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一个周三傍晚找上门的。

我刚下班,手里拎着半把芹菜和一块豆腐,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她的脚步声晃亮,我抬头就看见她蹲在我家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听见我上来,她慢慢抬起脸,眼睛肿得像刚揉过的桃子,睫毛上还挂着泪。

我愣在楼梯拐角,脚底下像粘了胶水。

她看见是我,嘴一瘪,眼泪掉得更凶了,却没像我预想的那样扑过来,只是小声问了一句:“你怎么不跳了?”

我没答话,低头掏钥匙,钥匙串在手里哗啦响,半天对不准锁孔。

她就那样蹲在地上看着我,哭也不出大声,像只被人丢在门口的小猫,连委屈都不敢放开来。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硬邦邦的,又酸又胀,可就是不想开门,也不想让她进去。

“你走吧。”我终于把钥匙插进锁孔,声音干得像砂纸磨木头。

她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墙上,闷响了一声。“为什么啊?”她声音抖得厉害,“前阵子不还好好的吗?你说我哪儿不好,我改行不行?”

我背对着她,门开了一条缝,屋里黑洞洞的,没开灯。芹菜叶子在我手里蔫头耷脑的,豆腐隔着塑料袋凉冰冰的。

“不是你的问题。”我说。

“那是为什么啊?”她往前挪了两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年轻女孩子的香皂味,还有淡淡的哭过后的鼻音。“你是不是嫌我笨?学舞步总踩你脚?还是我上次说的那句话惹你生气了?你告诉我行不行,别这么不声不响就消失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她。她比我小差不多二十岁,脸还带着点没脱干净的学生气,眼睛亮的时候像盛着光,现在哭红了,就像被雨打湿的玻璃。

我突然就想起我前妻刚跟我结婚那两年,也是这么看着我,眼睛亮得很,好像我是她全世界的依靠。

心里那堵硬邦邦的墙,晃了晃,又稳回去了。

“我不配。”我说。

她愣住了,眼泪还挂在下巴上,没掉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配。”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还年轻,刚毕业,以后要结婚,要生孩子,要过正经日子。我一个离了婚的半老头子,跟你扯什么?耽误你。”

“我不在乎啊!”她急了,伸手想拉我袖子,我往后躲了一下,她的手僵在半空。“我真的不在乎你离过婚……我就是觉得跟你在一块儿跳舞,心里踏实……”

“踏实个屁。”我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可已经收不回来。“你懂什么叫踏实?你才多大?见过几个人?等你再过十年,你就知道今天你哭着找上门来有多傻了。”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掉,这次是真的伤心了,不是刚才那种委屈的哭。“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楼道里的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卷着楼下卖烤串的烟味飘上来,呛得人眼睛发涩。

“回去吧。”我声音软了点,可意思没变,“以后别来找我了,也别去跳舞了。好好找个对象,正经谈恋爱,啊?”

说完我就推门进了屋,反手把门带上,靠在门背上,听见外面她站了好一会儿,终于抽抽搭搭地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我没动,就那样靠在门上站了很久。手里的芹菜和豆腐都快被我捏碎了,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屋里黑着,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上。

其实我知道,我跟她说的那些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骗她的,也是骗我自己的。

她年轻是真的,刚毕业是真的,以后要结婚生子也是真的。可我不敢承认的是,我之所以躲着她,不全是为了她好,更多的是我怕。

我怕再经历一次那种掏心掏肺之后,被人当头一棒的感觉。

那种感觉,我这辈子尝过一次就够了。

三年前,也是这么个不冷不热的季节。我前妻说要跟单位同事出去旅游,五天。

我当时还在项目上忙,天天加班到后半夜,她跟我说的时候,我头都没抬,说行啊,你去吧,钱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转点。

她笑着说够了,单位报销一部分,自己花不了多少。

我那时候真傻,真的。她跟谁去,去多久,去哪儿,我一概没细问。我们结婚十二年,孩子那时候刚上初中,住校,我以为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白头到老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骗我。

她走的那五天,我天天吃泡面,项目赶完的那天晚上,我还特意收拾了屋子,换了床单被罩,想着她回来能睡个舒服觉。我甚至去菜市场买了她爱吃的排骨,炖了一下午,汤都熬白了。

她是下午的飞机,说晚上六点多到。我五点半就把排骨热上了,站在阳台往下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六点半,她回来了。

我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赶紧跑过去接她的行李箱,嘴里还说着“累坏了吧,快洗手吃饭,排骨炖好了”。

她没应声。

我抬头看她,她脸色有点白,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看我。行李箱的拉杆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我问,“飞机上不舒服?”

她摇摇头,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放,换了鞋就往卧室走,说有点累,想躺会儿。

我跟在她后面,越想越不对劲。她不是那种出门回来就累得躺平的人,以前出去玩,回来第一件事肯定是跟我讲路上的见闻,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

而且,她身上的味道不对。

不是她平时用的香水味,也不是飞机上的闷味,是一种淡淡的、陌生的男士烟草味。

我不抽烟。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背对着我躺在床上,肩膀绷得很紧。行李箱放在床边,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男士的冲锋衣。

那不是我的。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耳朵里嗡嗡响,听不见别的声音,眼前也有点发黑。

我没冲进去质问她,也没翻她的行李箱。我就那样站在门口,站了不知道多久,腿都麻了。

后来她大概是觉得不对,坐起来看我,眼神慌慌张张的。“你站那儿干嘛?”

我看着她,问了一句:“跟谁去的?”

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再问你一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吓人,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这次旅游,你跟谁去的?”

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你别问了行不行……”

“是你们办公室那个?”我问。

她猛地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惊愕,好像没想到我会知道。

其实我早就知道有这么个人。她以前总跟我提,说新来的同事,刚毕业,挺能干的,就是有点毛躁。我那时候还笑着说,年轻人嘛,正常。

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她没否认,只是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说她错了,说她一时糊涂,说她以后再也不会了,让我原谅她这一次。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哭,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甚至没有太多的难过。就像有人在我心里挖了一个洞,空落落的,风一吹,呼呼地响。

我之前所有的猜测、不安、委屈,在她点头的那一刻,突然就都落地了。

“走吧,”我说,“明天去离婚。”

她不哭了,抬起头看着我,好像没听清我说的话。“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刚才一样平静,“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门口见。”

“你疯了?”她从床上跳下来,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就因为这么点事你就要跟我离婚?我们十二年的感情啊!孩子都那么大了!你能不能别这么冲动?”

“冲动?”我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笑得难看,“我没冲动。我挺清醒的。”

那天晚上,她在客厅哭了一夜,一会儿骂我没良心,一会儿求我再给她一次机会,一会儿又说都是那个男的勾引她。

我在客房睡的,关着门,用被子蒙着头,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这十二年的日子。我们刚结婚的时候,穷,租房子,冬天没有暖气,她抱着我取暖,说以后一定会好的。后来我升职了,买了房子,有了孩子,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背叛我。

更没想过,我会这么平静地接受这件事。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眼睛肿得像核桃,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出来,第一句话就是:“我不去。”

我没跟她吵,也没劝她。我走到玄关,拿起钥匙,说了一句:“你要是不去,我就去你们单位找领导,把这事说清楚。你自己选。”

她一下子就僵住了。

我知道她在乎什么。她在单位干了这么多年,马上就要评职称了,要是这事闹出去,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好像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你真狠。”她说。

我没说话。

狠就狠吧。

那天我们去了民政局,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还劝了我们两句,说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回去好好想想,别冲动。

我笑着说,不用想了,想好了。

她全程冷着脸,没说一句话。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阳光特别刺眼,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看清眼前的路。

手里的离婚证,薄薄的一本,却像有千斤重。

我站在马路边,看着她打车走了,车开得很快,一转眼就没影了。

我没哭,也没觉得轻松。

就是懵。

整个人都懵懵的,像踩在棉花上,脚不沾地。身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可我觉得那些都跟我没关系,我像个局外人,站在世界的边缘,看着别人热热闹闹地过日子。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推开门,屋里还留着她的味道,餐桌上还放着她没喝完的半杯水,阳台上挂着她的衣服,卫生间里还有她的护肤品。

到处都是她的痕迹,可这个人,已经不是我老婆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没喝水,没吃饭,也没动。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什么都不愿意想。

后来孩子打电话来,问我妈妈怎么不接电话,我强忍着声音的颤抖,说妈妈出差了,过几天就回来。

挂了电话,我终于撑不住,把头埋在膝盖里,像个傻子似的,呜呜地哭了起来。

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

就是觉得,这辈子好像就这样了。

什么都没了。

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模糊。

白天上班还好,人多,事也多,脑子被各种报表、会议、电话填得满满的,没空去想那些糟心事。可一到下班,人就慌了。以前下班了往家走,想着家里有热饭,有她说话的声音,有孩子跑来跑去的闹腾,脚步都是快的。现在下班了,站在单位门口,看着人潮往各个方向涌,我却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回那个家吧,空落落的,一推开门就是满屋子的冷清。不回去吧,又能去哪儿呢?朋友都有自己的家庭,总不能天天凑到人家家里去喝酒。孩子住学校,周末才回来,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天天围着孩子转。

就是在那个时候,老周拉我去跳舞。

老周是我们单位的老同事,快退休了,没事就往文化宫跑。他说你天天闷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出去活动活动,出一身汗,比什么都强。我本来不想去,我一个大男人,扭来扭去的,像什么样子。可架不住他天天劝,再说,我也实在是怕了那个空房子。

第一次去的时候,我站在舞厅门口,半天不敢进去。里面音乐响得震天,灯一闪一闪的,男男女女挤在一块儿,转来转去,看得我眼晕。我站了有十分钟,转身想走,被老周一把拽住了。

“怕什么?又不是让你去耍流氓,就是跳个舞,锻炼身体。”他把我往里推,“你看那谁,老张,老李,都在呢,都是咱们单位的。”

我硬着头皮进去了。

一开始我根本不会跳,踩了人家好几脚,脸都红了。后来老周给我找了个老师,教了我基本步,慢慢也就会了点。跳舞这事,说难也不难,只要步子踩对了,跟着音乐走就行。关键是,一跳起来,脑子就空了,你得想着下一步往哪儿迈,得注意别踩了别人的脚,得跟上音乐的节奏,就没空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我就是在那儿认识她的。

她是刚分配到我们单位的,比我小十几岁,瘦瘦小小的,戴个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我以前在单位见过她几次,没说过话,只知道是新来的大学生,分到了后勤部门。

第一次跟她跳舞,是老周撮合的。那天老周带了个朋友来,跳了两曲,朋友有事走了,老周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边上喝水,就把我推过去了。

“小苏,这是我们科的老陈,跳得还行,你们搭伴跳两曲?”

她抬起头,笑了笑,说:“好啊。”

她的手很软,也很凉,握在手里像块玉。我有点紧张,手心全是汗,不敢用力握,也不敢靠太近,身子绷得直直的。她好像看出来了,笑着说:“陈哥你别紧张,我也跳得不好,咱们慢慢跳。”

她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像棉花糖。

那天我们跳了三曲,慢三,慢四,还有一曲伦巴。她跳得确实一般,步子有点生,偶尔会踩我脚,每次踩了就赶紧道歉,脸红红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跳完舞,我们一起走出文化宫。晚上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拢了拢外套,说:“陈哥,你住哪儿啊?顺路的话一起走?”

我说我住XX小区,她眼睛一亮,说:“真巧,我也住那边,我租的房子就在你们小区对面。”

我们就一起走了回去。

路上聊了几句,都是些单位的闲事,哪个领导又开会了,哪个科室又加班了,食堂的菜又咸了。她话不多,大多时候是我在说,她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总能说到点子上。

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脚步,说:“陈哥,我到了,明天见啊。”

我点点头,说:“好,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挥了挥手。路灯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孤零零的。

我站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很久。

不是心动。

就是觉得,好像有个人,跟我一样,也是孤零零的。

从那以后,我们就固定成了舞伴。每天晚上吃完晚饭,我就去文化宫,她一般比我早到,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我,看见我来了,就站起来笑。

我们跳得越来越默契。她学东西很快,没几个月,步子就稳了,转圈也转得好看了。我们不用说话,只要音乐一响,我一伸手,她就知道该往哪儿走。有时候跳慢三,音乐悠悠的,灯光暗暗的,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得我脖子有点痒,我心里就会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喜欢。

就是觉得,暖和。

像冬天里揣了个暖水袋,不烫,但是温温的,能一点点渗到骨头里去。

那半年,我几乎天天去跳舞。有时候下大雨,老周都不去了,我还是去。她也去。我们在空荡荡的舞厅里跳舞,音乐放得很小,说话都能听见。她跟我说她的事,说她老家在外地,考大学考到这儿,毕业就留了下来,家里条件不好,弟弟还在上学,她得挣钱供弟弟读书。

我也跟她说我的事,但没说离婚的原因,只说性格不合,离了,孩子归我,平时住学校。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哥,你也挺不容易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不容易又怎么样呢?日子还得过下去。

我们的关系,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呢?

我想想,大概是从那次她生病开始的。

那天晚上,我去文化宫,没看见她。我给她打电话,她声音哑哑的,说感冒了,有点发烧,就不去了。我挂了电话,跳了两曲,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老周看我心不在焉的,说你要是担心就去看看人家,一个小姑娘在外头,生病了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我想了想,就去了药店,买了点退烧药、感冒药,还有一盒粥,去了她租的房子。

她开门的时候,脸烧得通红,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睡衣,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陈哥?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顺便上来看看。”我把药和粥递过去,“吃点药,喝点粥,发发汗就好了。”

她接过东西,眼睛红红的,说:“陈哥,你进来坐会儿吧。”

我进去了。房子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墙上贴了很多卡通贴纸,桌上摆着个小熊台灯,一看就是小姑娘的房间。

她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说:“谢谢你啊陈哥,我来这儿这么久,还没人对我这么好呢。”

我心里一酸。

我想起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在外面,生病了就自己扛着,连个买药的人都没有。那滋味,我懂。

“没事,”我说,“都是同事,应该的。”

我坐了一会儿,看她吃了药,就起身要走。她送我到门口,忽然拉住了我的袖子。

“陈哥,”她的声音很小,“你能不能……多陪我一会儿?我有点害怕。”

我回头看她。她低着头,耳朵尖都红了,手紧紧攥着我的袖子,像个怕被丢下的孩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不是傻子,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可那时候的我,麻木了大半年,心里空得像个无底洞,忽然有个人,这么依赖你,这么需要你,你说我心里没点想法,那是假的。

但我还是忍住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说:“你好好睡一觉,出了汗就好了。我就在对面,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

“嗯。”

我走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风一吹,我脑子清醒了不少。我告诉自己,不能这样。她是刚毕业的小姑娘,比我小十几岁,我是个离了婚的老男人,还带着个孩子,我们不合适。再说,她是我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真要是出点什么事,对她不好,对我也不好。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有些东西,一旦开了头,就不是你想压就能压得住的。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气氛就有点不一样了。跳舞的时候,她靠得更近了,手也握得更紧了。有时候跳慢四,音乐很慢,灯光很暗,她的脸几乎贴在我胸口,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轻轻的,痒痒的。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意。

我也能感觉到我自己的动摇。

说不动心是假的。她年轻,漂亮,温柔,懂事,跟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好像也年轻了几岁,那些压在心里的沉重,好像也轻了一点。

可我不敢。

不是怕别人说闲话,是怕我自己。我刚离婚半年,前一段婚姻还烂得像一滩泥,我自己都还没整明白,我有什么资格去招惹人家小姑娘?

我就是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人,浑身都是脏的,我不能把人家也拉下来。

可道理是道理,情绪是情绪。人这一辈子,最难控制的,就是自己的心。

越界是在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跳舞半年左右,那天是圣诞节。舞厅里搞活动,人特别多,音乐也放得特别响。我们跳了一曲又一曲,跳得满头大汗。后来累了,我们就去外面的走廊上透气。

走廊里很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音乐声。她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

“陈哥,”她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跟你跳舞吗?”

我摇摇头。

“因为你身上有股味道,”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亮的,“像我爸爸的味道,很踏实,让人觉得安心。”

我心里一震。

还没等我说话,她就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了我。

“陈哥,我喜欢你。”她的声音闷闷的,埋在我胸口,“我知道你离过婚,还有孩子,可我不在乎。我就是喜欢你,跟你在一起,我觉得特别踏实。”

她的身体很软,也很烫,像一团火,烧得我浑身都难受。

我僵在那里,手举了半天,不知道该放在哪儿。

我应该推开她的。

我应该告诉她,我们不合适,我配不上她。

可那天晚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可能是音乐太吵了,可能是风太大了,可能是她抱得太紧了,也可能是我压抑了太久,太久太久没有被人这样需要过了。

我脑子一热,就低下头,吻了她。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点橘子糖的味道。

她愣了一下,然后更紧地抱住了我。

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我们去了她的出租屋。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其实是清醒的。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可我就像个溺水的人,明明知道前面是漩涡,还是忍不住要抓住那根漂过来的稻草。

哪怕那根稻草,根本救不了我。

她很生涩,也很主动。她抱着我的脖子,在我耳边小声说,陈哥,我是第一次。

我当时就停住了。

我看着她,她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脸上带着红晕,像个待宰的羔羊。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罪恶感。

我在干什么?

我他妈的在干什么?

她才二十多岁,刚毕业,人生才刚刚开始。我呢?我是个快四十的老男人,离过婚,带着个孩子,一屁股烂事。我凭什么?

可那股罪恶感,只持续了几秒钟。

然后就被更深的麻木和空虚淹没了。

我想,算了吧。

就这样吧。

反正我已经这样了,烂就烂吧。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我坐起来,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我忽然觉得特别恶心。

不是对她恶心。

是对我自己恶心。

我算个什么东西?

前半年还在为前妻的背叛痛不欲生,觉得全世界最委屈的就是我,觉得她对不起我,觉得婚姻的忠诚比天还大。

可转头呢?

我就跟一个比我小十几岁的小姑娘上了床。

我有什么资格指责她?

我跟她,有什么区别?

不,我还不如她。

她至少是真心的,她是因为喜欢我,才愿意跟我在一起。

可我呢?

我只是寂寞,只是空虚,只是想找个人填补我心里那个洞。

我把她当成什么了?

救命稻草?泄欲工具?还是证明我自己还有魅力的证据?

我越想越觉得恶心,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她醒了,看见我在抽烟,愣了一下,然后爬过来,从后面抱住了我。

“陈哥,你醒啦?”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早饭。”

她的手放在我肚子上,暖暖的。

可我却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把她的手拨开了。

她愣了。

“陈哥?”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把烟掐灭,低着头,说:“对不起。”

她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意思?”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昨天晚上,是我不对。我不该这样。我们……不合适。”

她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带着点哭腔:“哪里不合适?陈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好?还是你后悔了?”

“不是你不好,”我说,“是我不好。我配不上你。”

“我不要你说这个!”她哭了,“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陈哥,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摇摇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抓住我的胳膊,“你告诉我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你前妻?你还想着她是不是?”

我没说话。

不是因为前妻。

是因为我自己。

我太脏了。

我心里那个洞,太大了,太深了,谁都填不满。我不能把她也拉进来,让她跟着我一起往下掉。

她还年轻,她值得更好的人,值得一段干干净净的感情,值得一个能全心全意对她好的人。

而不是我这样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

我穿好衣服,走到门口。

她在后面哭着说:“陈哥,你要是走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说:“以后别再去跳舞了。对你不好。”

说完,我就开门走了。

走在楼道里,我听见她在屋里哭,哭得撕心裂肺。

我靠在墙上,点了根烟,手抖得厉害。

我知道我这样很混蛋。

我知道我伤了她的心。

可我没办法。

我要是真的跟她在一起了,那才是真的害了她。

我就是个烂人。

烂人就该有烂人的活法,别去祸害好人。

从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去过文化宫。

老周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不去了,我说最近忙,没时间。他说你忙什么啊,以前天天来,现在怎么忽然就忙了?我没解释,挂了电话。

我也没再见过她。

单位里偶尔碰到,她看见我,就低下头,匆匆走过去,像没看见一样。我也假装没看见,擦肩而过。

我知道她恨我。

恨就恨吧。

总比跟着我强。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以为时间长了,她就会忘了我,找个好小伙子,好好谈恋爱,好好结婚,过她该过的日子。

可我没想到,她会找到我家里来。

她敲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擦那只旧保温杯。

就是以前跳完舞,她总抢过去帮我拧开的那只。杯口的漆掉了一圈,是上次她没拿稳,掉在文化宫台阶上磕的。我本来想扔,后来又捡回来了,擦干净了照样用。

听见敲门声,我以为是老周。这阵子他总来劝我回去跳舞,说队里新排了个集体舞,缺个男步领舞。我没应,他就隔三差五上门来磨。

我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她。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看见我,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就想把门关上。

可她先一步挤了进来,反手带上门,背靠着门站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问。

她不说话,只是哭。

我叹了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别哭了,”我说,“有什么话你就说。”

她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把眼泪,抽抽搭搭地说:“陈哥,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我没说话。

“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打电话你不接,”她越说越委屈,“去单位找你,你看见我就躲。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行不行?我改还不行吗?”

“你没做错,”我说,“是我的问题。”

“什么你的问题?”她往前凑了凑,“你说你配不上我,我都跟你说了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离过婚,也不在乎你比我大十几岁,我就是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摇摇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哭腔喊,“你是不是还想着你前妻?你是不是还没忘了她?”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像刚下过雨的天。里面装着委屈,装着喜欢,装着一点不管不顾的劲儿。

我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前妻。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说:“陈哥,我喜欢你,我们结婚吧。”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过一辈子。

我以为我们的日子,会像所有人一样,上班,下班,做饭,洗碗,老了以后一起去公园散步,一起带孙子。

可后来呢?

后来她跟别的男人出去旅游,五天。回来以后跟我说,一时糊涂,求我原谅。

我那时候才明白,原来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你再怎么拼,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我把自己的日子过碎了,我不能再把她的也打碎。

“不是因为她,”我说,“是因为我自己。”

“你自己怎么了?”她哭着说,“你到底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你离过婚怎么了?离过婚的人就不能再谈恋爱了吗?”

“不是离过婚的事,”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是我这个人,不行。”

她愣住了。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说,“我跟你说我离婚,是因为我前妻出轨。这话是真的。可我没跟你说,离婚以后这几年,我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心里有个坎,我自己都过不去。”

“我可以等你啊,”她急忙说,“你过不去的坎,我陪你一起过行不行?”

“不行,”我说,“我不能拉着你陪我往下掉。”

她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她哽咽着说,“我知道你比我大,知道你离过婚,知道你心里有事。可我就是喜欢你啊。我喜欢跟你跳舞的时候,你扶着我腰的样子;我喜欢你每次都帮我拎包,买水的时候总记得我要常温的;我喜欢你话不多,但什么都能想到。”

我别过脸,不敢看她。

这些小事,我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跳舞的时候扶她腰,是因为她刚学,站不稳;帮她拎包,是因为她穿高跟鞋,手里还拿着舞扇,不方便;买水要常温的,是因为有一次她来例假,跳完舞喝了冰的,疼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我那时候只是觉得,她一个小姑娘,刚从学校出来,在单位里没什么熟人,我多照顾一点是应该的。

我没想过她会喜欢我。

更没想过,我们会走到那一步。

“你别傻了,”我说,“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我不管,”她哭着说,“我就是喜欢你。陈哥,你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

我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她抽抽搭搭的哭声。窗外的天慢慢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想起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天。

跳完舞已经九点多了,外面下着小雨。她没带伞,我送她回家。到了她家楼下,她说上去坐会儿,喝杯热水再走。

我上去了。

然后就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看见她睡在我旁边,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还带着点笑。我心里没有一点高兴,只有慌。

铺天盖地的慌。

我想起前妻旅游回来的那天,也是这样,头发散着,脸上带着点疲惫的笑,跟我说:“老公,我回来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出轨。我还傻乎乎地帮她拎箱子,给她放洗澡水。

后来我知道了,我才明白,原来人在做错事的时候,脸上也能带着笑。

我那天早上从她家逃出来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跟她,有什么区别?

她背叛了婚姻,我呢?

我明知道她年轻,明知道她刚毕业,明知道她对我是真心的,我还是没管住自己。

我跟那个我恨了三年的人,有什么不一样?

“你走吧,”我说,声音很哑,“我们不可能。”

她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为什么?”她又问了一遍,“你告诉我为什么?就算是死,你也让我死个明白行不行?”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出了那句话。

“因为我不配。”

她愣住了,像是没听懂。

“我不配你喜欢,”我说,“也不配跟你在一起。我就是个烂人,我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我跟你在一块儿,只会耽误你。”

“我不要你说这个!”她哭着喊,“什么配不配的,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点点?”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是。

我想告诉她,我有过。跳完舞一起走回家的时候,她在旁边叽叽喳喳说单位里的事,我听着,心里是暖的;她靠在我肩膀上睡觉的时候,我闻着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心里是动过的;那天晚上,她抱着我说“陈哥,我喜欢你”的时候,我甚至有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要不就这样吧,凑合着过,也挺好。

可我没说。

我不能说。

说了,就是给她希望。

给了希望,又亲手掐灭,那才是真的缺德。

“没有,”我说,“那天晚上是我不对,我喝了点酒,脑子不清醒。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骗人,”她颤着声说,“你骗人!你要是不喜欢我,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你为什么每次都帮我?”

“我那是看你刚参加工作,照顾晚辈,”我说,“你别多想。”

她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你混蛋。”她说。

我点点头。

“是,我混蛋。”我说,“你骂得对。”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再掉下来。

“我以后再也不会来找你了。”她说。

“嗯,”我说,“这样最好。你还年轻,好好工作,找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伙子,好好谈恋爱。别再像现在这样,傻了吧唧的,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掏心掏肺的。”

她没说话,转身去开门。

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陈哥,”她说,“你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坏。”

说完,她就开门走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茶几上那杯热水,还冒着一点热气。她坐过的沙发上,还留着一点她身上的味道,是那种淡淡的、橘子味的香水。

我走过去,把那杯水倒进了下水道。

杯子洗干净,放进碗柜里。

然后我坐回沙发上,点了根烟。

我跟她说的那些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骗她的,也是骗我自己的。

我说我不喜欢她,是假的。

我说我不配,是真的。

我这辈子,做过最缺德的事,不是离婚,不是跟舞伴越界。

是我明知道自己心里装着个烂摊子,还没忍住,去招惹了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前妻出轨的时候,我觉得她脏,觉得她对不起我。我拉着她去离婚,半分余地都没留。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挺有理的,挺硬气的。

可后来我才发现,我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恨她背叛婚姻,可我自己呢?我在明知道给不了人家未来的情况下,还是跟人家小姑娘上了床。上完床又怂了,躲了,还说什么“为你好”。

什么为你好,说白了就是我自私。

我怕担责任,怕再受一次伤,怕把日子再过碎了。所以我先跑了,把烂摊子都留给她。

我跟我前妻,其实是一路货色。

只不过她背叛的是婚姻,我背叛的是别人的真心。

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客厅里烟雾缭绕的。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传上来,晃晃悠悠的。

我想起以前,这个点,我前妻也会站在阳台上喊我回家吃饭。那时候我在楼下跟人下棋,听见她喊,就应一声,把棋收了往家走。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

怎么就过成现在这样了呢?

我掐灭烟,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舞伴走了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单位里偶尔碰到,她真的像她说的那样,看见我就当没看见,头也不抬地走过去。她身边慢慢多了个小伙子,跟她差不多大,戴个眼镜,看着挺斯文的。听老周说,是别的科室的,追她追得挺紧。

我听着,没说话。

这样挺好。

真的挺好。

她值得这样的人,值得一段干干净净、明明白白的感情。

而不是我这样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人。

从那以后,我就更没去过文化宫了。

老周后来也不劝我了,只是偶尔给我发个视频,是他们跳舞的样子。我点开看一眼,就关掉。

视频里的人很多,笑的笑,跳的跳,热闹得很。

可我总觉得,那热闹是他们的,跟我没关系。

我还是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回家自己做饭,自己洗碗,周末就去菜市场转转,买条鱼,买点菜,回来慢慢做。

日子过得不咸不淡的,像一杯白开水。

有时候夜里醒过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我会想起她。

想起她哭着问我“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想起她临走前说“你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坏”。

我就会笑一下,笑得很苦。

她不知道,我比她想的,要坏得多。

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不是什么被前妻伤害的可怜人。我就是个普通的、有点自私的、犯了错不敢认的中年男人。

我嘴上说“我不配”,好像挺有自知之明的。

可其实呢?

真要是那么有自知之明,当初就不该往上凑。

“不配”这两个字,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

难就难在,你明知道自己不配,可心里还是会有那么一点不甘心,一点舍不得,一点侥幸。

你会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她真的不嫌弃呢?万一我们真的能过好呢?

可万一之后呢?

万一过不好呢?

万一我又把日子过碎了呢?

万一她以后发现,我根本不是她想的那个样子,她后悔了呢?

我不敢赌。

我输过一次,输得精光。我没那个勇气,再输第二次。

所以我只能说“我不配”。

这三个字,不是什么高尚的自我牺牲,也不是什么为她着想的深明大义。

就是我怂了。

就是我怕了。

就是我承认,我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

我不配拥有好的感情,不配被人真心喜欢,也不配再得到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这就是我应得的。

夜越来越深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透透气。

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小区路。风一吹,树叶沙沙地响。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又点了根烟。

烟雾飘上去,很快就散在风里了。

我知道,这件事会一直跟着我。

就像前妻出轨的事,会一直跟着我一样。

它们会像两根刺,扎在我心里,平时不碰,不怎么疼。可哪天不小心碰到了,还是会疼一下。

疼就疼吧。

谁让我自己,活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