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秀兰,今年五十二,在县城开了个早餐铺子,卖包子油条豆腐脑。每天早上两点半起来和面,忙到上午十点收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过年歇五天,剩下三百六十天连轴转。这么拼,为的是给儿子攒彩礼。儿子在省城送外卖,谈了个对象,女方要八万八彩礼,我攒了五年,存折上有十二万,本来今年秋天就能把事办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一觉醒来,五万块钱没了。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那天上午我刚收完摊,正蹲在店门口刷蒸笼,手机响了。一看号,陌生号,归属地是外省的。我一般不接陌生电话,那天手上有水,就按了免提。

“秀兰!真是你!我赵班长啊!”

嗓门还是那么大,二十年了不带变的。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家里托人把我送进了省军区通讯连,当了三年兵。赵班长叫赵大勇,比我大两岁,当年在连里是个人物,篮球打得好,还立过三等功。退伍之后各奔东西,那时候没微信,留的座机号早成了空号,一断就是二十多年。

“秀兰你还在县城呢?我听说你开饭馆了?哎呀老战友了,下个月我组个局,咱通讯连三班的全来,就在县宾馆,你必须到啊!”

我说我开的是早餐铺子,不是什么饭馆,一天挣不了仨瓜俩枣,走不开。赵大勇说:“秀兰你这话见外了,二十多年没见,你就不想老姐妹们?李红霞也来,当年跟你一个宿舍睡上下铺的!”

李红霞。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还真动了一下。当年在连里,我跟红霞最要好,她山东人,家里穷,冬天没厚袜子,我把发的棉袜分她一双。退伍的时候她抱着我哭,说秀兰姐我一辈子记着你。

我心软了。跟赵大勇说行,我去。

聚餐定在周六中午,县宾馆二楼包间。我特意歇了一天,去商场买了件枣红色的羊毛衫,花了二百八,平时我连二十块钱的T恤都要犹豫半天。又去理发店把头发染了染,白头发遮住了,看着年轻了五六岁。

到了包间一看,来了十一个人,男男女女都有。赵大勇坐主位,脖子上挂了条金链子,说是搞工程发了财。李红霞坐在他旁边,打扮得挺时髦,烫着大波浪,手上戴个翡翠镯子,可细看那镯子水头不对,像是地摊货。

菜上了一桌,酒是赵大勇带的,两瓶茅台镇,不是真茅台,但也不便宜。大家推杯换盏,忆往昔峥嵘岁月。说起当年在连里偷着用电炉子煮方便面被指导员逮住罚站,笑得前仰后合。李红霞坐我旁边,一口一个秀兰姐,给我夹了三回菜,还掏出手机给我看她儿子的照片,小伙挺精神,说是大学毕业两年了,在南方上班。

喝到第三杯白酒的时候,我舌头有点大了。平时我滴酒不沾,那天架不住赵大勇一个劲儿劝,说老战友二十多年没见,不喝就是不给他面子。

酒过三巡,李红霞突然哭了。

她这一哭,满桌都安静了。赵大勇问咋了,李红霞抹着眼泪说:“我儿子要结婚了,女方要十二万彩礼,我东拼西凑还差五万。我跟他爸离了婚,一个人拉扯孩子,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实在是拿不出来。女方说了,钱不到位就散伙。”

她说着站起来,举着酒杯冲大家伙转了一圈:“老战友们,红霞今天不要面子了,谁能帮我凑凑,我打借条,一年之内连本带利还上。”

桌上没人接话。赵大勇干咳了两声,说他工程款还没结,手头也紧。其他人有的低头吃菜,有的看手机。李红霞眼泪啪嗒啪嗒掉进酒杯里,那样子是真可怜。

我脑子一热,站起来一拍桌子:“红霞你别哭!五万我出了!”

满桌人都看我。赵大勇眼睛一亮:“秀兰姐仗义!还是老战友靠得住!”

李红霞扑过来抱我,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肩膀,嘴里喊着“秀兰姐你是我亲姐”。赵大勇掏出手机,说这么感人的场面必须记录下来,对着我一通拍,嘴里还配旁白:“通讯连三班老战友张秀兰,当场拍板借款五万,战友情深,义薄云天!”

我当时还冲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现在想起来恨不得把那只手剁了。

散场的时候,李红霞拉着我的手说回去就把银行卡号发我。赵大勇把拍的视频发到了战友群里,群里四十多号人,点赞的点赞,叫好的叫好,有人说“秀兰还是当年那个爽快人”,有人说“这才是真战友”。我刷着那些大拇指,晕晕乎乎回了家,倒头就睡。

第二天凌晨两点半,闹钟响了。我爬起来和面,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手在面盆里搅着搅着,突然一个激灵——五万?

我撂下面团,翻出手机看群消息。赵大勇那条视频下面已经六十多条评论了,有人还@了我,说“秀兰姐啥时候打款啊,别让红霞等着”。我蹲在厨房地上,腿肚子直转筋。那五万块钱是我三年半的纯利润,是每天凌晨两点半起来、一笼包子挣三毛钱攒下来的。儿子彩礼八万八,少了这五万,婚事就得黄。

我哆哆嗦嗦给李红霞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声音里还带着笑:“秀兰姐!我正想给你发卡号呢!”

我硬着头皮说:“红霞,姐昨晚喝多了,说话没把门。你看这样行不行,五万我拿不出来,我借你两万,你先应应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红霞的声音变了调:“秀兰姐,视频都传群里了,所有人都看着呢。你现在反悔,我这脸往哪搁?再说了,你早餐铺子开了好几年了,五万块钱拿不出来?你是不想借吧?”

我嘴笨,翻来覆去就会说“姐真是拿不出来”。李红霞最后撂了一句:“那你再想想吧,想好了给我回话。”啪,挂了。

我接着给赵大勇打电话,想着让他帮着圆圆场。赵大勇打着哈哈说:“秀兰啊,这事儿吧,钱是小事,面子是大事。你都在酒桌上当着那么多人拍了胸脯了,现在缩回去,以后战友圈里你还怎么混?这样,你先借给她,她要是真不还,我帮你催。”

我让赵大勇催了仨月,李红霞就还了一千五,说是先给利息,本金年底再说。后来电话打不通了,微信发消息不回,战友群里@她也没动静。再一打听,有人告诉我,李红霞根本没儿子——她儿子三年前就在老家结了婚,一分钱彩礼没要,女方倒贴了套房。她在外面欠了二十多万赌债,把能借的亲戚朋友借了个遍,光战友圈里就骗了六个人,最多的一个借了八万。

我听完,蹲在包子铺后厨哭了一下午。蒸笼在灶上呲呲冒气,一锅包子全蒸过了火,底儿糊了,没法卖,全倒了。

更糟心的是后面的事。不知道谁把赵大勇拍的视频转到了别的群,传来传去传到了我们村群里。村里有人跟我不对付,在背后嚼舌头:“张秀兰在外面充大款呢,一甩手五万块借给战友,她儿媳妇彩礼倒拿不出来了,打肿脸充胖子。”这话传到我儿子耳朵里,儿子打电话来跟我吵了一架:“妈你五十二了,咋还跟个愣头青似的?五万块钱够我送半年外卖的!你让我对象家知道了咋想?”

我嘴上说“妈一定给你要回来”,可我去哪要去?李红霞连老家地址都是假的,战友圈里一打听,跟她一个地方的战友说,她早就不在那儿住了,房子租的,人跑了。

今年九月,儿子对象家催彩礼,我东挪西凑只拿出来七万八,少了一万。儿子跟对象商量,姑娘倒是通情达理,说少一万就少一万吧,阿姨也不容易。可我心里那个疙瘩,堵得慌。

上个月战友群又组织聚餐,赵大勇在群里@我,说秀兰姐这次还得来啊。我回了一句:不去了,戒酒了。赵大勇私信我,说红霞那事他也联系不上了,让我别往心里去,就当买个教训。

我对着手机屏幕,把编辑好的一长串骂人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删了,最后只回了俩字:好的。

教训?这教训也太贵了。五万块钱,我得凌晨两点半起床、揉多少袋面粉、蒸多少笼包子才能挣回来?更别提这三个月我血压高了、失眠了、村里闲话满天飞、儿子婚事差点黄了。

我算是想明白了。什么战友情深,什么一个被窝睡过的姐妹,喝酒的时候都是亲姐热妹,一提钱,全他妈是浮云。往后谁再叫我喝酒聚餐,我就一句话——我血压高,大夫说了,沾一滴酒就抽过去。你爱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