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礼文岛船舶遗址的冻土里,一颗牙齿在3500年至3800年前的某次埋葬中留了下来。
它属于一个女性,身高大约140厘米,卷发,深肤色,眼睛呈茶色。
2019年,日本国立科学博物馆的研究团队从这颗牙齿里抽取了DNA,破译出绳文人的全基因组。
比对的结果显示,东京取样的本州现代人从绳文人那里继承了大约10%的基因,北海道阿伊努族继承了7成,冲绳县人继承了3成。
这颗牙齿里还藏着一个更安静的信号:绳文人带有适合代谢高脂肪食物的基因,这种特征在北极圈人群中常见,与以狩猎和捕鱼为中心的生活相配。
DNA不会讲述徐福,也不会讲述三千童男童女。
它只记录一群人在列岛上熬过的漫长岁月。
绳文人抵达日本列岛的时间远在徐福之前。
他们的祖先从东亚共同人群中分离出来,发生在1.8万年至3.8万年前之间。
冰河期结束时,海平面抬升,本州、四国、九州与大陆之间的陆桥断裂。
绳文人被海水圈在列岛上,没有文字,没有国家,用石器狩猎采集,却做出了外表带绳纹的陶器。
陶器让他们能把食物煮透,寿命因此延长,人口在最盛时达到10万至25万。
列岛多山,降雨丰沛,森林里浆果和动物不缺,海岸线上鱼群随季节来去。
这些条件撑住了绳文时代1500年的光阴,却没有催生出一个需要王权来调配资源的农业社会。
断裂出现在公元前5世纪前后。
来自朝鲜半岛方向的渡来人群越过海峡,进入九州北部。
他们带来了铁器,也带来了水稻。
水稻不是列岛的原生作物,它需要水田,需要灌溉,需要有人组织劳力去修渠和看水。
日本最早的水田遗迹出现在九州北部,与渡来人群的定居点在时间和空间上叠合。
弥生人从九州向东推进,到了本州北部停住,北纬40度以北的气候不再允许水稻稳定成熟。
原先的绳文人或者与来者交战,或者通婚,或者被推向本州北端、北海道,甚至更远的库页岛和堪察加半岛。
列岛主人的更替不是一次整齐的换血,而是一层一层地覆盖、混合、驱散。
2021年,金泽大学等机构的研究团队从富山市和金泽市古墓出土的人骨中提取DNA,与绳文时代、弥生时代以及东亚大陆出土的人骨放在一起比对。
结论是,现代日本人的祖先至少涉及3个群体:先到的绳文人,弥生时代从东北亚渡来的群体,以及古坟时代从东亚大陆再次渡来的群体。
2024年4月,日本理化学研究所的团队在《科学进展》上发表了对3256名日本人全基因组测序的分析,把“三方起源”的轮廓描得更清晰:绳文狩猎采集者,一个与汉族相关的祖先群体,以及一个与东北亚某个尚未确认群体有关联的第三支。
被广泛讲了数十年的“绳文人加弥生人”的二元故事,在数据面前显得过于干净了。
日语的位置同样不在“徐福带来汉语”的设想里。
2021年11月,《自然》刊登了一项由多国研究者联合完成的研究,把日语、朝鲜语、通古斯语、蒙古语和突厥语放进泛欧亚语系,追溯其源头到约9181年前西辽河流域种植谷子的农民。
随着这些农民向北、向东迁移,语言的祖先沿朝鲜半岛跨过海洋进入日本列岛。
这项研究的主要作者马丁·罗贝兹说过一句话:接受自己的语言、文化和祖先来自现有国家边界之外,是一种身份的屈服,这让一些人还没准备好。
徐福的船队如果真在列岛靠岸,船上的人讲的是汉语,而日语的语法骨架与汉语并不共享同一套结构。
三千童男童女不会在几代之内把一门语言换掉。
考古学在九州北部挖出的东西,指向另一种权力诞生的方式。
福冈市早良区的吉武高木遗址,被认为是国内最古的王墓。
瓮棺里随葬着青铜镜、铁剑和玻璃玉的组合。
这种组合不是日常用具,它把持有者与远方交换网络连接起来,也把生者与死者的身份差距固定在墓圹里。
福冈市教委2012年公布,在吉武高木附近的岸田遗址,弥生时代中期初头、公元前2世纪的瓮棺墓中出土了铜剑的青铜把手装饰。
九州历史资料馆馆长西谷正当时说,从副葬品的内容看,岸田遗址的墓主是仅次于吉武高木遗址的有力者集团成员。
水稻农业制造出剩余,剩余养活了不直接种田的人,不种田的人需要水渠和秩序,秩序需要有人来执行。
王墓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是水田的副产品。
但考古学没有挖出“徐福”。
日本全国与徐福相关的祠、墓、神社、登陆地,分布从九州佐贺到本州和歌山,再到山梨和京都,数量在24处到30处之间。
佐贺平原的金立神社把徐福作为水稻之神供奉,与保食神、罔象卖女命并列。
神社每年1月举行御粥祭,用7种谷物熬粥献在神前;12月举行收获祭,参加者可以上万。
和歌山县新宫市的徐福墓,墓碑由江户时期的纪伊藩主德川赖宣主持修建,碑字出自当时一位朝鲜儒学者之手。
这些遗迹的时间层次很清楚:祭祀的传统可以很长,但墓碑、祠庙的形制大多经过江户时代的整理和再命名。
徐福在列岛上留下的不是基因,不是语言底层,也不是水田的最早地层。
他留下的是一个被反复讲述、反复安置的故事。
把徐福说成神武天皇,是另一个时间层的事。
神武天皇本身在史学界就缺少可以坐实的证据。
中日研究者中有人指出,连日本研究者也承认神武天皇是不存在的。
徐福即神武天皇的说法,在20世纪以后由一部分中国和台湾地区的学者从《古事记》的开国叙事里寻找对应点拼合而成,香港学者卫挺生提出的“十大符合”论是其中较有体系的一种。
日本方面也曾组织解剖学专家花费5年时间测量7万个头盖骨,结论指出现代日本人与中国江浙皖一带居民在测量特征上相近,一度被引为徐福移民说的旁证。
但头盖骨测量学的时代过去之后,基因组学给出的图景不是一条从长江口到列岛的直线,而是一张多入口、多批次、跨越万年的网。
《史记》里的徐福留下的是一个模糊的结尾。
他上书说海上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请求带着童男童女数千人和3年粮食入海。
最后一次出海,他到了一处“平原广泽”,在那里停下,自立为王,不再回来。
《史记》没有说平原广泽在哪里,也没有把徐福和日本列岛连起来。
到《三国志》和《后汉书》,徐福的去处被写成“亶洲”,但亶洲的方位同样无法在现实地理中锁定。
五代后周时期,一位僧人在著作中第一次明确把徐福的落脚点指为日本。
此后,徐福在日本的故事越长越大,神武天皇的面具也被人从《古事记》里取出来,扣在徐福的脸上。
层累的叙述不关心地层,它只关心每一层讲述者需要什么。
日本列岛自己也在改换名字。
7世纪后半叶到8世纪初,列岛政权在律令编纂和对外文书的往来中,逐步把“倭”换成“日本”。
飞鸟净御原令编纂的689年到《大宝律令》形成的701年前后,是这一过程的关键时段。
早稻田大学李成市的研究指出,日本把百济和高句丽视为倭的臣下,为了在称号上凌驾于百济王和高句丽王之上,将“大王”改称“天皇”,将国号由“倭”改为“日本”。
国号的变更不是一次文人雅兴,它发生在列岛政权与朝鲜半岛诸国、与唐朝的复杂角力之中。
一个需要在对等或不对等的文书中抬高自己的政权,不会愿意让开国祖先的位子上坐着一个来自大陆的方士。
徐福在日本被供奉为农耕神、蚕桑神、医药神,这些位子足够体面,却离王统的起点很远。
绳文人的牙齿、吉武高木的青铜镜、金立神社的粥、大宝律令的国号文书,它们分属不同的年代,回答不同的问题,彼此之间没有一条可以被一个传说串联起来的直线。
基因说,列岛上的人群来自至少3个方向的长期混合;考古说,水田和权力在九州北部同时出现,王墓在公元前几个世纪已经存在;文献说,“倭”的称呼来自外部,“日本”的称呼来自内部的自我抬升;民俗说,徐福在佐贺的稻田边上有一席之地,但那一席之地是水稻之神的席,不是天皇的席。
把这些线索放在一起,徐福的船队不再是起源,而是一朵被后世反复上色的浪。
浪可以很大,但它不改变海水的构成。
2024年的全基因组测序覆盖了日本7个地理区域的3256人。
样本从北部到冲绳,每一份都带着不同比例的绳文、弥生和古坟时代渡来成分。
研究者在这3256份基因组里辨认出44个古老的基因片段,其中2个来自丹尼索瓦人,42个来自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的片段与身高和II型糖尿病相关,尼安德特人的片段与若干疾病易感性相关。
现代日本人的身体里叠着数万年前 Eurasia 东部不同古人类群体的痕迹,叠着绳文狩猎者的高脂肪代谢基因,叠着弥生稻农带来的水田微生物环境,叠着古坟时代渡来人群的免疫基因变体。
徐福的3000童男童女如果真在公元前210年登船,他们在这样一张时间表上只占一行注脚,而且是一行无法在DNA里被指认出来的注脚。
金立神社的御粥祭还在每年1月举行。
7种谷物在锅里熬成粥,献在徐福的神前,祈求风调雨顺。
佐贺平原的水田从弥生时代早期一直种到今天,种田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稻种换了一代又一代,把稻种带来的那个人的名字被记住了,但记住的名字不等于血缘的起点。
列岛的地层里埋着绳文人的陶片,埋着弥生人的水田埂,埋着吉武高木瓮棺里的青铜镜碎片。
它们不说话,却比任何一部层累的传说都更稳定。
徐福的船早就沉在时间深处,而列岛上的人,是无数条船、无数个方向、无数个世纪共同留下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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