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跟闺蜜沈蔚然从草原自驾回来,车上还放着没吃完的牛肉干。我正琢磨着给老伴周砚清带的那把蒙古刀他会不会喜欢,手机一开机,我妈的电话就进来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爸住院四天了,你咋才开机?你弟天天往医院跑,你倒好,跑出去玩!”我脑子嗡了一声。四天。我关机四天,我爸就躺医院四天。可我妈下一句话让我把车停在了高速应急道上——“你赶紧带五万块钱来,住院押金不够了,你弟拿了两万,剩下的你出。”沈蔚然在旁边听见了,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心里却翻了个个儿:我弟出了两万,我妈让我出五万?我一个月工资才七千多。
01
我把双闪打开,车停在应急道上。沈蔚然递给我一瓶水,没说话,她知道我这时候不需要劝。我给我妈回拨过去,问清楚医院和病房号,又问我爸到底啥情况。我妈说就是老毛病,肺上有点感染,得住几天。我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但紧接着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顶上来。
“妈,我弟出两万,你让我出五万,这是啥账?”
我妈嗓门立刻高了:“你弟啥情况你不知道?两个孩子上学,房贷一个月四千多,你弟媳那点工资够干啥?你跟你老公两个人挣钱两个人花,又没孩子拖累,多出点咋了?”
这话我听了十几年。从我结婚那天起,“你又没孩子拖累”就成了我妈手里的尚方宝剑。我结婚晚,三十六岁才跟周砚清领证,俩人商量好不要孩子。我妈当时就说:“不要孩子也好,省下的钱帮衬帮衬你弟。”我当时只当她是随口一说。
沈蔚然在旁边听了个大概,伸手把我手机拿过去,对着话筒说:“阿姨,我是蔚然,我跟砚宁刚下高速,先去医院看叔叔,钱的事见面说。”挂了电话她看着我:“你妈让你出五万,你弟出两万,你爸住的是私立医院?”
我说不能吧,我爸有医保,平时头疼脑热都去社区医院。沈蔚然哼了一声:“那这七万押金够住半个月ICU了。你爸就是个肺部感染,住的是套间?”
她这话点醒了我。我没回家,直接掉头往医院开。路上给周砚清打了个电话,他在单位加班,听我说完沉默了几秒:“你先去,别急着掏钱,我请个假随后到。”
周砚清这人平时话少,但遇事比我稳。他这么一说,我心里那股火稍微压了压。
到了医院住院部,我妈在走廊长椅上坐着,看见我就站起来,眼圈红着,但嘴上是硬的:“还知道来啊?你爸念叨你多少回了。”
我没接这话茬,直接进了病房。我爸躺在靠窗那张床上,精神头还行,正拿手机看短视频。看见我进来,他把手机放下,笑了一下:“回来了?草原好玩不?”
我鼻子猛地一酸。我爸第一句话问我草原好玩不,我妈第一句话问我带没带钱。
我拉了把椅子坐床边,问他到底咋回事。我爸说就是咳嗽老不好,社区医院拍了片子说有点炎症,让来大医院看看,门诊大夫说得住几天,消消炎。“没啥大事,你妈非得给你打电话,我说不用打,你出去玩你的。”
我说:“爸,我手机没电了,车上充电线坏了,就没开机。”我爸摆摆手:“没事没事,你弟天天来,晚上陪床都是他。”
这话让我心里更不是滋味。我弟林砚舟确实天天来,我妈刚才也说了。那她让我出五万是咋回事?
02
我出了病房,我妈跟出来,拉我到楼梯间。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缴费单子递给我:“你自己看,预交七万,你弟刷了两万,我跟你爸攒的两万也填进去了,还剩三万缺口,你出五万,多退少补。”
我看了眼单子,确实是七万。我问:“我爸有医保,出院能报多少?”
我妈眼神闪了一下:“报是能报,但得先垫上啊。你弟那两万还是刷的信用卡,下个月得还,你总不能看着你弟为难吧?”
我说:“妈,我出可以,但得把账算明白。我弟出两万,我出五万,回头医保报下来,退的钱咋分?”
我妈嗓门又高了:“退的钱当然给你弟啊!他信用卡得还利息!你又不缺这点!”
我看着她,突然就不想吵了。我说:“行,我先去交钱,但得等我老公来了一起去。”
我妈嘟囔了一句“啥事都等你老公”,倒也没拦着。我在楼梯间给沈蔚然发微信,她没走,在楼下便利店坐着等我。我把情况一说,她回了条语音:“你妈这账算得精啊,你弟那两万是信用卡,退的钱归你弟,等于你弟一分没出还赚了信用积分,你净亏五万。你爸这病要是花不到七万,剩的钱也进你弟兜里。你信不信?”
我没回她,但心里那杆秤已经斜了。
周砚清半小时后到了,我俩在医院门口碰头。我把单子给他看,他看完问了一句:“你爸知道这事吗?”
我说不知道,我妈张罗的。
周砚清说:“那咱先去问问你爸。”
我俩回了病房,我妈正在给我爸削苹果。周砚清嘴甜,先喊了爸妈,然后坐床边跟我爸唠。唠了几句闲话,他问:“爸,这次住院预交了多少?我跟砚宁心里有个数。”
我爸愣了一下:“预交多少我不知道,你妈办的,我就知道刷了两万,你弟拿的卡。”
周砚清看了我一眼,又问:“那医保卡呢?出院直接结算还是先垫后报?”
我爸说:“直接结算啊,现在都这样,出院时候医保扣完,剩下的自己掏。”
我心里咯噔一下。直接结算,根本不需要预交七万。我妈这是拿住院当由头,给家里搂钱。
周砚清没再多问,拍了拍我爸胳膊:“行,爸你安心养着,钱的事我跟砚宁去办。”
出了病房,周砚清把我拽到消防通道里,压低声音说:“你妈这招够狠的。直接结算,预交两万都花不完,她让你掏五万,摆明了是要把钱挪给你弟。你弟知道这事不?”
我说不知道,我弟那人你也了解,窝囊是窝囊,但不至于跟他妈合起伙来骗我。
周砚清想了想:“这样,钱咱不交。我找个借口,说单位能走补充医疗,我去结账,把你弟那两万先还上,剩下的咱直接对公转账,不经你妈手。你爸出院结算剩多少退多少,一分不差。”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人真没白嫁。
03
我俩回病房,周砚清当着我妈面说:“妈,我刚问了单位,家属住院能走补充医疗报销一部分,我去结账,回头拿发票回单位报。砚舟那两万我先垫上,让他把信用卡还了。”
我妈脸色变了:“那多麻烦,你们直接把钱给我,我去交。”
周砚清笑呵呵的:“不麻烦,我跑一趟的事。再说了,发票开我单位名头才能报,您交的钱发票开您名,报不了。”
我妈嘴张了张,没想出词。我爸在旁边说:“让砚清去吧,人家单位有政策,别瞎掺和。”
我妈瞪了我爸一眼,到底没再拦。
周砚清去缴费处一查,预交两万,目前花费不到八千。他回来跟我一说,我气得手抖。我妈拿八千的窟窿,张嘴跟我要五万。
我正要去找我妈说清楚,病房门被推开,我弟林砚舟拎着保温桶进来了。他看见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姐,你回来了?草原好玩不?我媳妇说想看你拍的照片。”
我看着他那张跟爸有七分像的脸,火发不出来。我说:“砚舟,妈说你出了两万住院费,信用卡刷的?”
他点头:“啊,妈说先交两万,不够再说。咋了?”
“你知道总共花了多少不?”
他摇头。
“花了八千。妈让我再出五万。”
林砚舟眼睛瞪圆了:“五万?干啥要五万?妈跟我说预交两万就差不多了,让我先出一半,回头你出一半。五万哪来的?”
我妈正好推门进来,听见这话,脸上挂不住了:“你姐有钱,多出点咋了?你两个孩子花销大,我替你省点不对?”
林砚舟脖子红了:“妈!你咋能这样?我姐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再说了,我爸直接结算,根本不用交那么多,你这不是坑我姐吗?”
我妈一拍大腿:“我坑她?我养她这么大,花她五万咋了?她结婚我陪嫁了八床被子,那被子不是钱?”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拉着周砚清出了病房。沈蔚然在楼下等急了,上来找我们,听完经过,她掏出手机:“你妈这属于家庭内部经济纠纷,金额不大,够不上报警,但你要是想留证据,现在就把缴费记录、她跟你要钱的通话录音都存好。以后她再开口,你直接放给她听。”
周砚清说:“先不用闹那么僵。我有个主意,咱把这事摊给你爸。你爸一辈子明白人,让他评理。”
04
当天晚上,我爸把我妈、我弟和我两口子都叫到床边。老头坐起来,让周砚清把缴费记录念了一遍。念完,我爸看着我妈:“七万预交,实际花了八千。剩下的六万二你打算给谁?”
我妈别过脸:“我这不是想给砚舟留点……”
“砚舟有手有脚,缺钱自己挣。你拿我住院当幌子搂闺女的钱贴儿子,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我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砚宁结婚咱家陪嫁八床被子,砚舟结婚咱家掏了十八万彩礼。你现在还惦记闺女兜里那点钱,你咋想的?”
我妈不吭声了。林砚舟站起来:“爸,那两万我明天就去退了,让我姐别掏钱。住院费咱一人一半,我先垫着,出院结算剩多少退多少,我跟我姐对半分。”
我爸点头:“这才像话。”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完了。结果我妈突然来了一句:“那不行,你姐得写个保证书,以后我跟你爸养老住院,她得出大头,她没孩子,不给她花给谁花?”
我血往头顶涌。周砚清按住我的手,对周砚清说:“妈,养老的事按法律来,儿女均摊。您要觉得不够,咱现在立字据,将来您跟我爸的财产也均分,砚舟别多拿一分。”
我妈一听财产均分,立刻不干了:“那不行,房子得留给孙子!”
周砚清笑了一下:“那养老也别找闺女要大头。权利和义务对等,您不能两头占。”
这话把我妈噎得翻白眼,指着我鼻子骂:“你个白眼狼,嫁了人就不认娘家!”
我没再忍。我从包里翻出手机,把这几年给我妈转账的记录一笔一笔念出来:过年五千、端午两千、中秋三千、我妈生日两千、我爸住院前前后后给了一万二、我弟买车我掏了一万五、我弟孩子满月我包了一万。林林总总加起来,小十万。
“妈,这些钱我没跟您算过账,因为我觉得一家人没必要。但您今天让我写保证书,那我就得把账摆摆。我孝不孝顺,您心里有数。您要觉得我不孝顺,咱现在就去街道司法所,请人评评理,看是我给少了还是您要多了。”
我妈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我爸叹了口气:“行了,都别吵了。砚宁,你做的够意思了。砚舟,你把你妈领回去,让她消停两天。”
05
我以为这事翻篇了。第二天上午,我正跟我爸聊天,我弟媳赵敏推门进来了。她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脸上笑嘻嘻的,但我一看她那笑就知道没好事。
“姐,我听砚舟说昨天妈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妈那人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
我说没事。
赵敏把水果放下,凑近我:“姐,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你看你跟我姐夫收入高,又没孩子,以后爸妈养老肯定得靠你们。我跟你弟两个孩子,压力大得很。要不这样,爸妈的退休金卡给我们,住院看病你们出钱,平时照顾我们来,你看行不?”
我还没说话,沈蔚然从门口进来了——她中午来送饭,正好听见这句。她把饭盒往桌上一放:“赵敏,你这话说的,爸妈退休金卡给你们,看病钱让姐姐出,那爸妈平时吃喝拉撒不是钱?你拿退休金卡,等于每月白落三四千,姐姐那边一掏就是万儿八千,你算盘打得挺响啊。”
赵敏脸上挂不住:“你谁啊?我们家的事你插什么嘴?”
沈蔚然一叉腰:“我是她闺蜜,今天这饭我不送了,改送算盘,你拿回去好好拨拉拨拉。”
我爸在床上乐了:“赵敏,你回去吧,我跟你妈的事不用你们操心。我退休金够花,看病有医保,谁也不拖累。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赵敏还想说什么,我弟从外面进来,拽她胳膊:“走吧走吧,别在这添乱了。”赵敏甩开他:“你就知道走!你姐有钱不帮你说话,你窝囊不窝囊?”
林砚舟突然吼了一声:“我窝囊?我一个月挣六千,房贷四千,剩下两千咱四口人花,我姐给爸妈的钱全让你拿去给你弟娶媳妇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赵敏脸唰地白了。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床大爷的电视声。林砚舟拉着赵敏往外走,赵敏一边挣一边喊:“林砚舟你敢吼我?这日子不过了!”
林砚舟头也没回:“不过就不过,我受够了。”
我妈从外面冲进来,追着林砚舟喊:“你俩别吵了!让人看笑话!”转头又瞪我,“都怪你,你要肯掏钱哪有这些事!”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一声。我妈被我笑愣了:“你笑啥?”
“妈,您说都怪我。行,从今天起,我一分钱不出,一分钱不要,您跟我爸的事,您找我弟去。”
我拎起包,拉着沈蔚然和周砚清就走。走到门口我爸喊我:“砚宁!”我回头,我爸冲我摆摆手,“回去歇着,明儿再来。”
就这一句,我眼泪差点下来。
06
我赌气三天没去医院,但每天让周砚清下班绕过去看一眼。第三天晚上,周砚清回来跟我说:“你爸出院了,结算完自己掏了不到五千,医保报了七成多。你弟把那两万退了,剩的钱给你妈拿回去了。”
我哼了一声:“我妈没闹?”
周砚清坐下来,表情有点怪:“闹了。你弟跟赵敏真闹离婚呢,赵敏回娘家了。你妈急得嘴上起泡,让你弟去接,你弟不去,说赵敏这些年往娘家搂的钱得说清楚。”
我叹了口气。林砚舟这人,老实是真老实,轴也是真轴。赵敏贴补娘家我知道,我弟每个月就那点钱,赵敏还隔三差五给她弟转个三千五千的,我弟睁只眼闭只眼。这次当众撕破脸,估计攒的委屈全炸了。
我说那咱管不管?周砚清说:“管可以,但得有个管法。你弟要是想好好过,咱帮他把账捋清,跟赵敏谈个规矩。要是真过不下去,那也是他自己的事,咱不掺和。”
我想了一宿,第二天给我弟打了个电话。他嗓子哑着,估计一宿没睡。我说:“砚舟,姐就问你一句,你是真想离还是气头上?”
他沉默了半天:“姐,我就是憋屈。我对赵敏够意思了,她娘家要啥我给啥,可我爸妈这边,她一分不想出。妈跟你要钱那事,赵敏在背后出了不少主意。”
我说:“那你就跟赵敏摊牌,她要是还想好好过,以后你俩工资放一块,每月给两边老人的钱定个数,超了谁也别给。她要是不同意,那离就离,孩子的事姐帮你跑。”
我弟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姐,那两万住院费……我其实没想让你出,都是妈跟赵敏撺掇的,说我姐有钱不花白不花。”
“姐有钱是姐自己挣的,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记住这话。”
我弟嗯了一声:“记住了。”
07
赵敏在娘家住了五天,坐不住了。她本来以为林砚舟会去求她回来,结果林砚舟连个电话没打。她弟媳妇开始甩脸子,嫌她住太久费粮食。赵敏给我妈打电话,我妈正生她的气,直接说:“你不是要离吗?离吧,孩子归砚舟,你净身出户。”
赵敏慌了,给我打电话哭。我听着她哭完,问了一句:“赵敏,你真想离?”
她抽抽搭搭:“不想……我就是吓唬吓唬砚舟。”
“那你吓唬出啥结果了?砚舟要跟你真离,孩子你带不走,房子是婚前爸妈给的首付,法院判也判不到你名下,你娘家弟媳妇容不下你,你回哪去?”
她不哭了,估计是算明白账了。
“赵敏,你要想过,就回来跟砚舟好好谈。以后两边老人一样对待,给娘家多少给婆家多少,每月账本公开。你做得到,我帮你去跟砚舟说。做不到,你趁早死心。”
赵敏憋了半天:“姐,我错了。我明天回去。”
第二天赵敏回来了,林砚舟没给她好脸,但也没提离婚。俩人关屋里谈了一下午,出来时候赵敏眼睛肿着,林砚舟脸上松快了点。晚上俩人请我和周砚清吃饭,赵敏端了杯茶敬我:“姐,以前是我心眼小,往后我改。”
我没端那杯茶。我说:“赵敏,你敬我不用,你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但有一样,我妈再找我要钱,你不能再背后撺掇。再有下一回,我直接报警说诈骗,你看我干不干。”
赵敏脸白了白,点头。
我妈听说赵敏回来了,松了口气,又听说是我压下来的,跑来我家敲门,说我胳膊肘往外拐,帮弟媳不帮妈。我隔着门说:“妈,您要进来坐就好好说话,要骂街您回去骂,我这门不给你开。”
我妈在门口站了五分钟,走了。周砚清在屋里冲我竖大拇指:“头一回见你这么硬。”
我说:“硬不硬的,先把日子过明白再说。”
08
我爸出院后第七天,把我跟我弟叫回家。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存折,一个给我一个给我弟:“这是我跟你妈攒的养老钱,一人一半,从今天起分开存。以后我跟你妈住院,花自己的钱,不够了你们均摊,多了退回来你们也均摊。”
我妈在旁边撇着嘴,但没敢吭声。
我爸又说:“你妈偏心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替她跟你们道个歉。以后她再跟你们要钱,你们就让她来找我。”
林砚舟拿着存折眼圈红了:“爸,这钱我不要,你跟我妈留着花。”
我爸摆摆手:“拿着。手里有钱心里不慌,你媳妇看你硬气了,她自然软和。”
林砚舟看看我,我点点头,他把存折揣兜里了。
从那天起,我妈真消停了。她不是想通了,她是看明白了——我爸动了真格,我这边硬了,我弟那边媳妇也怂了,她闹腾没市场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一个月后,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低得我差点听不见:“砚宁,你上回说那五万,妈不要了。你那钱留着给自己买点好的,别老吃外卖。”
我愣了半天,回了句:“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想了很久。我妈这人,你说她坏吧,她一辈子省吃俭用给我弟攒钱,自己连件新衣服舍不得买。你说她好吧,她坑闺女补贴儿子的时候眼都不眨。她不是坏人,她就是觉得闺女嫁出去了,钱不搂白不搂。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白搂的钱。
09
事情过去小半年,沈蔚然张罗着再去趟草原,说上回没玩够。我应了。这回出发前我主动跟周砚清说:“我手机开着,有事随时打。”周砚清摆手:“去吧,家里有事我顶着。”
这回自驾换了路线,走的是乌兰布统那边。沈蔚然开着车,我坐副驾啃牛肉干。她问我:“你妈现在咋样?”
我说:“上礼拜给我送了碗红烧肉,说我爸让带的。”
沈蔚然嘿嘿乐:“你妈这是找台阶下呢。”
“管她呢,给肉就吃,给钱没有。”
沈蔚然拍方向盘笑:“你现在这话说得硬气。”
我说:“不是我硬气,是我算明白了。我给我妈的钱,她转身贴给我弟,我弟媳妇再贴给她娘家弟。我这钱绕一大圈养了一堆不相干的人,我图啥?我自己花不香吗?”
沈蔚然说:“那你爸呢?你爸住院你还没伺候呢。”
“我爸这回站我这边,我心里记着。以后我爸有事我第一个到,我妈有事……看我心情。”
草原上信号时有时无,开到半路手机又没信号了。沈蔚然问我这次开机不,我说开,我老公知道我在哪条路上,有事打卫星电话。
她一脚油门:“行,这回不关机,让家里那帮人看看,咱玩也玩了,事也办了,啥也不耽误。”
结果当天晚上到了酒店,我手机连上WiFi,我妈微信语音就过来了,这次语气跟半年前天壤之别:“宁宁,草原上冷不?带厚衣服没?妈给你转了两千块钱,你买条羊绒围巾,别嫌少啊。”
我盯着那两千块转账,点了接收。
沈蔚然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你妈这是被你收拾明白了。”
我把手机一扣:“明白不明白的,钱先收了再说。”
10
回程路上,我琢磨了一路。这半年我从“被我妈拿捏”变成“我妈给我发红包”,中间就隔了一件事——我把账摊开了,把我该出的出了,不该出的捂紧了。我妈试了几回,发现闹不动,自己就退回去了。
沈蔚然问我:“你恨你妈不?”
我说:“说不恨是假的,但也没那么恨。她这辈子就那样了,改不了。我能改的就是我自己——她伸手,我看心情给;她耍心眼,我当场戳破;她好好说话,我也好好应着。我不指望她变成那种通情达理的妈,我就指望我自己别变回那个啥都给的小闺女。”
沈蔚然点头:“这话在理。”
到家那天周砚清来接我,车上放着我爱听的相声。我问他:“家里没啥事吧?”
他说:“你妈来了两趟,送了一兜子冻饺子,还把你爸的体检报告拿来了,说让你帮忙看看哪项不正常。我瞅了一眼,都正常。”
我笑了一声。我妈这是真找着台阶了。
晚上躺床上刷手机,看见林砚舟发朋友圈:一家四口吃火锅,赵敏夹了块毛肚喂他。配文是“日子得往一块过,账得往明白算”。
我给他点了个赞。
我弟私信我:“姐,赵敏现在每月主动给我爸妈五百,我给我岳父母也五百,账本她记,月底给我看。”
我说:“挺好,坚持住。”
他发了个憨笑表情,又说:“姐,妈那两千你收了吧?她跟我念叨好几回,说你没收她钱她睡不着。”
我回他:“收了,让她睡个好觉。”
我弟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下,跟周砚清说:“这趟草原去得值。出去一圈回来,家里那点烂账全捋明白了。”
周砚清翻了个身:“下回再去,带我呗。”
“带你?你在家看家,回头我妈再作妖你随时给我汇报。”
他哼了一声:“你倒是安排得明白。”
我关了灯,心里头一次觉得敞亮。以前总觉得娘家的事像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现在明白了,乱麻不用剪,你只要把手里那根线头攥紧了,该放放该收收,它自己就顺了。
至于我妈——她爱咋咋地,我反正该吃吃该喝喝,该去草原去草原。她想通了给我转钱,想不通拉倒。我三十六岁才明白一个道理:亲闺女也得有边界,没边界你就永远是被薅的那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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