反复摔打,把气排干净,摔得泥巴服了软,才肯听话。做的时候半拉坯半手工,保证效率,又留住差异。猫身子用拉坯法,四肢、耳朵、舌头全手工捏。进窑烧七八个钟头,出来有的酱色深沉,有的砖红透亮,有的烟青里裹着铁锈斑。它们不是流水线上千篇一律的商品,而是从脚下泥土里长出来的造物,带着各自的脾气。这只猫咧嘴露着虎牙,那只猫舌头歪向左边,那只猫尾巴翘得没个正形,没两只一模一样。瓦猫还不是单独成精的,它是和一家人要用的瓦、罐、盆同窑而烧,一起在烟火里熬出来的。每一只都是匠人按这家人要镇什么、怕什么、盼什么,随手捏出来。
瓦猫虽叫猫,在云南多民族的语境里,从来不只是猫。大理白族把白虎当始祖,出门要择虎日;彝族史诗《梅葛》里说,虎是化生万物的祖先,人死化虎;纳西族东巴经卷首画黑虎头,说虎是帮始祖开天的盟友。瓦猫,正是“寓猫于虎”观念的物质化身。这是一条隐秘而壮丽的文化河流:中原汉族的屋脊兽文化,沿着古道翻山越岭传入云南,与本地深厚的虎崇拜交汇、碰撞、融合,最终凝结成这只蹲踞在屋脊上的兽。它有北方屋脊兽的镇宅之躯,有南方多民族的虎之魂魄,又披着茶马古道上走南闯北的财气——一只瓦猫,蹲着的是三种文明交融的历史。它是猫的壳,虎的魂,家的门神,山的图腾。它的语法来自中原,它的意象属于群山,它的韵脚押在马帮的铃声上。读懂这只猫,就读懂了云南这个省份的性格:开放而不消融,混杂而成一体,把远方的东西接进来,揉进自己的泥土,烧成自己的形状。
安放那只猫,是大事。要选双日,请端公,抱红公鸡上屋顶。咬破鸡冠,血点滴在瓦猫的眼、耳、鼻、口——开光。嘴里塞“五子”:松子、瓜子、枣、高粱、碎银;身下垫“五宝”:金、银、铜、铁、玉,再压一本黄历、一支笔、一方墨。从此它不再是泥,是认了主的神兽。一经开光,瓦猫不可随意挪动或拆除。这不是迷信的禁忌,而是一份郑重的托付:你既托它守家,就要守到底。人与自然、人与物件之间的契约感,就藏在这不许反悔的规矩里。除夕夜还有讲究,主人爬上屋顶,往瓦猫身下摆上面蒸的鱼和鼠,叫“酬年”——谢它守了一年。你想想那个画面:腊月末尾,冷风刮过玉龙雪山的影子,老人扶着梯子,把一小碟吃食塞进泥猫肚子底下。不是迷信,是体面。是人在天地无常里,郑重其事地对一只泥兽说:今年辛苦你了,明年接着帮我看着家。所谓万物有灵,不是敬畏出来的,是喂出来的、处出来的、一代一代陪出来的。
离开丽江那天,我带走一对无釉瓦猫。一红一绿,身子呈筒状,前腿直立蹲坐,尾巴肥粗上翘卷曲,背部有龙刺状凸起,身披鳞纹,头顶涂一个红漆“王”字,龇牙咧嘴,吐出红舌头,机警又可爱。我把它们摆在书架上,不高,与视线平齐。越看它们,我越觉得,瓦猫是中国人最老实的一种神:不端坐莲台,不披金身,不谈轮回;它蹲在漏雨的屋脊上,吃火、吃煞、吃穷、吃病,把一家人的怕,咽下去;把一家人的盼,拉回来。我时常想起丽江的雨夜,一只青灰色的瓦猫,蹲在谁家的屋脊上,大嘴咧着,替一家人吞掉一场雨,守住一院子的花,和一场踏踏实实的睡眠。有客来,总问:这是什么?我说:瓦猫,云南的。然后讲那个雨天的院子,讲剥毛豆的阿奶,讲摔泥的老师傅,讲除夕夜屋顶上那条蒸面鱼。客人听完,总要伸手摸一摸,仿佛那不是陶土,而是一小片云南的天空。
千百年后,房子会旧,瓦猫会裂,但只要还有人愿意低头揉一团泥,抬头看一眼屋脊,那只非猫非虎的小兽,就还在龇牙咧嘴地,替每一户人家,跟这不太讲道理的人间,死磕到底。而我知道,屋顶有猫,人间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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