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爷把那把韭菜往石桌上一搁,没急着坐下,先从裤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这才慢悠悠地说:“你们都说我搭伙过日子过得舒坦,我跟你们讲,舒坦不舒坦,不在吃啥喝啥。”
楼下小花园的石桌旁围了四五个人,都是吃完晚饭下来遛弯的老邻居。有人递过去一根烟,张大爷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嗓子,没接。
“我今年七十三了,”他坐下来,手扶着膝盖,“老伴走了快四年,你们是知道的。”
大家都不吭声了。张大爷老伴姓周,走的那年秋天,小区里不少人都去送了。周阿姨人缘好,爱说爱笑,就是身体底子差,高血压加上心脏也不太好,走得挺突然。
“头一年,我姑娘非要接我去她那儿住。我去了,待了不到俩月就回来了。”张大爷摘下眼镜擦了擦,“不是说姑娘不孝顺,是住不惯。她那房子大,给我收拾了一间朝阳的屋,冬暖夏凉,饭端到跟前,衣服也不用我洗。可我就是浑身不得劲。”
旁边老李插了一句:“你就是享不了福。”
张大爷笑了笑:“你说对了,我就是享不了那个福。”
他顿了顿,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我姑娘伺候得好不好?好。早上给我热牛奶,晚上给我泡脚水。可我一天到晚跟谁说话?她上班去了,家里就我一个。电视开着,也不知道演的啥。想找个人搭句话都难。”
“后来我就回来了。自己过。”
张大爷回来的头几个月,日子确实凑合。早上下楼吃碗馄饨,中午随便对付一口,晚上有时候下面条,有时候干脆不吃。屋子慢慢就乱了,桌上堆着报纸和药盒,沙发上搭着穿了好几天的外套。
“那阵子我最怕的不是没人做饭,”张大爷说,“是没人跟我说话。你们别笑,我一个人在家,有时候对着电视机自言自语。”
大家笑了一声,但笑完又觉得有点心酸。
“后来老周——就是我那邻居,住对门那个老周,他比我小两岁,也是一个人过。他过来串门,看我在那坐着发呆,就说了一句:老张,咱俩搭伙吧。”
张大爷说的搭伙,就是两个人轮流做饭,一起搭个桌吃,但各住各家,账目分明。老周做饭手艺好,张大爷负责洗碗收拾。早上谁先起了就去买豆浆油条,中午一般是各吃各的,晚上那顿固定一起吃。
“老周这个人,做饭没得说,可他嘴碎。”张大爷皱了皱眉,“他不是坏心,就是什么事都要念叨。今天说你酱油放多了,明天说你地没拖干净。一开始我还忍着,后来有一回我买了条鱼回来,他站在厨房门口说我不会挑,那条鱼眼睛都不亮了。我当时就不高兴了。”
“你怎么说的?”有人问。
“我说,老周,鱼是我买的,钱是我出的,你不吃拉倒。”张大爷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股认真劲,“我不是不让人说,我是受不了一天到晚被人念叨。我以前那老伴也念叨,可她念叨你的时候,你心里不堵得慌,你知道她是为你好。外人念叨你,那个味道不一样。”
这段搭伙维持了大半年,后来老周的儿子把他接去南方过冬,就没再回来。张大爷又成了一个人。
“那段时间,你们猜我最想谁?”张大爷问。
没人接话。
“我想的不是我姑娘。”他慢慢地说,“我想的是我家那口子。想她坐沙发那头织毛衣,一边织一边跟我说今天菜市场什么涨价了,谁家孩子考学了。她说的话没什么要紧的,全是废话。可那些废话在屋子里飘着,我心里是踏实的。”
张大爷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旁边几个老人都没出声。
“你们可能觉得我说得玄乎。但我跟你们讲,一个屋子有没有人味儿,不在饭菜香不香,在有没有人跟你拉拉杂杂地说些没用的话。你听着好像没在听,但那些话就像灶上炖的汤,咕嘟咕嘟的,你知道家里有人。”
这时候老李又问了一句:“那你现在跟刘大姐搭伙,不是挺好的吗?”
张大爷脸上松快了一些。
刘大姐住三号楼,六十八岁,退休前在小学教书。她老伴也是前几年走的,女儿在外地。两个人怎么搭上伙的,小区里传过几个版本,张大爷自己从没正经说过。只知道每天早上刘大姐会敲他门,喊他一起去早市。两个人一人拎个布袋子,走得不快,边走边聊。下午刘大姐在楼下跟人打牌,张大爷就在旁边坐着看,有时候替她摸张牌,刘大姐笑骂他手臭。
“刘大姐这人,”张大爷想了想,“她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管我。”
“不管?”老李有点意外。
“不是不管我死活。她该喊我吃饭喊我吃饭,该提醒我吃药提醒我吃药。但她不挑我的毛病。”张大爷说,“我碗洗得不干净,她不说,自己重新冲一下就是了。我买菜买贵了,她也不说,下次她自己去买。我有时候心情不好不爱说话,她也不追问,就坐在旁边织她的围巾。”
“她就一点,她爱唱歌。”张大爷自己先笑了,“唱得真不咋地,天天在家哼哼。以前我觉得烦,后来有一回她回女儿家待了十来天,屋子里太安静了,我竟然盼着她赶紧回来。”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你们明白我意思吧?她唱得好不好听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点声音在。有那点声音,我睡得踏实。”
桌上摆着的韭菜是刘大姐下午在早市上买的,两块钱一把,让张大爷带下来给石桌上几个老伙计分分。张大爷把韭菜分完,自己也留了一小把。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他把韭菜整整齐齐地放在腿上,“男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人端茶倒水。我手脚还能动,自己伺候自己没问题。我怕的是什么呢?”
他抬起头看着大家,眼睛在老花镜后面显得有点模糊,但语气很清楚。
“怕的是身边那个人,嘴碎心窄。什么事都往心里去,你说句话她琢磨三天,你哪个眼神不对了她能记一个月。跟那样的人过日子,空气都是紧的,喘口气都得留神。”
“我跟老周搭伙为什么没成?他不是坏人,但他嘴太碎。你做什么他都要点评,日子过得像考试,天天被人批卷子。那谁受得了?”
“刘大姐为什么行?就一条——她心宽。”
张大爷把眼镜摘下来,折好放进兜里。
“心宽这个东西,说出来最简单,也最难得。她不计较你哪句话说重了,不翻旧账,不拿你跟别人比。她知道你这个人什么脾气,也知道你改不了,她就不跟你较那个劲。”
“我姑娘给我打电话,有时候问刘阿姨对你好不好。我说,你刘阿姨给我最大的好,就是她心里不装事。她今天跟我生了气,该做饭做饭,该散步散步。我有时候都不知道她生过气。”
“我年轻的时候可不懂这个。我那老伴,其实脾气也不小,年轻的时候我俩没少吵架。但她有一点好,吵完就完了,不记仇。第二天该给你盛饭盛饭,该给你洗袜子洗袜子。那时候我觉得这没什么,现在回过头想,这就是最大的福气。”
张大爷把韭菜拢了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所以说,少年夫妻老来伴,这个伴到底伴什么?不是伴吃伴喝,是伴个心宽。你心宽,我心里就不挤得慌;我心宽,你也不用小心翼翼。两个人都不绷着,日子才能过到一块去。”
“我现在跟刘大姐,就是各过各的,搭个伴。她唱她的歌,我养我的花。有事互相搭把手,没事各不打扰。能到这一步,我就知足了。”
有老太太从楼上喊:“老张!刘老师让你上去吃饭了,今天包饺子!”
张大爷应了一声,拿起石桌上的韭菜,冲大家摆摆手,慢悠悠地往单元门走。走了一半又回过头说了一句:
“你们别不信——到了我们这个岁数,家里有个心宽的老太太,比你吃啥补药都管用。”
说完他笑了,背着手踱进了楼道。石桌旁几个老人坐着没动,好一会儿没人说话。风里飘来三楼刘大姐家的饺子香,混着她不知在哼什么的小调,断断续续地从窗户里传下来。老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韭菜,忽然想起自家老伴昨天为了一件小事跟他冷战到现在,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他把韭菜往兜里一揣,站起来说:“散了散了,回家。”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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