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陆成把车停进小区车库,没熄火,手机屏幕亮着,是一个甲方刚发来的消息:“陆总,次日十点前改完方案,下午要去开评审会。”
他没回,把手机息屏,在黑暗里坐了几分钟。车里还留着饭桌上的酒气,胃里翻涌着不舒服。这半个月他没在家吃过一顿晚饭,周一陪客户看场地,周二给合作方接风,周三部门聚餐,周四有个供应商组局非拉他去,说是有个新项目想先聊聊。
陆成是巨蟹座,但他不太信这些。他老婆沈瑶信。前段时间她刷到一个星座运势的视频,还特意录屏发他:“你看,你11月上半个月工作量大,应酬多,容易因为吃喝玩乐的事吵架。”
他当时说:“你少看点这些,我哪天不应酬?”
沈瑶没再说话。现在他一个人在车里,想起那条录屏,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周五早上,陆成进办公室,桌上摆着三份方案要改,桌上还压着一张开会通知,下午三点,新项目立项会,需要他出一版初步思路。
主案设计师林晓跟他同步完项目情况,发现他状态不太好,问了一句:“陆哥,你最近是不是排太满了?”
陆成摆摆手:“没事,就是睡得少了点。”
林晓把文件放他桌上,犹豫了一下:“我听周总那边说,这个新项目和咱们刚做完的文旅案方向不一样,你要是都接下来,工期会撞。”
陆成翻了两页资料,心里算了一笔:文旅案尾款还没到账,公司季度报表不好看,新项目体量大、利润空间高,要是能拿下,这个月的缺口就补上了。他合上文件夹:“没事,能赶出来。”
他把新项目接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陆成白天跑新项目的场地,晚上改文旅案的方案,中间还要见缝插针接各种应酬电话。沈瑶给他打了几次电话,问他回不回家吃饭,他每次都说“你们先吃”,电话挂了也没来得及觉得愧疚,脑子里全是方案节点。
第十天的时候,出状况了。
新项目的甲方临时改了一个方向,之前三天做的设计推倒重来。陆成在项目群里看完消息,手搁在键盘上,半天没动。他翻开自己排好的工作表,发现文旅案的修改意见他也还没完全消化,两边的截止日期叠在一起,中间连补觉的时间都没有。
他那天晚上破天荒早回家了一次,想安静推倒重做。沈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进门,愣了一秒:“你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方案拿回来改。”陆成把电脑放在餐桌上,打开,看到屏幕上的项目排期,密密麻麻全是红点,他盯着那些红点看了一阵,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沈瑶在客厅里喊他:“对了,你妈让你周末回去一趟,说好久没见你了。”
他没回头:“周末不行,有两个项目要赶。”
“那你下周呢?”
“下周也不可能。”他把语气放硬了一点,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较劲。
沈瑶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明显低沉下来:“陆成,这都一个多月了,你妈那边推了多少回了你知道吗?你自己算算,上次回去是国庆,这都11月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抽出一天?是钱挣不完,还是你根本不想回去?”
陆成没说话,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没答,但也没法立刻否认。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红点,好像这些红点才是他真正的生活,她不会懂,也不想让她懂那些压力。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尽量压平:“你别管这事了,我忙完这阵就回去。”
沈瑶没再接话。陆成也没回头。他打开文档,脑子里全是甲方的新要求,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那天晚上,他改到凌晨才睡,改出来的东西第二天还是被打回来,说方向不对。
文旅案的周总打电话来催进度,新项目的负责人也问他能不能加快。陆成开完一个会回来,收到沈瑶发来的消息:“你妈感冒了,我今早买菜路过看了她一下,精神不太好,她问我你怎么老不回来,我说你忙。”
陆成看着那条消息,回复框里的字打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回了一个:“嗯,麻烦你了。”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了一会儿,走出办公室,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很久。窗外是城市傍晚的车流,他知道自己该给家里打个电话,但打过去能说什么呢?说还有两周就忙完了?他连自己都不信这句话。
新项目立项会定在第七天的下午,陆成在这之前连续熬了三个夜,把初版方案做完,上午又在文旅案上做了几处修改,确认没有遗漏,中午在食堂随便塞了两口,回到办公位又看到沈瑶发来的一条链接,没标题,只有那句话:“工作上面呢,易贪心,别把计划打乱了。”
他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他承认这个月的确是太贪了,什么都想接,结果什么都没做顺。下午开会,周总介绍完项目,另一家设计公司的负责人也在场。
对面比他年轻,聊起来才知道,文旅案他们之前也竞标过,输给了陆成。散会后对方走过来递了一张烟:“陆总,那个文旅案你们进度我知道,说实话,我很意外你们能接得下来,不过下次就不一定了。”
陆成把烟夹在耳朵上,笑了笑:“那就下次看。”
他这个词说得轻,但心里知道,没有那么多“下次”了。这个项目他要是不拿下,公司年底的财务报表很难看,他个人的提成也会受影响。
他算了算房贷、车贷、孩子的补课费,每一项都有具体数字,算完他在车里坐了很久。
当天晚上,陆成约了负责评审的李工吃饭,对方是行家,不喝贵的,只让找了个安静的地方。他全程没谈工作,只聊了会儿行业现状,聊了会儿甲方常见的问题,点到即止。
李工起身走的时候说了句:“方案我看了,方向是对的,就是太满,留点白更好。”
陆成愣了下,说:“谢谢。”
回家的路上,他又接到沈瑶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她轻而熟悉的呼吸声:“你今晚回来吗?”
陆成看着前方路口闪烁的黄灯,沉默了几秒,说:“回,就到。”
他到家快十一点,厨房灯还亮着。沈瑶给他留了一碗粥,用盘子盖着,温温的。她没问他方案怎么样,只是洗完澡出来路过他身边时,轻轻说了一句:“发你的那个视频,你看了吗?”
陆成想了想,说:“看了,挺准的。”
沈瑶没接话。他低头喝粥。粥是皮蛋瘦肉,他喜欢的那种。
第二天上午,陆成把文旅案的最终稿发给了周总,下午把新项目的细化方案提交进甲方系统。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拿起来,翻到沈瑶之前发的那个视频,里面又说了一句:“感情的话呢,在这个月,两个人一起面对一些问题,感情还会更深一点。”
他看着这句话,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邮件,已经显示了发送成功。他退了出来,给沈瑶发了一条消息:
“周末我调一天,回去看我妈。”
消息发出去,他没等她回复,放下了手机。他关了电脑,身后的办公室里,同事陆续在收拾东西,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11月的夜风从大楼的缝隙间穿过,之后的事他暂时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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