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严重的那两年,我最怕天黑。十点躺下,脑子像被人按了开机键,一会儿是明天要交的东西,一会儿是五年前说错的一句话。越睡不着越焦虑,越焦虑越睡不着。安眠药吃过,褪黑素试过,白噪音也放过,管用几天,然后就不管用了。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一件事:药可以帮你撑过最难的夜晚,但如果不把心里那个“必须睡着”的执念松开,药永远只是临时拐杖。
俞敏洪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他吃了十五年安眠药,最多一晚上四片,才勉强睡四五个小时。但他最后走出来,靠的不是药,是两个字:接受。睡不着就躺着,不跟自己打仗,也不在心里骂自己“怎么又睡不着”。他还有一个很土的办法:睡前一小时坚决不碰手机电脑,靠在床头看一本思想性的书,看着看着脑子不转了,人就睡着了。这些事听起来一点都不高级,但恰恰是这种“不高级”,才接地气,才做得到。
禅宗里有个公案,说的是一模一样的事。白云守端禅师很用功,有一天他老师杨歧问他记不记得茶陵郁和尚的偈子,守端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杨歧听完,笑了一下,走了。守端就琢磨:老师为什么笑?是我背错了?还是偈子里有什么我没悟到的?越想越放不下,竟然整整失眠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跑去问,杨歧说:昨天你有没有看到那个打耍的小丑?守端说看到了。杨歧说:“小丑喜欢别人笑,而你却怕别人笑。” 守端这才恍然大悟。
你仔细品品,守端那一夜的失眠,跟我们的失眠有什么区别?老师笑了一下,笑过就完了,但守端把它接过来,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硬是把一个“过去了的事”嚼成了整夜的清醒。失眠的人,往往不是身体出了问题,是脑子把太多本来已经过去的东西,反复拽回当下。 那个“老师为什么笑”的念头,就是俞敏洪说的“对抗”,就是我们在床上跟自己打的那场永远打不赢的仗。
心理学家弗洛伊德有一句话说得很准:焦虑的本质,是对未来失控的恐惧。 失眠的人害怕的,其实不是“今晚不睡”,而是“如果今晚不睡,明天就会完蛋”的那个想象中的明天。你把全部力气花在了“控制睡眠”上,而睡眠这件事,恰恰是你越控制、它越跑的东西。
那怎么办?两本自助书里的方法,给了我一个很具体的抓手。一本叫《情绪自救》,一本叫《战胜抑郁》。这两本书翻来覆去讲的,核心就一个东西:观息法。
说白了,就是把注意力放在鼻孔处,观察呼吸的进出,念头来了不管它,不评判,不分析,不跟它走,温柔地把注意力拉回呼吸上。你可能会说,这不就是发呆吗?不一样。发呆是被念头拖着到处跑,观息法是你在念头面前坐下来,看着它来,也看着它走。
《战胜抑郁》里有一句话点醒了我:“你可能体验过,在你失眠的时候,对睡眠的关注越多,你紧张或焦虑的情绪就会越多,而紧张和焦虑的情绪越多,你就越无法入睡,如此恶性循环。”观息法做的事情,就是截断这个循环。它不要求你睡着,它只要求你把注意力从“我怎么还没睡着”上面挪开,放到呼吸上。你不对抗失眠,失眠反而失去了跟你较劲的对手。俞敏洪说的“接受”,本质上就是这个。
我自己的体会是,观息法一开始很枯燥,前五分钟脑子跑了八十回。但坚持了两个星期之后,我发现一个微妙的变化:我不再把“睡不着”当成一个需要紧急处理的事故了。 躺着观呼吸,就算没睡着,身体也是松的。而睡眠这个东西,偏偏是在你不再盯着它看的时候,自己悄悄回来的。
给同样被失眠困住的朋友几个具体的建议,不高级,但管用:
第一,睡不着就别硬躺着较劲。 如果翻来覆去超过二十分钟脑子还在高速运转,起来坐一会儿,看两页枯燥的书,或者就坐在沙发上观呼吸。床只用来睡觉,不要让它变成你跟失眠打仗的战场。
第二,睡前一小时把手机放远。 俞敏洪这个方法看着笨,但极其有效。信息流是大脑的兴奋剂,你喂它一口,它就让你多醒一小时。
第三,白天给自己留一点“不干什么”的时间。 很多失眠的人白天绷得太紧,所有情绪都攒到晚上躺下才涌出来。白天哪怕只是饭后走十分钟、坐着发一会儿呆,都是在给心里的那根弦松一松。
第四,把“今晚必须睡着”这个念头换掉。 换成“今晚躺着休息也是休息”。你不对睡眠提要求,睡眠才不会对你提要求。
药可以吃,该看医生看医生,这一点不用硬扛。但如果你只吃药,不碰心里那个“怕”和“较劲”,失眠早晚会换一件衣服再回来。心病终须心药医,而心药不在药瓶里,在你愿不愿意松开攥了一整夜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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