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军,今年六十二了,退休前在县武装部干到副部长。如今每天早上公园遛弯,碰见老熟人递根烟,蹲马路牙子上唠半天。人家都说我这辈子稳当,转业回来有编制,退休有劳保,儿子也争气,在省城大医院当大夫。可没人知道,我这辈子最悬的一步棋,是三十多年前在县机械厂当临时工那会儿走的。
那是一九八三年,我二十二,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晃了两年,我爹托了三条街的关系把我塞进县机械厂当临时工,在机修车间扛钢管、搬零件,一个月挣三十八块五。活累,但比在家刨地强。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手脚麻利肯下力,车间主任老赵挺待见我,说小李这孩子实诚,干活不偷奸耍滑。
厂长老孙,叫孙德贵,五十来岁,部队转业干部出身,走路背着手,见谁都板着脸,全厂上下都怕他。他闺女叫孙小燕,在厂办当打字员,十九岁,梳个马尾辫,走路一蹦一蹦的,见人就笑。厂里小伙子背地里都叫她“小燕子”,嘴上过干瘾,谁也不敢真往跟前凑——孙厂长那脸一拉,能把人吓出尿来。
我跟小燕咋好上的呢?说来也巧。车间那台老车床坏了,我去厂办找技术员要图纸,小燕在那儿打字,见了我咯咯笑,说你就是机修车间那个李建军?我说你咋知道我?她说全厂就你一个临时工天天穿白背心上班,领子洗得发黄还熨得板板正正的,我爸在家还夸过你呢,说机修车间那个临时工,干活有股子部队作风。
就这一句话,我回去好几天没睡好觉。打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往厂办跑,今天借图纸明天还扳手,小燕也心照不宣,每回都给我倒杯水搁桌上,玻璃杯上印着厂徽那种,我端着喝水都不敢使劲攥,怕给人攥碎了。过了俩月,我壮着胆子约她看露天电影,在厂俱乐部后墙根底下,蚊子咬了一腿包,电影演的啥我全没记住,光记着她往我手心里塞了块大白兔奶糖,剥了纸的那种。
处了大半年,全厂都传开了,就瞒着孙厂长。可纸哪包得住火?那年冬天,孙厂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坐那儿跟座山似的,烟一根接一根抽,抽了半盒才开口:“建军,你是个好后生,活干得好,我也待见。可小燕的事,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她妈身体不好,家里就这一个闺女,不能嫁个临时工。你回车间干活去吧。”
我站在那儿,脸烧得跟烙铁似的。我想说我会转正的,我会考工,我会好好干。可孙厂长没给我开口的机会,摆了摆手说:“别说了,就这么着吧。”
第二天小燕就没来上班。厂办说她请了病假,一请就是半个月。再回来的时候,眼睛肿着,见了我也不笑了,低着头快步走过去。我后来才知道,孙厂长把她锁家里半个月,她妈天天哭,她爹拍桌子撂狠话,说我要再敢找他闺女,就把我临时工的活儿给撸了,让我滚回村里刨地去。
那年头,一个临时工跟厂长掰腕子,掰得过吗?
我在车间又干了俩月,天天跟丢了魂似的,拧螺丝能把丝扣拧秃噜了,老赵骂了我好几回,骂完又叹气,说建军你争口气。一九八四年开春,县里下来征兵通知,我蹲车间门口看见墙上贴的红纸,蹲那儿看了半天。晚上回去跟我爹说:“爹,我想去当兵。”
我爹蹲门槛上抽旱烟,抽完了拿鞋底磕磕烟灰,说:“去吧,当兵比当临时工强。”
走那天我没跟小燕告别。我不敢,怕见了面走不了。就托她同办公室一个姐们儿捎了句话,说李建军当兵去了,让她好好的。后来听说小燕哭了一宿,她妈端着红糖水在门口站了半宿。
到了部队,新兵连三个月,我憋着一股劲,五公里越野背两支枪,单杠拉得手掌血泡摞血泡,年底评了三等功。第二年连里推荐考军校,我底子薄,天天晚上拿手电筒照着复习,营房外头大柳树底下背政治题,把树皮都靠黑了一块。八六年夏天,录取通知书下来了——石家庄陆军学院步兵指挥专业。
拿到通知书那天,我在操场上跑了五公里,跑完了蹲单杠底下哭了一鼻子。我想,孙厂长,我现在是军官了,你还有啥说的?
可我没去找小燕。我想着,人家可能早嫁人了,我去算咋回事?万一吃了闭门羹,我这脸往哪儿搁?那时候年轻气盛,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嘴上也不肯服软。
八六年秋天,我到军校报到刚满俩月,有一天正出早操,区队长跑过来喊我:“李建军,门口有人找,说是你亲戚。”
我寻思谁啊,老家离石家庄好几百里地呢。跑到传达室一瞅,整个人杵那儿了——孙小燕坐在传达室长条椅上,穿件红格子棉袄,头发剪短了,腮帮子冻得红扑扑的,脚边搁着个旅行包,拉链没拉好,里头露着两盒石家庄特产的点心。
见了我,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坐出来的褶,嘴一撇:“李建军,你行啊,当兵走了连个屁都不放,还得我满世界打听你在哪儿。”
我嘴笨,站那儿半天憋出一句:“你咋来了?”
“坐火车来的呗,还能咋来。”她瞪我一眼,“我请了十天假,跟我妈说去石家庄看表姨。我爸不知道,知道了腿能给我打折。”
我赶紧把她往营区外头领,找了个小饭馆坐下。她扒拉了两口面条,忽然把筷子一搁:“李建军,我问你,你还想不想跟我好了?”
我说想。她说那你写封信回去跟我爸提亲。我说你爸不把我腿打折?她说你不提亲他就同意了?俩人对着瞅了半天,她忽然笑了,说:“我爸上个月跟人下棋还念叨你,说机修车间那个临时工,干活有股子部队作风。”
后来我才知道,我走之后,孙厂长其实后悔了。他闺女在家蔫了小半年,饭量减了一半,他妈天天数落他,说闺女要是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孙厂长嘴上硬,心里头也觉着对不住我。小燕偷着翻他抽屉找着我部队地址,是问了车间老赵要的。她攒了半年工资买了火车票,跟单位请了假,一个人坐了一宿硬座到了石家庄。
我在石家庄请她吃了顿饭,把兜里津贴全掏出来给她买了件羽绒服。送她去火车站那天,她进站之前回头冲我喊了一嗓子:“李建军,提亲的信赶紧写!”
我站广场上嘿嘿傻笑,旁边一个大爷说小伙子对象啊?我说嗯。大爷说这姑娘行,能大老远跑来找你,错不了。
信我写了,写了整整三页纸,把我打小到当兵的事全捋了一遍,最后一段写:“孙厂长,当年您说我是临时工,我认。现在我是军校学员,毕业就是排长。往后我要是亏待小燕,您拿皮带抽我,我绝不还手。”
孙厂长没回信。但是那年寒假我回老家,拎着两瓶衡水老白干上他家门,他坐堂屋里头喝茶,眼皮都没抬,说了句:“坐吧。”他妈在厨房里炒了六个菜,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肉。小燕在旁边冲我挤咕眼。
八八年我毕业分回原部队,九零年跟小燕结的婚。孙厂长在酒席上喝得脸通红,拍着我肩膀跟满桌人说:“我这女婿,当年临时工,现在军官,我看人从来没走过眼。”
我心想您可拉倒吧,您当年差点把我腿打折。可这话我没敢说,就嘿嘿笑。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小燕还跟我过,儿子都三十了。去年老丈人九十大寿,我端着酒杯给他敬酒,老头喝完了忽然来了句:“建军,当年那事,爸做得不对。”我说爸您喝多了。他摆摆手,说没多,就是老了,脸皮薄了,这话搁以前打死我也说不出口。
我媳妇在旁边拿胳膊肘杵我,我赶紧又给老头满上一杯。
人这一辈子啊,有时候觉着走投无路了,别急着回头,也别急着撂挑子。你只管往前走,把该吃的苦吃了,该流的汗流了,指不定哪天,那扇关死的门自个儿就开了。开门的兴许还是当年那个给你关门的人。
我到现在还留着那件红格子棉袄,我媳妇早穿不下了,压箱底搁着。每年入秋翻出来晒晒,我媳妇说这破烂你还留着干啥?我说留着好,留着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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