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盐城往东开车,会慢慢忘掉一件事:上坡是什么感觉。 路是平的,田是平的,视线一直铺到天边,中间找不到一个像样的隆起。 这里大部分地方海拔不到五米,全境最高处是废黄河堤,8.5米,最低的地方在里下河平原,只有0.7米。
一座城市的海拔,大概就是小区里三四层楼的高度。
盐城的“盐”字,汉武帝时期设县时就在用,最初叫盐渎,东晋时改称盐城,原因很简单,海边全是盐场。 这个名字一千六百多年没有换过。
没有山挡着,海风从黄海一路灌进来。
过去这风只是让人脸上发疼,现在它有了别的用途。 2026年8月的数据显示,盐城海上风电装机规模超过720万千瓦,全国第一,约占全国的15.2%。 海上风电整机产能9300台套,约占全国40%,叶片产能2700片,约占全国20%以上。
全国每十台海上风电机组里,大约四台的“骨架”和盐城有关。 风从海上来,在这里被接住,变成电,也变成制造发电设备的产业。
平地给了风一条直路,也给了粮食一片安稳的底子。
2025年,盐城粮食播种面积1496.03万亩,总产量720.1万吨,连续11年保持在700万吨以上。 同一年,全市地区生产总值8045.3亿元,按不变价格计算增长5.4%。
一边从海里取电,一边从地里收粮。 两件事都不惊天动地,但都在 quietly 发生。
这片平地也不是天生就这么安稳的。
北宋天禧五年,1021年,范仲淹到西溪担任盐仓监。 海潮一倒灌,盐亭和庄稼一起被淹。 修海堤本来不归他管,他还是写了信往上递。 堤后来修成了,被叫作范公堤。
筑堤需要取土,取土留下了一条河,把沿岸十几个盐场串在一起,叫串场河。 这条河从南宋一直挖到清朝乾隆年间,全长约180公里,前后隔了好几百年。
范公堤挡的是潮,留下的是可以站人的土地。 1932年,阜宁到东台的一段堤改成了通榆公路,后来演变成204国道。 堤变成了路,路又变成了车流。 草堰镇境内还留着一小段遗址,是范公堤现存最完整的段落。
平地被守住了,滩涂却在慢慢长大。
长江和淮河带来的泥沙,加上海潮的作用,让盐城的海岸线一点点向东淤积。 今天盐城拥有683万亩沿海滩涂,4553平方公里湿地。
这些滩涂上,每年冬天会落下一群丹顶鹤。
2026年越冬季,盐城沿海记录到635只丹顶鹤,是近十年最多的一次,首次突破600只。 2021年这个数字是354只,五年间增长了79.3%。 全省637只丹顶鹤监测总量中,99.7%集中在盐城沿海。
麋鹿的故事更长一些。 1986年,39头麋鹿从英国回到大丰,在海外漂了一个多世纪之后重新踏上这片滩涂。 到2026年,大丰麋鹿种群超过8800头,其中野外种群超过4000头,约占世界麋鹿总数的七成以上。
还有一只鸟,很多人不一定叫得出名字。
勺嘴鹬,全球成鸟数量估计在443只左右,比野生大熊猫还少。 每年迁徙季,它们从西伯利亚出发,沿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通道南下,条子泥湿地是路上少数几个能让它们停下来吃饱、换好羽毛再走的地方之一。 2026年秋天,条子泥一带单次观测到31只勺嘴鹬,其中几只带着环志旗标,有一只2016年在这里被标记的个体,隔了十年又出现在同一片滩涂上。
丹顶鹤从头顶飞过的时候,翅膀展开的宽度比一个人的身高还长。 麋鹿在芦苇荡里跑起来,蹄子踩在湿泥上是有声音的。 勺嘴鹬落在光滩上,小到要望远镜才看得清那把“勺子”。
盐城把这三样东西放在同一片平地上,没有围墙,也没有把它们关进笼子。
冬天去盐城海边,风还是很大。 风车在远处慢慢转,滩涂上偶尔有几只鹤落下来,伸长脖子走路。 你站在海堤上,脚下是不到两米的高度,视线可以一直推到黄海的边缘。
那种感觉有点像站在一块被海水和泥沙一点点堆出来的、刚刚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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