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叔蹲在花坛边上给人剥橘子,橘络一丝一丝撕干净,撕完了还搁在手心里焐了焐,才递过去。

接橘子的是个我没见过的女人,五六十岁,收拾得清清爽爽,冲我笑的时候先喊了声孩子。

她跟我寒暄,句句都在理上。她说叔家就他一个人,她顺路照应着;说做小辈的都在外头,老人可怜;还说你叔牙口不好,这蜜橘是她一个一个挑的。

我当时只当是哪个热心的街坊,还朝人家点了点头。

我婶子给他剥了一辈子橘子,从来都是连毛带络往他手里一塞,他还嫌人家毛手毛脚。

这个画面反着来才对,可它偏偏就当着我的面发生了。

后来这件事能叫我半夜坐在床上缓半天,就是从这个点头开始的。

那时候小区里的人都管她叫盛老师,都说她是个没依靠的寡妇,退休前在小学教书,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儿子。

这些话头,后来一条一条全成了窟窿。

前年秋天,婶子王桂芝查出了病,从查出来到人没,快得全家人都反应不过来。叔那年七十一,在医院楼上楼下跑着交钱,交到后头,人在走廊里站着都能睡着。

医院缴费用手机扫码,叔学不会,揣着一沓零钱排队。夜里他守在床边,婶子把一串钥匙交到他手里,说这串开门,这串开柜,柜里有给你备的衣裳。末了拉着他的手说,钱你攥好,别叫人哄了。

婶子管了叔一辈子。存折在她手里,工资卡在她手里,降压药一天几顿、饭前饭后,都是她掰好了搁在他手边上。叔这辈子没单独进过银行,他自己讲过,进去不知道先迈哪条腿。

婶子在的时候,家里那点进项被她安排得妥妥帖帖,人情来往有数,年底还总能攒下一笔。她讲过,老太太管钱不光是管钱,是替一家老小挡着风。

叔是厂里的老师傅,钳工干了一辈子。在厂里那些年,谁家水管坏了、门锁涩了,都喊一声周师傅。退休以后,没人喊了。

那几年厂里发的搪瓷缸子,摞在窗台一排。叔的手艺没得挑,谁家结婚配个异形件,都拿图纸来找他。

办丧事那几天,叔捧着盒子不撒手,是我爸硬从他怀里接过去的。回到家,他把婶子的拖鞋摆回鞋架,摆得端端正正,自己蹲在门口台阶上,一坐坐到后半夜。

老同事来了好几个,站一排鞠躬。叔挨个还礼,还完自己站到队尾,也朝那个方向鞠了一躬。

我们商量过接他来我家住。他摆手,说房子是桂芝相中的,我走了,谁替她看家。

又商量请护工。我爸先开的口,我姑跟着算账,一个月好几千,管吃管住,算着算着就变了味,变成这钱该谁家出、出了算谁孝顺。吵到后半夜,护工没请成。叔从头到尾没插话,散的时候把门带得挺响。

那天散伙,我爸蹲在楼道里抽了半包烟。他跟我讲,哥这一辈子没求过人,这回要真求到我们头上了,我们又拿不出个章程。

我爸后来喝多了讲过实话。几千块不是拿不出来,是兄弟在、弟媳在,请个外人来伺候,整条街会看我们家的笑话。这笔账卡在面子上,谁也没迈过去。

所以那个位置就一直空着。空着的位置,早晚有人来坐。

那个冬天,叔学着自己开火。他照着记忆包丸子,萝卜切得粗,下锅一煮全散了,锅还烧糊了,烟把楼道都熏了。对门小伙子来敲门,他隔着门说没事,睡吧。

过年我回去,给他冰箱塞满冻丸子。婶子包丸子在院里有名气,萝卜切得细,肉搅得筋道。这手艺叔本来也会,可锅里没人吃,手就抬不起来。

那晚我劝他。我说叔,要不搬来跟我们过,要不请个住家的,钱我出一半。他把电视声音调小,说,你们出的是钱,桂芝出的是命,这不一样。我半天没接上话。

还有个细节我后来才咂摸出味来。婶子的手机停了号,叔每个月去交一回话费。营业厅的人劝他销号,他不销,说号码留着,万一哪天腾出手来想打。

还有一回,我妈包了饺子给他送去,他开门就往外让:吃过了,家里有人管饭。那会儿我们还没对上号,只当他学会了伺候自己。

开春,胡姐超市门口,叔头一回把盛老师领到人前。胡姐后来跟我妈讲,那天叔走路带风,买肉专挑肋条,说晚上家里来客,得像样点。

俩人是怎么认识的,当时没人说得清。社区活动室的管理员后来回忆,那女的在门口站了好几天,进来先问,哪位是周师傅。

这话是她自己后来在胡姐店里闲聊漏出来的:叔看人下棋,她坐在旁边织毛线,递过去一杯热水,就问,大爷,您一个人住啊。

我妈头一回见她,是在活动室门口。回来跟我爸学:那女的手就搭在你叔手背上,你叔那个腰板挺得笔直,你嫂子走了一年多,他头一回直腰。

我妈还撞见过她往叔门口送饭。敲开门就往里递,说哥你趁热。我妈在楼梯拐角站着,人家冲她点点头,也不多话,转身下楼了。我妈回来跟我说,这人客气得叫人发毛。

她的功夫全下在细处。叔的药她记得比他自己清楚;裤脚开了线,她拿回去缝好,第二天平平整整送回来;叔咳嗽了一声,第二天门口搁着一饭盒冰糖雪梨。

最绝的是那盒萝卜丸子。叔随口念叨想吃丸子,隔天一饭盒丸子搁在门口,萝卜切得细,肉搅得筋道,咸淡跟婶子做的分毫不差。叔捧着饭盒在楼道里站了半天,是对门小伙子撞见的。

这分毫不差是怎么来的,后来才弄明白。婶子生前买菜买肉都在胡姐店里,爱做什么,口重口轻,胡姐跟她闲聊过。盛老师在胡姐店里坐过不止一回,聊的全是叔家的事。

不光攒叔的,还攒整个小区的。胡姐说她头半年就在店里打听:谁家老头没了老伴,谁家有房,退休金多少,儿女在不在跟前。她挑人不是碰上的,是选出来的。

她还有个古怪处。一年到头,胡姐没见她病过一回,也没见她有过一个能说体己话的朋友。日子排得比闹钟还准,早上买菜,上午收拾,下午活动室,晚上送人。

空白也是账。一个没有朋友、没有娘家走动、没有旧同事来往的人,你往深里问她任何一句,都问不出个根。可那时候,没一个人往深里问。

她对楼里所有人也好。楼道灯泡坏了她搭梯子换,谁家快递她帮着收,小孩放学没人接她搭把手。等整栋楼都喊她盛老师的时候,她就安全了。这路人进场,先买通的是环境。

她跟人聊自己,也有一套。儿子在外地做大生意,一年回不来一趟;退休金够花,不缺钱;跟老周处,图的是知冷知热。后来对证,这几条没一条落得实地。谁会去查一个帮你换灯泡的人呢。

我妈起过疑,说这女的把叔家里打听得太全了,连婶子的手法都知道。我爸摆手,说人家热心,多问几句怎么了。热心这份名声,当时是我们小区顶用的通行证。

小区里的闲话开始长腿。河堤上俩人遛弯拉着手,被晨练的人瞧见;夜里她送叔回来,楼道声控灯一路亮上五楼。传到后来,话头越来越难听,说他俩缠到一块了,说他不安分,老树要发新芽。

也有人当面打趣,说老爷子老来有福。叔笑得见牙不见眼,说托大家的福。人家前脚走,后脚的笑声就变了调。

她给叔讲过她亡夫的故事,讲他走得急,讲他生前疼她,讲着讲着眼圈就红了。叔在旁边陪着叹气,回来说给我妈听,说人家也是个苦命人。这个故事后来对证,连她结没结过婚都两说。

有晨练的讲,听见她跟叔讲,等孩子生意稳了,就正儿八经办一场,请全楼吃席。叔那阵子见人就提这席。

我爸听了先笑,笑完去堵门。他骂叔老不正经,骂他丢周家的脸。叔把门敞开,指着墙上婶子的遗像说,桂芝走了一年,你们谁给我做过一顿饭?

我爸没接上话。这个问题我们全家确实接不上。我们能给的,是过年一箱奶、饭桌上一句叔你想开点,外加一个吵了半宿没吵拢的护工。她给的是一天三顿,一顿不落。

账摆到这儿,输赢其实已经定了。不是她有多高明,是我们家那个位置空了一年多,谁进来,谁就说了算。

我爸骂完回家,一个人灌了半宿酒。他跟我念叨:我今天骂他的话,跟那女的给他灌的蜜,是一个路数,一个往外推,一个往里拉。我爸跟叔是一个被窝睡大的,叔辍学进厂,供他念的书。这笔人情债,他欠了一辈子,还法却只剩下过年两瓶酒。

我们也没少挣扎。我爸瞒着叔雇了个钟点工,头一礼拜相安无事,第二礼拜钟点工就被辞了。胡姐后来说,盛老师跟叔讲,外人做的饭不干净,你血压高,吃坏了没人管。地盘上的事,她寸步不让。

我妈也查过。她托人往学校那边递了话,回信说查无此人。我们拿这个去质问叔,叔把脸一沉,说教过书的人多了,档案丢了的多的是。人在局中的时候,证据是一文不值的。

我们还试过一刀切的招,想把叔的退休金卡收过来管。叔当天就把卡挂失补办,补完揣在贴身兜里,拍给我们看:这回谁也拿不走了。我们越收,他越攥。

我姑捅的娄子最要命。家庭聚餐上她当着一桌子人说,叔这房子横竖往后是咱家的,眼下倒好,给外人开着门。叔把筷子搁下,说,我还没死呢。

叔后来跟我爸拍桌子那回,把盛老师跟他讲的话原样吼了出来:你家里人一个个眼巴巴瞅着你的房本,只有我不图你什么。我姑饭桌上那句话,等于替她干了她不方便干的事,叫叔亲耳听了一回。

她还使过一个更软的招。她家水龙头坏了,请叔去修。叔拎着工具箱过去,干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腰板直得像当年在厂里收徒。老头缺的不是钱花,缺的是有人用得着他。一个水龙头的成本,换回来一个觉得自己还有用的男人。

哄人的话,叔是当宝贝学给别人听的。胡姐学过一段:哥,你这肩膀,一看就是扛过事的。叔学这话的时候,眉眼全是舒开的。一个当了半辈子钳工的老头,这辈子没人这么跟他讲过话。

她在人前管他叫老周,背着人叫哥。叔的生日她给张罗了,买了蛋糕,插了蜡烛,下了长寿面,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婶子在世的时候,他的生日就是一碗光面。

那天的长寿面,叔连汤都喝了。他跟胡姐讲,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给他点蜡烛。

我爸说,老爷子这是让人哄得团团转了。话是这么讲,可这套本事我们全家加起来都学不来。人家不光动嘴,人家动的是饭、是药、是裤脚、是水龙头。

钱的事,起步不是她伸手,是叔抢着掏。买菜他抢先付钱,后来变成买肉买鱼,再后来给她添衣裳。胡姐说,盛老师那阵子来拿排骨,割一半给叔送楼上,一半自己家炖。一进一出,账干干净净。

叔倒贴得理直气壮。他在胡姐店里讲过:钱这东西,不花在我乐意的人身上,难不成留着走的时候替别人数?

金戒指是叔自己提的。他说老师手上光秃秃的,不怕人笑话咱没名分?他挑了个最贵的,柜台的人劝他,他说别劝,我这个岁数买东西,就买这一回。

再往后,她儿子袁凯进场了。小伙子拎着果篮上门,一口一个叔,叫得比谁都亲。这场面是叔自己讲给我们听的,讲的时候嗓门都高了,说人家孩子懂事,比亲的还亲。没过多久,袁凯又拉叔去看了回铺面,叔回来跟胡姐吹,说那孩子有本事,早晚成气候。

那铺面后来我去看过,卷帘门里面空空荡荡,墙上还贴着一张开业的红纸,日子是后头写的。

袁凯头一回开口,说生意上周转不开,借个几万,年底连本带利还。叔去银行取定期,存单没到期,利息全瞎了。柜员多嘴问取钱做什么用,叔说,家里孩子救急。

年底钱没回来。袁凯说货压着,又说进料差一笔,又说门面要续租。叔开始一笔一笔瞒着取。有回大额支取,柜员按规定提醒,叔把柜台玻璃敲得咚咚响,说我的钱我做主。柜员没拦住他,可这段是人家后来跟我爸讲起来的,记下了,后来起了大作用。

叔还留了个小本,记着借给袁凯的数,清清楚楚。他大概是想着,这些都是要连本带利回来的。这个本后来在派出所成了材料,证明他拿钱的时候,账在他心里笔笔有主。

那个小本是用挂历纸包的皮,叔的字大,一笔一笔顶格写。派出所的人翻的时候,他在边上盯着,眼睛跟着人家的手走。

银行流水后来摆在我面前,我盯着看了半宿,才看懂这个章法。每一笔都不大到叫叔自己肉疼,更小到叫旁人觉得不至于报警。没有一刀砍下来的狠,全是一根一根锯的功夫。等树锯断了,里头早就空了。

我头一回听说这些的时候,在电话里跟我妈笑,说老爷子黄昏恋,随他去,有人给他做饭是好事。这句话后来在我心里翻来覆去,成了刨不掉的一根刺。我们的日程表是逢年过节,人家的日程表是天天日日。人家先到,我们永远迟到。

婶子留了个金镯子。临走前她拉着叔的手说,这镯子你收着,想我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别叫它离了咱家。这话是叔喝多了学给我们的,学得原原本本。

叔把镯子给了盛老师。给她戴上手的时候,搭扣扣了两回才扣上。这是他后来在派出所走廊里自己讲的。他说,桂芝,哥对不住你,可哥也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哥没有别的了。

镯子的下落,是收金子的关老板捅出来的。他收过一只金镯,内圈那道旧刻痕他认得,说这镯子我一年给它上两回蜡,错不了,这回是连着金戒指一块儿出的,出手的是个年轻男的。

入冬那阵子,盛老师跟叔掉眼泪,说河对岸有个退休的老教授追她,追得没了体面,人家张口就要给她置房子。叔当场坐不住,第二天就去银行,把存折里最后一笔大的取了个干净。

那笔钱取出来当天,她领着他去金店,指名要一对龙凤镯,说老教授送的金子她不稀罕,她稀罕的是哥的心意。一对镯子,比给袁凯那笔还沉。

胡姐瞧见过她当着叔的面避人接电话,走到楼道拐角,声音压得低低的,回来眼圈红红的,什么都不讲。越不讲,叔心里越翻腾。

那阵子叔睡不好。胡姐说有天清早瞧见他在楼下转圈,问他咋了,他说,我这条老命,不能输给人家一个教授。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他跟人较上了劲。

河对岸那位老教授,民警后来寻到了人。人家退休十年,根本不认识什么盛老师,连我们这片都没来过。一个不存在的人,逼出了叔压箱底的钱。这一手,比直接伸手要,不知道高到哪儿去了。

最狠的一刀是转过年开春落的。袁凯的生意出了大事,说这回不填上,人就得进去。房本押出去,换的钱周转一阵,回头连本带利,利息照付。

这是叔后来自己讲的。押房本之前,放贷的还上门看过房,叔给人家倒茶,把婶子留下的好茶叶拿了出来,人家环视一圈,拍了照,说了句大爷你这房不赖。叔听得眉开眼笑。

叔拿房本出去那天,我爸在银行大堂撞见了他。叔在柜台前签字,柜员把笔按住,小声劝了半天,又把值班经理叫出来。我爸冲过去抢那张单子,爷俩在大堂里撕扯,保安都围了过来。

那张字据最后还是签了。钱当天下午就转走了,转去了哪儿,叔不说。我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嗓子是劈的:你叔的房子押出去了,押给一个放贷的。

我连夜往回赶。进门那一眼,我这辈子忘不掉:屋里空了大半截,电视没了,婶子陪嫁那对樟木箱没了,墙上遗像歪着,镜框上一层灰。楼道里踢着个空酒瓶,一路滚到门边。叔坐在黑地里,没开灯。

我摸他床头,烟灰缸满的,全是自己掐灭的。烟灰缸边上压着一张纸,写着几个名字和号码,头一个是胡姐店的座机。

电视和箱子是叔自己卖的,这个是我爸后来问出来的。袁凯说最后那笔差个尾数,叔就把屋里能变钱的都变了。到那时候,他还在替人填坑。

我和叔的摊牌,从天黑谈到后半夜。我把流水摊开,把金店的话学给他,把河对岸老教授根本不存在这件事,掰开揉碎讲给他。

他听着,不接茬,烟一根接一根。末了就一句:她给我做了小两年的饭。这几年,你们谁做过?

我答不上来。我一年回来两三趟,拎着丸子,拍着他肩膀说叔你想开点。我连他降压药一天几顿都不知道。骗子记得,家里人记不得,荒唐就荒唐在这儿。

她那天在花坛边上跟我讲的话,到今天还在我耳朵里:做小辈的都在外头。这话不假。她没有一句瞎话,她只是把真话拆开了,单挑对她们有用的那几句,喂给你。

后半夜,叔讲了句掏心窝子的话。他说,我要认了她是骗子,那我跟她这几年就全成了笑话。我这把岁数,兜里就剩这点体面了,你还叫我还认?

我那时候才明白他为什么死不改口。他不是看不出账不对,他是在算另一笔账:钱没了,人还能活;那点被人当回事的念想没了,他这条命就剩个壳。这路人卖的其实就是这个,贵得没边,他还嫌便宜。

他手机里存着那张生日蛋糕的照片,备注还挂着。我瞧见了,没说破。说破了,等于当着他的面把他这几年的日子判成假的,他熬不过去。

那晚他睡下以后,我把婶子留给他的那串钥匙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有一把最小的,开五斗柜最底下的抽屉。叔提过两回,说那个柜子打不开,钥匙对不上。

转天我把柜子撬开了。里头叠着一套寿衣,崭新的,压得平平整整,底下垫着一双棉鞋。婶子早把往后的事都给料理好了,就等他自己伸手。我把柜门轻轻带上,坐了半天。

转机不在我们家,在河对岸。路成林的儿子寻到我们小区,在胡姐店里打听盛老师的下落。他爸也是这么处对象处掉一大笔养老钱的,报了案,警方让两家对口供。

两家的账本一碰,严丝合缝。话术一样,进场的时间线一样,连有个老的追我这出戏都一样,那边唱的是老中医。两边老头起初都还护着人,都咬定是真情实感,跟叔一个模样。

盛老师早搬了。出租屋退了,手机成了空号。袁凯那个铺面人去楼空,卷帘门上贴着转让。叔手里那张借条,公章是假的,那家公司头年就注销了。

她走前给叔发过末了一条信息。哥,对不住,情分是真的。叔回的是:我等你回来吃饭。这条信息他在派出所走廊里念给我们听的,背得分毫不差。

派出所是段警官接待的我们。话讲得很直:这样的案子,难就难在自愿上头。老爷子讲我们处对象,我乐意给,金子出了手,法律上叫赠与;借条在,叫借贷,可人名下没车没房没存款,判了也执行不动。

我问,她自称当过老师,档案里一天书没教过,这算不算编?段警官看了我一眼,说,有用,不够。除非能证明她从头到尾就是奔着钱来的。

段警官还说,这样的案子他们一年要接好几起,套路大同小异,专挑丧偶的、有退休金的、儿女不在跟前的老人下手。老工房小区,老人多,儿女在外,谁的屋空得响,谁就排在名单前头。

她到底姓什么,到今天都没弄清。身份证上的姓,和小区里叫的,对不上。一个连姓都悬着的人,在我们小区安安稳稳住了那么久,进出的门禁,都是叔给她开的。

路家报案在先,材料攒得全,案子立住了,两案并一案,话术对上了,性质就变了。段警官后来说漏过一句:盛老师背后有人,在好几个小区放人,按成数抽头,外头挂着个夕阳红相知角的名头。

调查的时候,聊天记录全调了。叔发的语音一条一条放出来,全是吃了吗、降温了、添衣裳。段警官说,这些都是材料。叔坐在旁边听着,像听别人家的事。

做笔录那天,叔从头到尾咬定不松口:我乐意给的。录完了,他冲段警官鞠了一躬,说同志,别为难那女的,她待我好是真心的。段警官看了他半天,没接话。

派出所走廊里,叔跟路成林对坐着抽烟。一个丢了房本,一个丢了大半养老钱,谁也不说话,烟灰长了也不弹。末了路成林开口,老哥,你那丸子好吃不?叔说,好吃,是她照别人的手艺做的。

我问过段警官,能不能把人找回来叫她还。他说人放了以后租在哪、卡里有多少,都是问号,法条是直的,日子是弯的。又说,往后家里多来人,比什么都强。这话不是安慰,是他办这类案子办出来的老话。

段警官临走又补了一句:这样的案子,钱要是能追回来,多半是人家自己收手了,或者上头换了人。我们后来追回的那点,就是这么来的。

这案子从认识到收网,人家使的全是耐心。不急,不逼,一日三餐地熬。我们全家输,不是输在某一个瞬间,是输在每一天。

后来还有句闲话捎出来,说她到案以后哭了,讲她也一年多没吃上一口热乎饭。这话真假没法考证,我听了半天没言语。

还有一样,是我们家自己的:家丑。流水单、小本、金店的证,其实早半年就齐了,谁都不肯往前递一步,都觉得不至于,都觉得丢人。家丑这把锁,帮骗子看了一年多的门。

追赃的结果,家里至今没人当着叔的面提。前后追回来一小部分,填抵押的窟窿都不够。放贷的隔三差五蹲在楼道里,最后房子卖了,卖价刨去抵押,落到叔手里的,撑不起一个像样的晚年。

卖房那天我在场。我爸没多讲什么,签完字出来,在台阶上站了很久,说,一辈子的钱,全叫人骗光了。这话他讲得很轻,像讲给自己听的。

搬家那天,叔把婶子的遗像用报纸包好,头一个搬上车。新租的屋,他把遗像挂在床头,谁碰一下他跟谁急。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翻见那本小账,又翻见一本旧存折,头一页户名是婶子的名。我把东西原样放了回去。

那本存折我一页页看过,字是婶子的,有存有取,末几行全是她住院的花销。这两个人的日子,从头到尾都记在这本子上,末了叫外人连锅端了。

入秋婶子忌日,叔去上坟。他在坟前摆了两副筷子,两个酒盅,絮絮叨叨讲了半天。我隔着几步远,只听清一句:我糊涂,你别怪我。回来的路上他一直走在我前头,背影比去年又矮了一截。到了岔路口,他站住,冲河对岸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讲。

叔现在租在我爸家同一个小区,一室,朝北。退休金按月打,卡在我妈手里替他管着,每月给他留一份零花,买烟,买橘子。他签字的时候手稳得很,什么意见都没提。

这安排叔不痛快过。头一个月他跟我妈怄气,嫌买棵葱都要报账。河对岸路成林家里也是这样,父子见天吵。管钱管出来的别扭,和不管钱闯出来的祸,两家都尝了个遍。

我妈在楼下逢人就讲:家里有独过老爷们儿的,存折密码可得自己攥着,收着点,收着点。人家笑她多管闲事,她听了就听,下回照说。我听着耳朵发热。这话本来轮到我说,我在家族群里打了一长段,打完看了一遍,删了。真到了自己家,这话谁都说得出口,谁都没脸先开口。

我姑再没提过房子那茬。过年她来,给叔带了件羽绒服,叔收了,谢了,俩人隔着桌子坐了一顿饭,没怎么搭话。她走的时候在楼道里塞给我一沓钱,叫我转交叔,叔没收,叫我原样带回。

现在叔不提盛老师。有人在活动室提一嘴,他就摆手:人家跟我正经处过,不兴这么编排人。胡姐说他如今买东西,进店先看价签,看完扭头就走,啥也不买。

他手机里那张照片还在不在,我没再瞧过。有回他叫我帮他调大字体,我翻着翻着,相册最底下压着一张,他伸手把手机拿了回去,说这个不用你管。

社区办过防骗讲座,横幅在门口挂了一个礼拜,叔天天从底下过,没抬过一回头。有人给他说过一门正经亲事,对方是矿上退休的,人利利索索。他没去,说处不动了。

讲座那天居委会还发了小册子,红皮的,叔拿回来垫了桌角。册子上印的那些花样,条条都应在他身上,他一眼没瞧。

他每天还去河堤走一趟,走的还是原来那条道。胡姐说有回有人瞧见他朝河对岸望了半天,又慢慢转回来了。秋天的时候,他托胡姐给路成林捎过一包自己腌的萝卜干,没捎话。

我现在每个月回去一趟,进门先开冰箱,再看药盒,叔的药名我记在手机备忘里,一天几顿,饭前饭后。有回他叫我小名,叫我帮他看看存折上的数,我说卡在妈那儿,他点点头,说这样好,这样就没人哄得了我了。

现在他电话打得比我勤了,问的都是些小事,降压药和排骨一个价,他那楼道灯几时修。上个月他头一回主动提盛老师,提的不是人,是那句:她那个雪梨,炖得确实好。我握着电话,半天没吭声。

事后我跟我爸对过总账。护工一个月的钱,抵不上盛老师那句大爷您一个人住啊。我们家不是输在钱上,是输在没人肯去坐那个一年多没人坐的位置上。这路人没本事造出这些空来,她们就是专挑空得最响的屋,搬进去住。

小区里评价叔,说他不安分。这话我从前也跟着讲过。如今我算弄懂了,所谓安分,是婶子在的时候,有人把他的日子按得纹丝不乱:药是掰好的,裤脚是卷过的,钱是锁好的。按住他的人一走,他就得自己找一根拴自己的桩。

找错了,就是盛老师这样的。找对了该是什么样,我到现在不知道。护工是雇来的,儿女是抽不开身的,老伙计是各过各的,剩下那些空,总得有什么东西填进去。填进去的是什么,谁讲了也不算,这才是叫人心里没底的地方。

上礼拜我回去看他。他坐在楼下花坛边上晒太阳,膝盖上搁着一兜橘子,是胡姐店里常进的那种。

我在远处站了一会儿,没敢过去。

他剥了个橘子,橘络一丝一丝撕干净,手往外递了递,停住,又收回来,自己塞进嘴里。

走的时候,他往我兜里塞了俩橘子,说路上吃。

我走到小区门口回头望了一眼。他还在花坛边上坐着,手边又剥开了一个,橘络一丝一丝往下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