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刚躺下准备睡，上大二的儿子发来一条微信：月底了，懂的都懂

我叫周大强，今年四十六，在县城南关菜市场卖调料。说是卖调料，其实就是租了个一米五宽的摊位，摆着十几个塑料格子，花椒八角干辣椒，孜然胡椒小茴香，还有几罐子自己磨的五香粉和十三香。旁边挨着卖豆腐的老郑和卖鲜面条的小蔡，我们仨是菜市场最早的摊位，凌晨四点就得来占位。我媳妇刘巧云在县一中食堂帮厨，一个月两千四，管中午一顿饭。日子不富裕，但供个大学生也勉强够。

儿子叫周博文，在省城念大二，学的是计算机。这孩子打小聪明，中考考了全县前五十，高中在县一中实验班，虽然高考没发挥好，没够着一本线，但也走了个不错的二本。录取通知书到那天，我蹲在摊位后面抽了半包红塔山，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花椒味呛得我直咳嗽，可心里是真高兴。老郑过来瞅了一眼，说大强你儿出息了，计算机好，出来一个月挣万把块。我说万把块不敢想，能找个坐办公室的活就中。

博文头一年上大学，花销还行。学费五千八，住宿费一千二，我一次性给打过去了。生活费说好了一个月一千五，他也没多要过。有时候月底我问他钱够不够，他说够了爸，食堂便宜，一碗面六块钱。我听了心里还挺熨帖，觉得这孩子懂事，知道家里不容易。

可到了大二，就有点不对头了。先是开学时候说电脑不行了，专业课要跑啥程序，老的带不动，得换个新的。我问多少钱，他说看上一个联想的，五千三。我跟巧云商量了一晚上，她说孩子学习用的东西，咱不能省，咬咬牙给打了五千。我那个月没进新货，花椒都卖见底了也没补。

过了俩月，又说要报个什么编程培训班，说学校老师办的，自愿参加，对找工作有帮助，培训费一千八。我又给打了。巧云说你问问清楚啥培训班这么贵，我说孩子学习的事咱不懂就别瞎掺和，万一真有用呢。

到了年底，学校说可以申请助学金，让填表。我寻思着咱家这条件应该能申请上，让博文去弄。后来他说没评上，说名额有限，都给了更困难的同学。我说行吧，那就算了。巧云背地里嘟囔了一句，说隔壁老赵家儿子在省城念大专，一个月才花一千二，咱博文咋花这么多。我说大专跟大学能一样？人家学计算机的得买资料买设备，你懂啥。

巧云就不吭声了。但我心里也存了个疙瘩。

昨晚我刚躺下，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博文发的微信，就一行字：“爸，月底了，懂的都懂。”后头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回。巧云翻了个身问我谁啊，我说博文，要生活费呢。她说那你快给转啊，别让孩子等着。我说你等等，我算算账。

我坐起来拿过床头柜上的计算器，这个月卖调料挣了四千二，巧云工资两千四，加起来六千六。房贷一月一千八，水电物业煤气加起来四百，我跟他妈生活费省着花一千五，还剩两千九。上个月博文要了两千，超了五百，我从老郑那借了五百填窟窿，到现在还没还。这个月要是再给两千，我就剩九百，还得还老郑五百，剩四百块钱得撑到下个月发工资。

我把计算器一搁，跟巧云说，这个月给一千五行不？巧云说你别抠那三百五百的，孩子在外头吃不好咋办。我说你光知道他吃不好，你知道我在菜市场中午就吃俩烧饼夹咸菜不？巧云不说话了，拿被子蒙住了头。

我没给博文转钱，先给他回了条语音，说儿子，爸明儿给你转，你先睡。他秒回了个“好的爸爸”加个笑脸，我瞅着那笑脸，心里不是滋味。

今天早上四点半我到了菜市场，搬货摆摊，老郑帮我抬了筐辣椒，说大强你脸色不好，昨晚没睡好？我说博文要生活费呢。老郑嘿嘿笑，说都这样，我家那个在省城念大专，一个月一千五打不住，上个月还偷偷问他妈要了八百买鞋，我后来才知道。我说你家才一个，我家就这一个都费劲。老郑说你家巧云不是在食堂嘛，好歹管顿饭。我说管她自己那顿，又不往家拿。

正说着，小蔡来了，推着面条机，听我俩唠这个，插嘴说周哥你别光给钱，你得问问孩子钱花哪了。我说问啥，我一问他就说吃饭买书交话费，我又不能去省城查账。小蔡说那你也得问，我家那小子以前也这样，后来我让他每个月把花销截个图发我，我一看，光奶茶一个月就喝三百多。我说还有这事？小蔡说可不，现在的小孩跟咱不一样，咱觉着喝白开水就中，人家觉着一杯奶茶十几块不算啥。

我一边往格子里添花椒一边琢磨小蔡这话。中午收了摊，我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县一中门口，看见一群学生出来买烤肠买奶茶，手里攥着手机扫二维码。我忽然想起来，博文刚上大学那会儿，有回视频我瞅见他桌上搁着个奶茶杯子，我问那是啥，他说是同学请的。我也没往心里去。

到家我给博文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喂了一声，背景音乱糟糟的，像是在食堂或者超市。我说博文，爸跟你说个事。他说爸你等会儿，我找个安静地方。过了几秒钟，背景音小了，他说好了爸你说。

我说这个月生活费爸给你转一千五。他那边顿了一下，说爸，一千五不够。我说咋不够，你大一时候一千五咋够了？他说爸你不懂，大二课多，有时候晚上做实验回宿舍晚，食堂关门了得在外面吃，还有小组作业要打印材料，还有班级聚餐，一次就交一百。我说聚餐你非得去？他说不去人家说你不合群。

我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那股火往上顶了顶，但忍住了。我说博文，你跟爸说实话，你一个月到底花多少。他沉默了几秒，说两千左右。我说那你大一咋花的一千五？他说大一刚去啥也不懂，除了食堂就是宿舍，后来认识的人多了，活动也多了，花钱的地方就多了。

我说行，那爸问你，你那两千都花哪了？你给我说说。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吃饭一天三十到四十，一个月一千出头，话费网费一百，买书买资料一两百，聚餐两三百，剩下就是零花，买点日用品啥的。我说那你喝的奶茶算在哪个里头？他不吭声了。我说你当爸不知道？你桌子上的奶茶杯子，你朋友圈发的奶茶照片，爸都看见了。

博文在电话那头吭哧了半天，说爸我就是偶尔喝一杯。我说偶尔？你朋友圈里一个月发了八回奶茶照片，这叫偶尔？他说那都是跟同学一起，人家买你不买不合适。我说那人家买房子你买不买？你跟着人家学，人家爹开宝马你爹卖花椒，你跟得起不？

这话说重了。博文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末了说了句爸我知道了，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沙发上，心里又气又悔。巧云下班回来，看我不对劲，问咋了。我把电话的事说了，她说你也是，跟孩子说那么难听干啥。我说我说错了吗？咱俩一个月挣六千多，给他两千，剩下四千还房贷过日子，他自己心里没数？巧云说他有数就不跟你要了？他才十九，知道啥。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博文小时候，我骑自行车带他去赶集，他坐后座上搂着我腰，说爸我想吃糖葫芦。我给他买一根，他举着让我先咬一口，我说爸不爱吃甜的，你吃。他就自己啃，山楂核吐我手心里，说爸你给我扔了。那时候多好，花两块钱就能让儿子高兴一天。

现在呢，两千块钱打过去，连个响都听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没出摊，骑电动车去了趟县一中，找巧云。她在食堂后厨择菜呢，看我来了一愣，说大强你咋来了？我说你跟我出来一下。她擦了擦手跟我到食堂后门，我说我想去趟省城。她说你去省城干啥？我说看看博文，看看他到底咋花钱的。她说你别瞎跑，摊位不摆了？我说让老郑帮我看一天。她说那你去吧，路上慢点。

我坐大巴到省城三个半钟头。到了博文学校门口，我给他打电话，说爸在你学校门口。他啊了一声，说爸你咋来了？我说我来看看你。过了十来分钟他跑出来了，穿着件灰色的连帽衫，头发乱蓬蓬的，手里还攥着个手机。看见我，他愣了一下，说爸你咋不提前说一声。

我说提前说你还能让我来？他嘿嘿笑了两声，领我往学校里走。我一边走一边瞅，这学校确实大，楼也高，路上学生三三两两的，不少手里都拿着奶茶杯。路过食堂，我说进去看看。博文说爸你还没吃饭？我说我吃过了，我就看看。

食堂里菜价确实不贵，一份红烧肉八块，素菜三块，米饭五毛。我算了一下，早饭五块，午饭十块，晚饭十块，一天二十五，一个月七百五就够吃了。我回头看了博文一眼，他没吭声，脸有点红。

我又让他带我去超市看看。学校超市里东西比外面贵一点，但也不算离谱。我拿了一瓶农夫山泉，两块。我说博文，你平时喝这个？他说有时候喝这个，有时候喝饮料。我说饮料多少钱？他说三四块。我说一天喝几瓶？他说不一定，一两瓶吧。我说一天三四块，一个月一百。奶茶呢？他说一周两三杯，一杯十二到十五。

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当着他面算：吃饭七百五，饮料一百，奶茶一百五，话费网费一百，日用品五十，书和资料一百，偶尔聚餐二百。加起来一千四百五。我说博文，这一千四百五够不够？他点点头说够。我说那你跟爸要两千，多出来的五百五花哪了？他说有时候买衣服，有时候跟同学出去看电影唱歌，有时候打车。

我没骂他。我领他到食堂找了个座坐下，说博文，爸跟你算笔账。爸在菜市场卖花椒，一斤挣八毛到一块，一个月卖四百斤挣四百块钱。房租水电占大头，真正落手里也就四千多。你妈在食堂择菜，一站一上午，一个月两千四。咱家一个月满打满算六千六。房贷一千八，给你两千，剩两千八。这两千八里头，爸跟你妈得吃穿，得交物业水电，得存着万一谁有个头疼脑热的。

博文低着头，拿手指头抠桌子角。我接着说，爸不是不让你花钱。你十九了，该花的钱爸不省你的。可你得让爸知道钱花哪了。你一句“懂的都懂”，爸就得给你转钱，爸连问都不能问？你当爸是取款机呢？

博文抬起头，眼圈有点红，说爸我知道了。我说你知道啥了？他说我不该多要钱还不说实话。我说还有呢？他想了想，说我以后每个月把花销截个图发你。我说不用发我，你自己记个账，心里有数就行。爸信你。

他嗯了一声。我看他那样子，心里那点火也消了。我站起来说走，带爸去你们食堂吃顿饭，爸请客。他说爸你刚不说吃过了？我说刚才是客气，现在饿了。他笑了，说爸你咋这样。我说咋了，你爹还不能吃你一顿食堂？他说能能能，我请你。

他刷了卡，打了两份红烧肉，两碗米饭，还给我拿了瓶可乐。我说我不喝可乐，喝白水就行。他说爸你喝一瓶咋了，我请你的。我说那中，喝一瓶。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气顶得我打了个嗝，博文乐得不行。

吃饭的时候我问他还喝奶茶不。他说喝，但是少喝。我说那你一个月省下奶茶钱能省多少？他算了算说七八十。我说七八十够你妈买三斤排骨，够咱家吃三天菜。他说爸你别算了，我少喝，真少喝。我说爸不是不让你喝，人家都喝你不喝，显得你抠搜。你就记住一条，别拿奶茶当水喝，那玩意儿又贵又不健康。

他点点头。吃完饭我要走，他送我出校门。走到门口他忽然说，爸，你那花椒摊一年能挣多少？我说你问这干啥？他说我寻思着，等我毕业找着工作了，每个月给你跟我妈打两千。我说你先别吹，找着工作再说。他说我说真的。我说行，爸记着你这句了。

回程大巴上我靠着窗户眯了一觉。手机震了一下，博文发来一条微信，这回不是“懂的都懂”了。他发了一张截图，是记账软件，今天花了二十二块五，明细写得清清楚楚：午饭十块，可乐三块，打印资料五块，剩下四块五买了包纸巾。底下写了一行字：爸，今天开始记账了。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兜里，靠着椅背又眯着了。这回睡得挺踏实。

到家天都黑了。巧云问我咋样，我说挺好，儿子请我吃了顿红烧肉。她说你跑省城就为吃顿红烧肉？我说你懂啥，红烧肉是捎带，主要是看看孩子。她说那看出啥了？我说看出咱儿子不傻，就是大了，得有人跟他掰扯掰扯道理。

巧云说那你掰扯明白了？我说掰扯明白了。她说明儿给转多少钱？我说一千八，比上个月少二百。她瞪我，我说你别瞪，他自己说的，一个月一千八够花。巧云说那孩子吃不好咋办？我说吃不好他再跟我要，这回他会跟我说实话了。

过了两天博文发来一段语音，说爸，这个月我算了算，吃饭省着点七百就够了，奶茶戒了，饮料三天一瓶，这样一个月一千五就够。我说那你之前咋花两千的？他说之前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光零碎花的冤枉钱就五六百。我说那你省下来的钱干啥？他说攒着，寒假回去请你跟我妈吃火锅。

巧云在旁边听见了，嘴咧到耳朵根，说这孩子懂事了。我说你前两天还说我抠呢。她拿擀面杖杵我后背，说行了行了，明天给你包饺子。

今天早上我去菜市场出摊，老郑问我省城之行咋样。我说挺好，儿子学会记账了。老郑说真的假的，我回去也让我那个学学。小蔡在旁边笑，说周哥你这招中，回头我也试试。我说试试呗，反正比光给钱强。

正说着话，手机响了，博文发来一条微信，这回是张照片，拍的他宿舍桌子，上头摆着个记账本，还有一袋面包一瓶水。底下跟了句话：“爸，今天早饭花了四块，午饭准备吃食堂，不喝奶茶。”

我回了俩字：“中。”

然后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扯着嗓子吆喝开了：“花椒八角干辣椒，新到的孜然小茴香，磨五香粉十三香了啊——”老郑说大强你今儿嗓门咋这么大，我说高兴，我儿子学会算账了。

老郑说那你也得给人转钱啊，我说转，一会儿就转，一千八，一分不少。小蔡说周哥你不怕他再乱花？我说不怕，他自己心里有数了，咱当爹的别老跟防贼似的，孩子大了，你得给他留点脸。小蔡说也是，我回去就把截图的规矩撤了，改成让他自己记账。

我低头给博文转了一千八，备注写了仨字：“省着花。”他秒收，回了句：“谢谢爸，保证不瞎花。”

我没再回。把手机搁调料盒旁边，开始给顾客称花椒。有个大姐说你这花椒闻着真窜，给我来半斤。我说好嘞，半斤四块，您拿好。她扫码付了钱，我听见手机报账：“微信收款四元。”

我瞅了一眼，今天的进账，四块。够给博文买瓶饮料。我笑了笑，接着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