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签完离职补偿那笔钱的第二天,我在楼下小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加了双份牛肉。当时心里想的是,老子这下自由了,给别人打了半辈子工,剩下的日子该自己干点事了。

那碗面加起来不到三十块钱。后来我算过,创业四年,我赔进去的钱够吃几千碗那样的面。这个账我从来没跟老伴细算过,她也不问,但她心里肯定有数,因为她买菜的价格越来越抠了。

我先把结论撂在这。五十三岁这个岁数,失业了,手里有点积蓄,身边又有人撺掇你一起干点什么,这三个条件凑齐的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栽进去的。

下岗那年冬天,原来的单位效益不行,整个部门砍掉。我干了快三十年的技术管理,一纸通知就没了。头一个月还行,睡懒觉,遛弯,觉得自己歇歇挺好。第二个月开始慌。第三个月,老同事约我喝茶,说他在跟人合伙搞一个项目,做企业内部培训这块,问我有没有兴趣入一股,顺便帮他管管教学这块的事。

我当时答应得特别快。快到什么程度,回家的路上我就开始琢磨用哪笔钱了。现在回想,答应那么快,根本不是因为那个项目多好,是因为我受不了家里那种安静。老伴上班去了,孩子在外地,屋里就我一个人,电视开一天也不知道演的什么。人一闲下来,又觉得自己还有用,这个念头比什么都害人。

投进去的钱,是我这些年攒的积蓄加上那笔离职补偿的一大块。当时想的是,就算赔了,家里日子还能过。这个算法本身没错。错的是后面所有的算法。

第一个半年,项目看着还行。租了个办公室,招了两个年轻人做课件,老同事负责拉客户,我管内容。零零散散接了几单生意,钱进得不多,但账面上是活的。我当时跟老伴说,你看,能转起来。她没接话,就说了句,转得起来就先转着,别再往里添钱了。

她这句话我要是听进去,后面能少赔一半。但那时候人已经进去了,进去的人听不进圈外人的话。这是我自己总结的,不是我看的书。后来我见了好几个跟我一样的人,全都是家里那个没参与的人最先看清问题,也全都是最先被骂扫兴。

真正出问题是在第二年上半年。拉客户那头出了变故,老同事自己的处境也不行了,他原来的那些资源,说到底不是他的,是原来单位给他的平台。人离开了平台,很多关系就只剩下微信里的一句“改天聚聚”。这个道理我以前听过,但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有多疼。我们以为的资源和人脉,一大半是岗位借给我们的,不是我们自己的。

那段时间为了救项目,我开始自己出去跑客户。五十四岁的人,背着个双肩包,去人家公司前台递名片。有接待的,客气两句,说有需求再联系。更多的是前台连电话都不打,让你把材料留下等消息。等来的消息基本没有。有一个年轻的接待员,看我年纪大,态度挺好的,给我倒了杯水,说叔,您这个岁数还出来跑,挺不容易的。她是一片好意。我坐电梯下楼的时候,那杯水在胃里晃,说不出的滋味。

我后来想明白一个事。创业这个事,二十多岁的人干,摔了能爬起来,因为他有的是时间回本。三十多岁的人干,家里还能撑一撑。五十多岁的人干,摔了就是摔了,没有第二回了。不是钱的事,是时间。手里那点钱是养老的底,赔掉一块就是少一块,后面没有几十年工资往回挣了。这个账特别简单,但人一上头就不算这笔账。

还有一个事我要单独说,因为我当时完全没意识到。五十多岁创业,你以为你干的是二十多岁创业者干的那件事,其实不是。人家失败了叫积累经验,你失败了叫这辈子就这样了。社会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家里人看你的眼神也不一样。我赔了钱之后,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不敢跟老朋友见面。不是怕人笑话,是怕人问。一问“最近忙啥呢”,我就得撒谎或者岔开话题,两种都难受。

项目彻底停掉是在第三年头上。办公室退租那天,我一个人去收拾东西。搬那些桌椅的时候,旁边也在退租的一家小公司老板过来搭话,问我做啥的。我说做培训的,黄了。他说他做餐饮的,也黄了。他说他比我年轻几岁,也赔的是自己的养老钱。我俩在楼道里站着聊了一阵,谁也没安慰谁,就是各自说了说各自的账。他临走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咱们这拨人,不是败给了生意,是败给了岁数,还不服。

这话我不完全同意,但有一半对。不服的那部分,才是最贵的。我后来复盘,项目要是早点止损,第二年年中就该停,能少赔不少。拖着不撤,就是不服。总觉得再撑撑就过来了,总觉得下一单就能缓过来。三十岁的人这么想叫韧性,五十五岁的人这么想叫跟自己过不去。止损这两个字,年轻人执行不了,我们这个岁数的人更执行不了,因为止损等于承认,承认这四年的劲白使了,承认当初没听老伴的话。

说回为什么劝同龄人别创业。不是我输了就认定所有人都会输,是我把这四年见的事掰开了看,发现我们这个岁数下岗后去创业的,大体是三种人,三种我都见过结局。

一种是被面子逼的。原来在单位大小是个负责人,出门有人喊某总,下了岗突然没人搭理了,受不了这个落差,非得自己弄个摊子,名片上还是得印个总经理。我认识一个原来做采购的,下岗后开了个贸易公司,就为了维持那个称呼,硬撑了两年多,最后家里的积蓄见了底。他那个公司从头到尾没挣过钱,全是往里垫。有一次吃饭,他喝多了跟我说,公司一关,他就得承认自己是个退休的老头子了。他说他还没准备好。这笔钱,其实是花在给自己买一个不接受现实的缓冲期上的。

一种是真信自己有本事的。这个最普遍,我也是这个类型。干了半辈子,手艺是有的,经验是有的,就觉得凭这些怎么也能挣口饭吃。问题出在哪呢,出在你有的那些东西,是打工的底层能力,不是做买卖的能力。我会管生产,会抓质量,会带队伍,可我不会找客户,不会算现金流,不会在没收入的时候还能睡得着觉地做决策。这几样没人教过,全是创业现场拿真钱学的学费。学费这东西,年轻人交得起,我们交不起。我那个项目,赔的钱里有一大块就是这种学费,学着学着钱就没了。

还有一种是最惨的,被熟人拉进去的。别人画个前景,说稳赚,说带你一把,你碍着交情进去,钱投了,人事权还没有。我一个以前的下属就是这样,被他的亲戚拉着做餐饮加盟,投的钱不少,位置、装修、进货全是亲戚说了算,半年不到店就关了,亲戚赔的是别人的钱,他赔的是自己的养老本。两家现在过年都不走动了。钱和亲戚朋友搅在一起,赔的不光是钱。这个道理人人会说,轮到自己头上,总觉得自家的交情不一样。

写到这里我得停一下,说句自我怀疑的话。我劝人别创业,可我心里清楚,这话说得太满也不对。我这四年也见过一个成了的,原来厂里干销售的一个大姐,下岗后就在小区门口摆摊卖早点,就一个人,两口子干,没雇人,没租房,成本压到最低。她现在一个月挣的不比上班少。但琢磨琢磨她那个事,那不叫创业,那叫自谋生路,规模小到摔了也摔不疼。区别在哪呢,在于她没有先投一大笔钱进去赌,她是干一天挣一天,船小,调头快。我们这种赔大钱的,全是先押上一个大注再开张的。五十多岁的人,最不该干的就是押大注。

所以我把话再说得准一点。不是什么都不能干,是任何需要先掏一大笔钱、要养人、要租房、要压货的事,五十多岁失业的人都要往后退。要干就干那种今天干今天就有钱进、明天不干也只损失一个明天的活。哪怕去帮人看个库房,去给小区做个门卫,一个月两三千,那也是净进账,比账面上等着翻本的大项目强。这话四年前要是有人跟我这么讲,我未必听得进去。人这个东西,不挨一下就是不信。

还有一层我必须说透,因为很少有人说。失业之后急着创业的人,一多半不是奔着钱去的,是奔着逃避去的。逃避家里那种低气压,逃避别人问近况,逃避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的羞辱。创业这个壳子特别适合躲,因为它听起来体面,我这不是没工作,我在创业。我就是拿这个壳子躲了四年。躲的代价是一天一天往下沉,因为壳子里没有收入,只有支出,时间越长,回来的路越窄。

现在我的日子是这样的。钱基本见底了,剩下的一点动不得,那是老伴和往后生病的钱。我在一家仓储公司找了份管库的活,工资不高,胜在清闲,人家用我就是看中我这岁数坐得住、账不会错。每天记记进出,下午四点多就能回家。老伴前阵子说,这样也挺好,比前几年天天熬夜看报表的时候气色好。我没接这个话。不是不认同,是每次她提创业那几年,我心里都得钝一下。

要说恨,倒也说不上恨谁。老同事拉我入伙,他自己也赔了,比我还多。项目本身也不是骗局,就是赶上了行情不行,再加上我们俩都是外行。真要恨,恨的是当初那个急着证明自己还有用的自己。五十三岁的男人,最难接受的不是没钱,是发现自己好像用不上了。创业就是冲着这个去的,结果钱没了,“用不上了”这个感觉反倒更实了。

前几天老同事又约我喝茶,席间聊起他又在跟人看一个新的项目,问我手头还有没有余钱,可以小规模试试。我说我没了,真没了。他愣了一下,说了句,也好,你现在是真清醒了。散场出来,我站在路边等公交,想着他那个新项目,想着他说这话时的眼神,跟我四年前答应他的时候,怕是一模一样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