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出租屋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吴军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把那段话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圆珠笔,在一张外卖小票背面写下来:
“属鸡人压力增加的一天,领导不断施加任务,同事也各种不配合,进展十分不顺,保持良好心态和耐心完成吧。只要坚持过去,好运就会到来。”
这是今天运势播报里唯一和他有关的句子。其他十一个生肖的运程他都看过了,连“财运不济”的属狗人都比他体面。属狗人至少还能把钱存银行,他还得想办法凑够下个月房租。
白天的事原本不该让他这么堵心的。
早上九点,部门会议刚开完,李总把他叫到办公室,说有个新项目明天要立项,周五前要出初步方案。吴军愣了一下,张口想问之前的A级项目怎么办。李总没等他说完,摆了摆手,说了句“那个先放一放,你全权负责”。
他站在走廊里,抱着笔记本,站了很久。手机响了一声,是同事小周发来的微信:“吴哥,下周的排期是不是要改了?我这边都安排好了。”
他没有回复。他知道改意味着什么。已经加了两周班的组员,他不好意思再说“辛苦大家了”。
中午吃饭,他端着餐盘在小食堂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一桌同事在聊世界杯,笑声隔着半个食堂传过来。他低头看手机,把新项目的需求文档又翻了一遍,里面有至少三分之一的内容根本不是他熟悉的领域。他想起上个月交上去的那个方案,被李总批了三个字:“不够亮。”
他当时没说出口的是:他本来就是做合规出身的,不是做创意的。
下午三点,小周过来找他,说新项目缺个数据分析,想从隔壁组借人。吴军点开通讯录,翻到隔壁组长的名字,想了半天,放下了手机。
他上周刚在项目复盘会上指出过隔壁组的一个流程漏洞,现在去借人,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回工位上,继续干。屏幕上的字越来越小,他揉了揉眼睛,手机又弹出来一条消息,是房东发来的:“下月房租要涨两百,合适的话我这边就定下来了啊。”
他没有马上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最近降温,您和我爸注意加衣服。”母亲回了句:“知道了,你有钱自己留着用,别操心家里。”
他看了一眼账户余额,把手机收起来。
晚上回到家,他坐在床边,刷到了那条生肖运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抄下来。也许是因为整个白天,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会有好运到来”这种话。
他抄完第三遍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周发来的消息:“吴哥,晚上那版数据我跑通了,发你邮箱了。挺麻烦的,但你先看看吧。”
吴军点开邮件,里面有二十几页数据,开头附了一句小周写的话:“哥,先别谢我,回头请我吃饭就行。方案的事,你别一个人扛。”
他没有回消息,坐在床上,把那些数据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他看见小周在备注栏里写了一段话:“可以用,但建议把逻辑顺序改一下,改成这样……更顺。我看李总今年比较喜欢这种表达,你试试。”
吴军把那句话看了两遍,还是没有回消息。他放下手机,把小周的备注栏那段话,又抄到那张外卖小票背面的空白处。
第二天早上,他在办公室打开邮箱,把方案框架重新列了一遍。下午四点半,他给小周发了条微信:“方案初稿出来了,晚上请你吃烧烤。”
小周回了个笑脸。
李总看完方案的那天,没有再批“不够亮”,只是说了句“还行,思路比上次好”。吴军说“好的”,然后退出了办公室。他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小周在茶水间等人。
他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肩膀,手举到半空中,又放下来,只是笑着说了一句:“今晚那顿还没吃完,我欠你两顿了。等这个项目搞完,请你吃大餐。”
小周说:“哥,你说这话我记下了啊,别装傻。”
吴军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想说很多关于方案、关于压力、关于不知道接下来还要撑多久的话。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想起那张小票背面上抄的话,想起小周写的那段备注。
无论如何,又多撑过了一天。他站在茶水间门口,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母亲问他什么时候回家的消息。他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下周吧,项目忙完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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