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楔子

林晓棠把门摔上的时候,整栋楼都能听见。

那是晚上十点多,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隔音差。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她男人赵明远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一个摔裂了屏的手机,那是刚才吵架的时候他自己摔的,屏幕碎成了蜘蛛网,还亮着,闪着一条没发出去的微信。

他站在那儿,听着脚步声从楼道里下去。三楼、二楼、一楼,越来越远,最后没了。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楼下路灯底下,她正往小区门口走,走得挺快,没回头。她穿那件灰外套,手里拎着个包,包不大,装不了几件衣裳。

他把窗帘放下了。

茶几上搁着一桌子没吃完的饭,四个菜,一个汤,她做的。红烧肉搁在正中间,她烧了一下午,收汁收得亮堂堂的。他看了一眼那盘红烧肉,一伸手把桌子掀了。盘子碎了一地,红烧肉扣在地板上,汤汁淌了一片,油汪汪的。

一、吵

吵架的由头不大。

赵明远他妈打电话来,说老房子要装修,让他们出十万块钱。赵明远在电话里应了,说行,挂了电话。他妈那套老房子在闸北,两室一厅,住了三十多年了,墙皮掉了,水管锈了,厨房的瓷砖裂了好几块。他妈说,邻居家都装了,她也想装。

挂了电话,他跟林晓棠说,咱拿十万给我妈。

林晓棠正在洗碗,手停了。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淌。

“十万?咱家哪有十万?”

“存折上不是有十二万吗?”

“那十二万是留着给囡囡上学用的。”

“上学还早呢。囡囡才三岁。我妈那边急用。”

“你妈急用,囡囡就不急用?你妈装修房子,非得现在装?她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干啥?”

“那是我妈。”

“我妈我妈,你就知道你妈。你妈上次住院,我伺候了半个月。你妈上次过生日,我张罗了一桌子菜。你妈说啥了?她说我做的菜咸了。”

“你别扯那些。”

“我扯?赵明远,你一个月挣八千,我一个月挣六千,咱俩加起来一万四。房贷四千,囡囡幼儿园两千,吃穿用度三千。一个月剩五千。那十二万是咱攒了两年才攒下来的。你一句话就要拿走十万。”

“那你说咋办?我妈打电话来了,我总不能说没有。”

“你就说没有。你就说钱在囡囡名下,动不了。”

“那是我妈。”

“你妈你妈,你就知道你妈。你跟你妈过去吧。”

赵明远站在客厅里,脸涨得通红。他这人,平时脾气还行,可一说到他妈,就急。他把手里的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手机弹起来,砸在地板上,屏幕碎了。

林晓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赵明远,你摔啥?”

“我摔我自个儿的手机,咋了?”

“你摔给谁看?”

“我摔给我自个儿看。”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你滚。”他说。

她站在那儿,没动。

“你滚。”他又说了一遍。

她转身进了卧室,拉开衣柜,拿了个包,装了两件衣裳,拿了钱包和手机,出了门。

二、走了

赵明远站在客厅里,听着她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下去。

三楼、二楼、一楼,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楼下路灯底下,她正往小区门口走,走得挺快,没回头。

他把窗帘放下了。

他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抽完了,站起来,把地上的碎盘子扫了。扫完了,把剩下的菜倒进垃圾桶。倒完了,坐在沙发上,接着抽烟。

他寻思她回娘家了。

她娘家在浦东,坐地铁一个多钟头。她每次跟他吵架,都回娘家。头一回吵,她回娘家住了三天。第二回吵,她回娘家住了一个礼拜。他每次都是打电话过去,说两句软话,她就回来了。

他寻思这回也一样。

三、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他睡到八点多才起来。屋里空荡荡的,囡囡被她姥姥接走了,说住两天。他一个人吃了包泡面,换了衣服,去上班。

路上他给她打了个电话。关机。他又打了一个。还是关机。

到了公司,他给她发微信。没回。发了两条,没回。发了五条,没回。

他坐在工位上,有点不踏实。他给她娘家打了个电话。她妈接的。

“妈,晓棠在您那儿吗?”

“晓棠?没来啊。”

他攥着手机。

“没来?”

“没来。咋了?你俩吵架了?”

“没吵。就是……她昨晚出去了,我寻思她回您那儿了。”

“没来。我给她打个电话。”

过了一会儿,她妈打回来了。

“她关机。赵明远,你俩到底咋了?”

“妈,没咋。我晚上去接她。”

他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心里有点发毛。她没回娘家,那她去哪儿了?

四、找

那天晚上,他把她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

她闺蜜小周家,他去了。小周住浦东,他坐了八站地铁,敲开门。小周说,她没来。她同事小李家,他去了。小李住徐汇,他倒了两趟地铁。小李说,她没来。她常去的那家理发店,他去了。理发店在小区门口,老板娘说,昨天没见她来。她常去的那家健身房,他去了。健身房在商场三楼,前台翻了翻记录,说昨天没来。

他站在健身房门口,掏出手机,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晓棠去你那儿了吗?”

“没有。咋了?”

“她昨天晚上出去了,没回来。”

“你们吵架了?”

“吵了两句。”

“赵明远,你个混账东西。你把她气走了?”

“妈,你先别骂了。你帮我找找。”

五、第三天

第三天,她还没回来。

他请了假,去了派出所。派出所的人问,走了多久了。他说,两天。派出所的人说,成年人,走了两天,不够立案标准。他说,她手机关机,她妈家没回,她朋友家没去。派出所的人说,你再找找。她兴许是出去散心了。

他从派出所出来,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的话。你滚。他说了两遍。

他站在那儿,把烟掐灭了。

六、第五天

第五天,她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电视开着,他没看进去。门锁响了,他站起来。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那个包,穿着走那天穿的那件灰外套。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她。

“你回来了?”

“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

她把包搁在鞋柜上。

“我没回娘家。”

“我知道。我去找了。”

“我也没去朋友家。”

“我知道。我都找了。”

她站在门口,换了鞋。

“我去了趟杭州。”

“杭州?”

“我买了一张高铁票,去了杭州。一个人待了五天。”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你咋不跟我说一声?”

“你让我滚。”

“我那是气话。”

“我知道是气话。可气话也是话。”

她进了屋,把包搁在卧室里,出来倒了杯水。

“赵明远,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在杭州那几天,想了很多。我想咱俩这些年,吵过多少回,和好过多少回。我想囡囡,想我妈,想我自个儿。我想明白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你想明白啥了?”

“我不想吵了。吵了九年了。我累了。”

七、杭州

她在杭州那五天,住在一家小旅馆里,在西湖边上,一晚上两百多。

她一个人去了断桥,去了苏堤,去了雷峰塔。她在西湖边上坐着,坐了一个下午。她看着湖面上船来船往,看着那些一家三口在湖边拍照。有个小女孩,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在湖边跑来跑去,她妈在后面追。她看了半天。

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跟明远吵架了。”

“我猜着了。你婆婆那事吧?”

“妈,你咋知道?”

“你婆婆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装修的事,问我们借不借钱。我说不借。她就不高兴了。”

“妈,我不想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晓棠,你想好了?”

“没想好。我就是累了。”

“那你出去走走。别急着做决定。出去走几天,想清楚了再说。”

她挂了电话,坐在西湖边上,又坐了一个下午。

八、回来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说了半宿。

他没再提他妈装修的事。她也没再提那十二万。两个人说了一些别的,说囡囡,说房贷,说往后。说到后来,她说了一句。

“赵明远,那十万块钱,咱出。可得出得有数。你妈装修,咱出一半,你弟出一半。你妈不能光指着咱一家。”

他坐在那儿,想了想。

“行。我跟我弟说。”

“还有,往后你妈再打电话来要钱,你先跟我说。咱俩商量完了再回话。”

“行。”

“还有,你以后不许跟我说那个字。”

“哪个字?”

“那个字。”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行。不说了。”

九、后来

今年秋天,赵明远他妈那房子装修完了。

他跟他弟一人出了五万。他妈搬进去那天,摆了桌酒,把他俩叫去了。饭桌上他妈说了句话。

“明远,晓棠咋没来?”

“她上班。”

“你俩那事,过去了?”

“过去了。”

“那就行。你俩好好过。妈那时候不该打电话要钱。”

他坐在那儿,夹了一筷子菜。

“妈,往后要钱,你跟我说。我跟晓棠商量。”

他妈看了他一眼。

“你啥时候学会商量了?”

“学的。”

十、那笔账

林晓棠后来把那十二万重新算了算。

她把存折翻出来,一笔一笔看。那十二万里头,有她的六万,有他的六万。她在他那六万底下画了条线,写了几个字:“你妈装修,出五万。剩一万。”

她把存折搁在桌上,他回来看见了。

“你算的?”

“算的。你那份出五万,我这份也出五万。咱俩一人一半。”

“你不是说咱出一半你弟出一半吗?”

“那是咱俩算一家,你弟算一家。咱俩这一半,咱俩一人一半。”

他站在那儿,挠了挠头。

“行。你说了算。”

十一、尾声

今年冬天,囡囡过四岁生日。

两个人在家里给她办了个小派对,请了囡囡幼儿园的几个小朋友。林晓棠做了个蛋糕,赵明远在墙上挂了一串气球。

囡囡吹蜡烛的时候,赵明远站在旁边,拿手机拍。林晓棠站在另一边,拿手机拍。囡囡吹完了蜡烛,抬头看着她爹她妈。

“爸,妈,你们站一块儿拍。”

赵明远愣了一下。林晓棠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往一块站了站,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囡囡说,再近点。两个人又往一块挪了挪。

囡囡举起她的小手,比了个“耶”。

“拍!”

(全文完)

作者:心心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