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录取通知书站在大队部门口,手心全是汗。王老栓叼着旱烟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往桌上一拍:“这章不能盖。”
“为啥?”
“你爹当年分地的时候跟我拍桌子,现在想让我痛快盖章?没门。”他吐了口烟圈,眼皮都不抬。
我脑袋“嗡”的一声。军校报到截止日期还有五天,政审材料必须大队盖章,公社才给办手续。我爹蹲在门槛上抽闷烟,半晌憋出一句:“要不……我去给他认个错?”我拦住了。王老栓那人,你越软他越捏。
我转身出了大队部,一路小跑去了公社。武装部长李叔正蹲院子里吃面条,听我说完,筷子往碗上一撂:“反了他了!”他骑上二八大杠,驮着我直奔王老栓家。
李叔进门没废话,从挎包里掏出《征兵工作条例》拍在炕桌上:“王老栓,军校生是国家选拔的人才,你卡着不盖章,耽误了报到,你担得起?”王老栓嘴硬:“公章在大队,我说了算。”李叔冷笑:“行,我现在给县武装部打电话,让他们派车来取章,你当着全县的面说说为啥不盖。”王老栓脸白了,磨蹭半天从裤腰带上解下钥匙,开了抽屉,哆哆嗦嗦盖了章。临走还阴阳怪气:“哟,将来当了大官,可别忘了我这老村长。”
我没理他,揣着材料连夜坐火车去军校报了到。
三年后,我从军校毕业,分配回县武装部当参谋,正连职。报到第二天,李叔拍着我肩膀笑:“小陈,你猜谁来找我了?”我一回头,王老栓缩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两瓶景芝白干,脸上堆着褶子笑。
他儿子王大军想当兵,体检过了,政审材料卡在武装部。按规矩,村、乡、县三级盖章,最后武装部复核。王老栓找了好几个关系,最后打听到我在武装部管征兵。
“小陈……不,陈参谋,”他搓着手把酒往我桌上搁,“当年是叔糊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把酒推回去:“王叔,酒拿回去。大军的事,按程序办。”他脸一垮,差点哭出来:“陈参谋,大军这孩子打小就想当兵,你别卡他啊……”
我笑了:“你当年不也卡我了吗?”
王老栓噎住了,站在那儿跟个木桩子似的。我拉开抽屉,拿出政审表:“王大军,政治合格,体检合格,村、乡两级章都盖了,就差武装部复核。”我“啪”一声把章盖上,递给他,“明天通知他领服装。”
王老栓愣了半天:“你……你不记仇?”
我把章收回抽屉,看着他:“王叔,我要是记仇,当年就跟你耗到底了。可我没那工夫,我转身去找了李叔,把事办了。你也一样,现在想办事,就按规矩来。酒拿走,回头大军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他爹丢人。”
王老栓拎着酒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那个……陈参谋,当年那事,叔给你写个检讨,贴大队部门口行不?”
我差点笑出声:“行,贴三天就行,多了费纸。”
他真写了。歪歪扭扭三百字,贴在大队部门口的告示栏里,标题是《关于我卡住陈参谋盖章一事的检讨》。全村老少爷们围着看热闹,我爹蹲在人群里,闷头抽了根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回家跟我娘说:“儿子这章,盖得值。”
后来王大军在部队干得不错,第三年转了士官。王老栓逢人就显摆:“我儿子在部队提干了!”有人揭他短:“你当年不卡人家陈参谋,你儿子能有今天?”王老栓就嘿嘿笑:“那叫不打不相识……”
我调走那年,王老栓扛着一袋自家种的花生堵在武装部门口,非要我收下。我抓了一把,剩下的让他扛回去。他临走撂下一句:“陈参谋,等你结婚,叔给你当大厨,红烧肉管够。”
到现在,我闺女都会打酱油了,王老栓的红烧肉还没吃上。不过每年八一,他准时给我发短信,内容永远四个字:“章盖了吗?”我回他:“盖了,正反面都盖了。”
他就发个咧嘴笑的表情包,那表情包还是我教他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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