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连续给我送了10个月午饭,我嫌味道差天天拿去和同事换,单位体检后只有我俩指标正常,婆婆一句话让我摔了饭盒

王姐把饭盒推回来的时候,脸色比饭盒里的菜还难看。

“今天不换了。”她说。

林薇筷子悬在半空,愣了一下。十个月了,每天中午十一点半,王姐准时到她工位上,笑嘻嘻地掀开饭盒盖子说“今天又吃啥好的”,然后把外卖推过来。雷打不动。今天却把饭盒往回一推,动作利索得像在退什么烫手的东西。

“咋了?”林薇问,“嫌不好吃?牛肉炖土豆,我尝了一口,还行啊。”

“不是不好吃,”王姐话说一半,眼神往旁边飘,“我最近胃不太舒服,吃什么都反胃。”

“那你更应该换啊,我老公做的可比外卖干净。”

王姐扯了扯嘴角,压低声音:“薇薇,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老公说我脸黄得跟蜡似的,让我去医院查查肝。我想着,吃清淡点。”

林薇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饭盒,牛肉炖得倒是烂糊,但汤汁颜色偏深,浮着一层说不上来的油光,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这饭确实算不上好吃。十个月了,陈明的手艺一直稳定在“能吃但不想吃”的水平,她提过两次,他就笑呵呵地说“我改我改”,然后继续做。她后来懒得说了,反正有人给做就不错了。

“那你先别吃了,我看看能不能退。”林薇开了个玩笑。

王姐没接话,端着杯子去了茶水间。她刚走,李萍就端着外卖回来,看见两个饭盒搁在林薇桌上,立刻凑了过来。

“哟,王姐今天不吃了?”李萍酸溜溜地笑,“终于吃吐了?我就说嘛,你老公那手艺,看着就不像正经饭。”

“你才吃吐了。”林薇白了她一眼。

“我看看——”李萍伸手掀开饭盒盖子嗅了嗅,皱着眉往后仰,“这什么味儿?药味儿?薇薇,你老公给你炖中药呢?”

“放屁,这是香叶桂皮。”

“得了吧,香叶桂皮能出这味儿?我奶奶熬的当归鸡汤都比这好闻。”

林薇心里咯噔一下。但她跟李萍不对付惯了,嘴上没服软:“你管得着吗?有人给我做,你有人给你做吗?”

“我花钱点外卖,起码是人吃的。”李萍撇着嘴走了。

林薇一个人对着两个饭盒发了会儿呆。最后她把陈明做的那份塞进冰箱,自己泡了碗方便面。

那天晚上陈明问她午饭怎么样,她说“还行”。他说“明天想吃什么”,她说“随便”。他说“那我看着做”,她说“好”。日复一日。

一周后,单位组织体检。行政部把报告摞在茶水间桌上,一人一个牛皮纸袋,厚得跟论文似的。下午三点,整层楼炸了锅。

“我脂肪肝?我不喝酒哪来的脂肪肝?”

“甲状腺结节,三毫米,让我复查。”

“尿酸五百多,这不是等着痛风吗?”

连今年刚入职的小张都查出来轻度贫血,拿着报告一脸茫然:“我毕了业身体一直挺好的啊……”

李萍拿着报告凑到林薇工位旁边:“你咋样?”

“全绿。”

“什么全绿?”

“所有指标全绿,一个箭头没有。”

李萍不信,一把抢过报告从头翻到尾,眼珠子快瞪出来了:“血常规,没箭头;肝功,没箭头;血脂血糖全在正常范围内……薇薇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偷偷吃什么保健品了?”

“保健品都没吃。”

“那你就是基因好。”

“可能吧。”

“可能个屁。”李萍把报告拍桌上,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老公呢?他查了没?”

“查了,也全绿。体检中心还给我打电话,说他们主任想让我俩去做个回访,问问平时饮食习惯。”

“哎哟喂,你俩这身体比运动员还运动员。”李萍酸完了,突然想起什么,扭头往王姐工位看了一眼,“哎,王姐呢?怎么没出来?”

话音未落,王姐从厕所出来了。脸色蜡黄,眼下两团乌青,手里攥着报告,整个人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王姐,你咋样?”有人问。

“别提了,”王姐一屁股坐下,“转氨酶偏高,激素也紊乱,大夫让我去大医院复查,说我肝功异常得不正常。”

“这么严重?”

“我最近一直恶心,吃啥吐啥,以为是胃病,结果查出来是肝。”

这时候李萍冷不丁来了一句:“王姐,你天天吃林薇老公做的饭,吃了快一年了吧?怎么人家薇薇全绿,你肝功异常啊?”

王姐脸色骤变:“李萍你什么意思?我身体不好跟人家饭有什么关系?”

“我就随便问问,你急什么。”

“你这叫随便问问?你什么心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行了行了,”林薇赶紧站起来,“李萍你少说两句,王姐身体不好本来就烦,你添什么乱。”

李萍端着杯子走了,嘴里还嘟囔:“我就是觉得奇怪嘛,一样的饭,一个全绿一个肝功异常,还不能问了……”

她走远了,但办公室谁都听见了。

王姐低着头不说话,攥着报告的手指节发白。林薇想安慰两句,又不知道说什么。她确实觉得这事有点怪,但说不上来哪里怪。她跟王姐换饭的时候,王姐自己带的是楼下快餐,偶尔是她老公做的家常菜,两荤一素,看着比她那份正常多了。能有什么关系?她没往深了想。

那天下班回家,陈明难得下厨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乌鸡汤。他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心情明显很好,还哼了两句歌。

“体检结果我看到了,你全绿,真给老公长脸。”他给她盛了碗汤。

“你也全绿啊。”

“那必须的,我天天自己做饭,干净。”

林薇扒了两口饭,假装随口说:“王姐,就经常跟我换饭吃的那个同事,她肝功出问题了,转氨酶偏高。”

陈明盛汤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马上又恢复了:“哦?严重吗?”

“说让去大医院复查呢。”

“那她以后别吃我做的饭了。”

“为什么?”

“她肝功不好,肯定得注意饮食。我做饭油盐重,不适合病人。”

林薇抬头看了他一眼。陈明平时话不多,但在她同事面前向来客气,逢年过节还让她带点心去分。今天这个反应太干脆了。

“你今天有点怪。”

“我哪儿怪了?”他笑了笑,把汤碗推过来,“我能有什么怪的?我就是怕你同事身体不好,回头赖上我。”

“谁能赖你啊。”

“那不就得了。明天想吃什么?排骨还是鱼?”

“随便。”

“那我就看着做。”

他哼着歌去洗碗了。林薇坐在餐桌前,盯着那碗没喝完的乌鸡汤。今天的汤比往常淡一些,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还在。她没喝,端起来倒进了厨房水槽,把碗放进洗碗机里。

周六上午,婆婆来了。拎着大包小包,全是补品。红枣枸杞阿胶核桃,堆了一灶台。她一进门就围着林薇转了两圈,捏捏胳膊看看脸,满意地点点头:“气色不错,比上个月强多了。”

林薇心说上个月你也没见着我啊。但嘴上还是客客气气的:“妈,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家里吃不完。”

“吃不完慢慢吃,都是好东西。”婆婆往沙发上一坐,拉着林薇的手开始念叨,“明明这十个月辛苦吧?天天五点多起来给你做饭。”

“嗯,是挺辛苦的。”

“那你可得好好吃,别剩。那药膳凉了效果就差了。”

林薇手上动作一停:“什么药膳?”

婆婆愣了一下:“就那个呀,明明给你熬的药膳。他没跟你说?”

“什么药膳?”

“他找老中医开的方子,专门给你调身子的。他说你体质偏寒,不好怀,得先调理调理。”婆婆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笑得意味深长,“这都快十个月了,也该差不多了吧?你俩也该要个孩子了。”

林薇脑子里嗡了一声。

“妈,你说他给我吃的饭里加了中药?”

“也不算中药吧,就是些当归黄芪枸杞什么的,炖汤里了。他还让我帮着挑过两回呢。”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说了你还能吃吗?”婆婆笑起来,“你那嘴多挑啊,闻着味儿不对就得摔筷子。明明说怕你嫌难吃,特意把药磨碎了炖进去,味道能小点。”

林薇的手开始发麻。

“我一口都没吃。”

“啥?”

“那些饭,我嫌难吃,天天跟同事换。王姐吃了快十个月。”

婆婆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林薇把手里的饭盒——中午吃剩的、还没来得及洗的那个——狠狠地掼在地上。

瓷片四溅,剩菜汤水溅了一地。

“他给我下药下了十个月,跟我说都不说一声?谁跟他说我要生孩子了?谁跟他说我体质寒了?”

“薇薇你冷静点,明明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他天天把药掺我饭里瞒着我,这叫为我好?!他问过我一句吗?他跟我商量过吗?!”

林薇浑身发抖,抬脚踢翻了垃圾桶。她想起王姐那张蜡黄的脸,想起体检报告上偏高的转氨酶,想起李萍那句“吃一样的饭一个全绿一个肝功异常”。

“王姐吃了十个月的药,能不肝功异常吗?那药压根不是给她配的!”

她掏出手机拨出去,响了三声,通了。

“薇薇?”

“陈明,你现在给我回来。”

“怎么了?我在妈那儿——妈不是去你那儿了吗?”

“你往我饭里加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林薇听见婆婆在旁边喊:“明明你快回来吧,薇薇都知道了……”

沉默持续了五秒。然后陈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意思:“薇薇,你先听我说完。那些药,不是你一个人吃的。”

林薇握着手机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你什么意思?”

“我陪着你吃的。你那份我尝过,我自己另外也吃了一份。”

“你吃了?”

“吃了。十个月,我跟你一块吃的。”

林薇脑子转得飞快。她没吃那些饭,全给了王姐。陈明以为她在吃,所以自己也陪着吃了一份。他体检全绿。但她一口没吃,她也全绿。那王姐呢?王姐吃了整整十个月,而她那十个月的饭是唯一掺了药的。

“陈明,”她的声音突然冷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做的那些饭,全让王姐吃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好几秒,陈明才开口,声音明显慌了:“……什么?”

“我一口没吃,全给王姐了。十个月。”

电话那头“咣当”一声,像是手机砸地上了。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然后婆婆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怎么了怎么了?明明你捡手机啊——”

“妈你别说话!”陈明的声音急促而尖锐,像在跟谁抢东西,“我来处理——”

林薇攥着手机站在客厅里,脚下是碎成渣的饭盒,汤水漫过瓷砖缝。她突然觉得这事从头到尾,没她想的那么简单。陈明说他也吃了十个月的药。他体检全绿。但如果那药是给她调的、按她的体质配的,他跟着凑什么热闹?他为什么也吃?

还有,他刚才那句“你别说话”——他在跟谁说?婆婆明明在她这儿,电话那头是谁?

婆婆站在沙发旁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睛不敢看她。

“妈,”林薇抬起头,“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婆婆别过脸去,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咔咔作响。

手机还通着。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陈明压得极低的一句话,明显不是对着手机说的。

“你先把那包东西拿走,别让她看见——”

“陈明,”林薇对着话筒说,“你跟谁在一起?”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林薇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通话界面上跳动的秒数。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和婆婆急促的、压不住的喘气声。

“妈,”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你儿子旁边还有一个人。”

婆婆“哇”地哭了出来。

陈明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药粉袋子封好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他进门先朝婆婆使了个眼色。婆婆拎起包就走,路过我身边拍了拍我胳膊:“薇薇,两口子好好说,别闹大了让人看笑话。”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就剩我俩。陈明坐下来搓了把脸,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薇薇,我承认没跟你商量是我不对。但这事从根上说是为你好。你例假不准,手脚冰凉,我妈找人问了——”

“你妈找的人,还是你找的人?”

“我妈认识的一个老中医。”

“哪个中医院?叫什么名字?有执业资格吗?”

陈明卡了一下:“就……私人诊所。”

“药从哪儿买的?”

“老中医配的。”

“我问你从哪儿买的。现金?转账?发货记录?”

他咳了一声:“跟人家微信转的。”

“微信转的,没处方没资质,三无产品。”我掏出手机拍了张药粉的照片,“明天送检。”

陈明伸手想拦:“你别拍——”

“我拍个照你也拦?”

“我怕你发到网上。”

“你心里没鬼,怕我发网上?”

他不说话了。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按掉。来电显示是“二姑”。

“接啊。”

“没什么好接的。她听说咱俩闹别扭了,想劝和。”

我冷笑了一声。婆婆前脚走,后脚亲戚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药粉送去了第三方检测机构,又跑了趟银行。柜员打出流水单的时候,我的手指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近十个月,陈明工资卡每月十号存入,十二号前后必有一笔转出,收款方“陈静”,每笔一千到一千五,名目写的是“家用”。我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

当天下午陈静主动来了,拎着一兜水果,笑得一脸殷勤:“嫂子,你别跟我哥置气了。药粉的事是我经手的,但我也不知道具体成分啊。我就微信上找了个卖养生粉的,人家说卖得好,我就买了。”

“卖家叫什么?”

“微信昵称‘本草小铺’。”

“有资质证明吗?有处方吗?”

“他说是家传配方……”

“你连对方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陈静眼神闪了:“嫂子,我哥他也是着急。你们结婚两年多了没动静,我妈天天催——”

“所以你们合伙瞒着我给我下药?”

“也不能这么说——”

“那药你哥也吃了。他说他也吃了一份。他跟你说的?”

陈静愣了:“他也吃了?他没跟我说啊。他只说买回来给你调理的。”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她不像在撒谎。陈明告诉他妹妹的是“买回来给媳妇调理”,但他跟我说的是“我也吃了一份”。那他吃的到底是什么?

“你回去吧。”我说。

陈静走了之后,我给她转了条消息:“你哥每月给你转的一千五,是药钱还是跑腿费?”

她回:“嫂子你别问了,我哥不让我说。”

“他给你多少跑腿费?”

半天之后她回了一句:“五百。”

一万五的药钱,其中五千进了陈静的兜。

晚上陈明回来,拎着个蛋糕盒子:“老婆,我买了你爱吃的提拉米苏——”

“陈明,你坐下。”他看了看我脸色,坐下了。“药粉我送检了。”

“你至于吗——”

“你每月给陈静转一千五,转了十个月,一万五。你工资卡转的,夫妻共同财产。你花共同财产买三无药粉掺我饭里,跟我商量过吗?”

“那是我自己的钱——”

“婚后工资卡,每一分都是共同财产。”

他张了张嘴,不说话了。我接着问:“你说你也吃了十个月,你吃的是什么?跟我的药粉一样?”

陈明的眼神飘了一下:“就……你吃剩下的我尝两口。”

“你体检全绿。三无药粉连卖家都不知道成分,你吃十个月肝功正常?你命这么好?你跟我说实话,你吃的是药粉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接话,站起来去倒水,背对着我说:“你别疑神疑鬼的了,我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事。”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按掉。我瞥见屏幕上又是“二姑”。

“你二姑明天是不是要来?”

“她说来劝劝。”

“你让她们别来。”

“那是我长辈——”

第二天二姑还是来了,带了陈明大姨、表姐、二姑父,四个人在客厅坐了一排。陈明端茶倒水,像个迎宾。

二姑先开口:“薇薇,今天我们来就是做和事佬。明明做错了,让他赔个不是。但你也得体谅体谅他。你说你结婚两年多了,肚子没动静——”

我把手机录音打开放在茶几上。

二姑盯着手机:“你这是干什么?”

“您说的每句话我都录下来,将来不管是离婚还是打官司,都是证据。”

“离什么婚?谁说要离婚了?”大姨拍沙发扶手,“你这孩子怎么动不动就提离婚?”

表姐冷不丁来了一句:“那你不是也没吃吗?你没吃你在这儿闹什么闹?”

全屋子安静了。我转头看着陈明:“你把‘她没吃,全给别人吃了’这事告诉全家人了?”

陈明脸上挂不住:“我就随口提了一句——”

表姐接上:“反正你也没吃,药也没害着你,差不多得了呗。你还闹到检测机构去了,万一查出来没问题,你这不是白折腾?”

“万一查出来有问题呢?”

“那药也不是明明造的呀,他也是被人骗了。”

“他被骗了,他瞒着我,他拿我当小白鼠,你们今天来劝我算了?”我站起来,把录音点暂停揣进兜里,“陈明,你表姐说得对,我没吃。我一口没吃。但王姐吃了十个月,吃进医院了。你们全家能坐在这儿劝我大度,是因为吃出毛病的不是你们家亲戚。”

二姑父站起来打圆场:“小林你消消气——”

“我没生气。我冷静得很。”我打开门,“各位请回吧。陈明你留下。”

亲戚们骂骂咧咧地走了。表姐出门还回头来了一句:“真是不识好歹。”

门关上之后陈明脸也沉了:“你至于把场面弄这么难看吗?”

“陈明,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自己吃的那个药,放在哪儿?”

他眼神闪了:“什么放哪儿——”

“你吃的药跟给我掺的不一样。你心里清楚那粉有问题,所以你不敢吃,你另外弄了药。你说‘你也吃了十个月’,那是假的。”

他脸色刷地白了。

那天晚上我没在家住。我在小区门口便利店坐了半个钟头,出来碰见陈明家老邻居李姨。她拎着垃圾袋,看见我就站住了:“薇薇,好几天没见你了。”

“嗯,李姨。”

她打量了我两眼,叹了口气:“你婆婆前两天在楼下跟三单元老周家媳妇唠嗑,说你脾气大不听话,还说你身子有问题,两年了怀不上。”

“她跟谁说的?”

“老周家媳妇。我正好在旁边听见了。”李姨撇了撇嘴,“我当时就想说,你婆婆这话说得不对。明明他……算了不说了。”

“李姨,明明他怎么了?”

她犹豫了半天,拉着我往旁边走了两步:“薇薇,这话我本来不该多嘴。但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明明去年去市中心医院生殖科看过大夫。我儿媳妇在那儿当护士,跟我提过一嘴。具体什么结果我不知道,但你婆婆后来消停了小半年没提抱孙子的事。再后来她又开始到处说你怀不上——我就寻思这里头有事。”

陈明去看过生殖科。去年。消停了小半年。然后又开始说林薇怀不上。

“李姨,他拿的什么药您儿媳妇知道吗?”

“她没说,人家有纪律。就说看见明明去拿过药。”

“谢谢您李姨。”

“你别跟人说是我说的。”

回到家陈明不在客厅。我进了卧室,蹲下来翻床头柜。手表盒、旧充电器、过期超市卡,一样样往外掏。抽屉最里头压在一摞旧袜子底下,我摸到了一个白色药盒。枸橼酸氯米芬片。处方药。标签上写着陈明的名字,开药日期去年三月,一天一片,还剩小半板。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药名。第一行字让我手指头一凉:用于治疗男性少精弱精症。

我坐在黑灯瞎火的卧室地板上,攥着那盒药,把过去十个月的事从头倒了一遍。

陈明精子质量有问题。去年三月开始吃药。他妹帮他买三无药粉掺我饭里,说是给我调理。他跟全家说是我怀不上。婆婆到处跟邻居说是我身子有问题。他自己吃正经药,知道那粉有问题不敢碰,跟我说“我也吃了十个月”是拉我一起下水。而王姐,替他吃了十个月的三无药粉,肝功异常了。

我把药盒装进保鲜袋,跟流水单、药粉照片放在一起。然后给陈明发了条消息:“明天你重新去查一次精子质量。我要看报告。”

他秒回:“你听谁胡说的?”

“你床头柜里的氯米芬,我看见了。”

那头沉默了整整三分钟。然后:“薇薇,我正想跟你解释——”

“不用解释。明天把报告给我。还有,王姐的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你出。你要是不出,我出,但咱们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你威胁我?”

“我在通知你。”

挂了电话,我翻出通讯录里一个两年没拨过的号码。

“喂,张律师吗?我是林薇。我想咨询一下婚内财产和人身损害赔偿的事。”

付费卡点

药粉检测报告比我预计的晚了一周。那阵子陈明天天问我“出了没”,问得比我还勤。我说你急什么,他说我怕你冤枉我。等报告真出来那天,他不问了。

第三方机构的结论写得很克制:样品中检出雌二醇及孕酮类成分,含量不明,来源不明,另检出多种未标注植物粉末,无法判定安全性。建议消费者谨慎对待。

雌二醇。我查了一晚上资料,越查越冷。那是激素药,健康人长期摄入会干扰内分泌,轻则月经紊乱,重则肝功异常。王姐的转氨酶翻了三倍,也就解释得通了。

我把报告拍下来发了一份给陈明,附了一句:这次不光是夫妻共同财产的事,你给同事吃出了肝损伤,这是人身损害。

他隔了四十分钟才回: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我让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我让张律师拟了两份文件:一份离婚协议,一份婚内财产确认书。财产确认书很简单,把近两年陈明的流水拉出来,那每月一千五的转账,那笔一万五的药粉钱,全部列清楚,让他签字确认“未经配偶同意擅自处分共同财产”。他签了,离婚的时候这些就是证据;他不签,我就起诉。张律师说,这种案子法院判下来,他占不到便宜。

我把协议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翻了两页就扔了:“你疯了吧?这上面写的什么?赔偿王姐的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关我什么事?她自己身体不好赖我头上?”

“药粉是你买的。你妹经手。钱是你转的。因果关系清清楚楚。”

“那药不是给她吃的!是给你吃的!”

“你打算给我吃的药,让我同事吃了十个月,吃出肝功异常,你跟我说不关你的事?”

他噎住了。过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也不能全赖我啊,王姐她自己天天跟你换饭,她自愿的。”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这十个月我跟他睡一张床,吃一锅饭,我居然从来没发现他这个人没有担当到这种程度。

“行,那咱们法院见。”

“你——”他站起来又坐下,“薇薇,你非得这么绝?咱俩两年的感情——”

“你跟陈静合谋给我下药的时候,念过两年的感情吗?你跟全家说是我怀不上、让你妈到处跟邻居编排我的时候,念过两年的感情吗?你自己精子质量有问题瞒着我,让我去查这个查那个的时候,念过两年的感情吗?”

他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他问了一句让我特别无语的话:“你……你知道了?”

“氯米芬,床头柜,你名字,去年三月。我瞎?”

他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说:“那你还愿意跟我过吗?我保证以后——”

“签协议。”

他签了。签完字他问我什么时候搬走,我说你先搬吧,房子婚后买的,卖了一人一半,你要是不想卖,你给我补偿。他说他拿不出那么多钱,卖了拉倒。手续办了小一个月,房子挂出去第四天就有人看中了,买家全款,挺利索。签字那天我俩在房产交易中心见了最后一面,他瘦了一圈,衬衣领口皱巴巴的,看着有点可怜。但也就那么一想,没别的了。

王姐那边,我把检测报告和转账记录都给她看了。她坐在工位上翻完那几张纸,半天没说话。我以为她要哭,结果她抬起头,脸色涨红,拍了一下桌子:“告他。”

“已经在走了。律师说大概率能调解,他不想闹到开庭。”

“调解也行,钱必须到位。”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薇薇,我不怪你。你也不知道。”

“那你也别怪我。这事从头到尾是我招来的。”

王姐摆摆手:“行了行了,咱俩别互相揽锅了。我吃了他十个月的饭,我也有责任,谁让我嘴馋天天跟你换呢。以后你做的饭我可不吃了。”

我笑出来。她也笑。

赔偿最后谈下来三万二,医药费加误工费加营养费。陈明一开始还讨价还价,张律师把起诉状草稿拍他面前,他签了。王姐拿到钱那天请我吃火锅,点了两盘毛肚三盘肥牛,吃得满头大汗。她说她肝功复查指标降了一半,医生说过两三个月就能恢复正常。我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肉,她说自己来自己来,以后自己夹菜自己吃,不跟人换了。

李萍在办公室消停了不少。那阵子她明显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我和王姐,后来有一天趁倒水的功夫蹭过来:“薇薇,我之前不知道内情啊,我要知道肯定不那样说话。”

“你哪样说话?”

“就……酸不拉唧地说你老公做饭难吃那事。”

“你说得也没错,确实难吃。”

她噗地笑了,扭头看了一圈,压低声音:“那你现在一个人过,中午吃什么?”

“自己做。有时候带饭,有时候食堂。”

“那你还跟人换吗?”

“换啊,”我故意拉长声音,“不过这回得看对方体检报告。”

李萍翻了个白眼走了。第二天中午她端着外卖过来,往我桌上一放:“我今天点的水煮鱼,换不换?我体检报告上周出的,全绿。”

我看了看她的饭盒,又看了看自己带的青椒炒肉丝,把饭盒推过去了。

陈静那边,钱退了五千,多一分没有。我懒得跟她扯,张律师说不值当,这五千已经是调解里挤出来的。之后她微信拉黑了我,我也没再加。听说她后来跟她哥也闹掰了,因为陈明怪她找的那个“本草小铺”不靠谱。她怪陈明当初没跟她说实话,她要知道是给嫂子下药她肯定不干。两人互相怨,最后也不怎么来往了。婆婆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病了小半个月。好了之后消停多了,亲戚聚会不怎么露面,邻居那边也再没听她提过我半个字。李姨有一回在菜市场碰见我,拉着我说:“你婆婆现在见人就说她命苦,儿子离婚了闺女不理她了。没人接她话茬。三单元老周家媳妇当场回她一句‘你儿子那事全小区都知道了你还诉苦呢’。现在她也不出来唠了。”

我问李姨:“陈明呢?他还住那边吗?”

“搬走了。房子卖了之后他租了个一居室,在城东那边。上个月我看见他在超市买挂面,瘦得颧骨都出来了。”李姨撇撇嘴,“活该。”

日子照常过。房贷换成我一个人还了,压力是有的,但房子小一点也够住。我重新算了一遍账,每月紧巴点,但能撑住。早上闹钟还是七点响,晚上加班还是到八九点。午饭自己做,头天晚上炒好装盒,第二天微波炉一转。手艺也就那样,比陈明强不到哪去,但我自己做的我自己认。

王姐有天中午看我饭盒里又是青椒肉丝,乐了:“你咋天天青椒肉丝?”

“我只会做这个。”

“我教你啊,周末来我家,我教你俩菜。”

我就去了。她老公在厨房里颠勺,她在旁边指挥,我在小本子上记。那天学了西红柿牛腩和清蒸鲈鱼,回家试做了一回,咸了,但能吃。

大概过了小半年吧。有天傍晚我在小区门口便利店买酸奶,推门出来迎面碰见陈明。他手里拎着一袋馒头一袋榨菜,头发没怎么打理,两边长中间短,看着像两个月没进理发店。我们都愣了一下。

“薇薇。”

“嗯。”

“你……最近挺好的?”

“还行。”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退回去,搓了搓手里的塑料袋:“那个,我能请你吃个饭吗?就前面那家面馆,一碗面的事。”

我想了想,点头了。就一碗面的事。

面馆很小,四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空调嗡嗡响。他要了碗红烧牛肉面,我要了碗炸酱面。面上来之前他一直在搓筷子,把一次性筷子膜搓得窸窸窣窣响。

“薇薇,我后来想了想,我那时候确实做得不对。”

“嗯。”

“我主要是怕你知道了跟我离。我那个病……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不好治,调理调理能好的。我妈催得紧,我又不敢说实话,就想着先把你的身子调好了,万一怀上了呢。”

“那你给我下药?”

“我以为那药是补药,老中医说能调理月经、助孕。”

“你没问过成分?”

“问了,人家说都是当归黄芪枸杞。”

“检测报告你看了。里面有雌二醇。那玩意儿是激素。你没长心眼也就算了,你妹帮你买之前也没查过?”

他低着头,筷子戳在桌面上:“我就是蠢,你别说了。”

面上来了。他呼噜呼噜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薇薇,我后来一直在想,要是那次体检你没查出全绿,要是王姐没出问题,你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咱俩可能就稀里糊涂过下去了。”

“可能吧。”

“我现在挺后悔的,真的。我那时候不该瞒你。你要是早知道我那个病,咱俩一起去医院看,不至于搞成这样。”

“嗯。”

他又吃得慢下来,把碗里的牛肉片翻了翻:“我说句实在话,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确实啥也不会,做饭也难吃,家里收拾也收拾不明白。我妈以前老说你不好,现在她也不说了。家里乱得跟猪窝似的也没人管。”

“找个保洁。”

“找了,一个月两次,其余时间还是乱。”

我没接话,低头吃面。炸酱味还行,酱稍微咸了点。

他看我半天没反应,终于把话说到了正题上:“薇薇,咱俩还能重来吗?我病在治,医生说再调理半年大概率能好。我以后什么都跟你商量,真不骗你了。”

我把嘴里的面咽完,筷子架在碗沿上,看着他的眼睛。

“陈明,晚了。”

“你还在怪我——”

“不是怪。就是过去了。”我想了想怎么说才能让他明白,“你刚才说你要是早知道我会知道,你就不瞒我了。反过来说,你瞒我,是你觉得我不知道就没事。你到现在也没觉得瞒我这个事本身有错,你只是觉得瞒失败了。”

他张了张嘴。

“你信不信,我要跟你复合,过两年你还得瞒我别的事。你习惯了。”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垮下去。不是哭,就是垮了。跟那天在房产交易中心签字时一个样。

“对不起。”他说。

“嗯。”

“那个,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

“不用。你自己把日子过好就行。”

他又坐了一会儿,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我那份量太大没吃完,剩了小半碗。他问我吃不完吗,我说吃不完,他伸了一下手想端过去,又缩回来了。

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了,我没跟他争。两碗面三十二块钱。出了门他往东走,我往西走。走了十来步他回头喊了一句:“薇薇,那药粉的事,我回去再让我妹把那个卖药的举报了。”

“嗯,应该的。”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又过了两个月,王姐的肝功复查全部恢复正常,她在办公室举着报告单给全科室看,李萍瞄了一眼说“你这数值比我好”。王姐说那可不,我花了三万二换来的好身体。大家笑了一阵。

那天下午下班回家,我收拾厨房,把灶台擦完,顺手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找保鲜膜。抽屉里翻出来一个旧饭盒,陈明以前用的那种,两层不锈钢的,磕得坑坑洼洼。搬完家我一直没拆包,这盒子跟着别的杂物一起来了,塞在橱柜最里头。

我把饭盒拿出来,打开盖子闻了闻。十个月没用了,药味早就散干净了。不锈钢内壁黑了一圈,洗都洗不出来。我拎着它站在厨房里想了一下,放进垃圾袋系了个结。然后转身洗手,从冰箱里拿出西红柿和牛腩,准备做明天的午饭。

手机响了,是王姐发来的语音:“薇薇,明天中午带饭不?我不跟你换,我自己带了,我就问问。”

“带。西红柿牛腩。”

“哟,出师了啊。”

“没出师,咸淡凭运气。”

“那明天我尝一口。”

“你尝可以,体检报告拿来。”

“滚。”

我笑着把手机放下,拧开火,倒油。锅里滋啦一声响,厨房里有了油烟味,有了热气,有了一个人过日子的动静。

垃圾袋搁在门口,明天出门顺手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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