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日娜嫁到青岛那年是2010年,掐指一算,十四个春秋都撂在这片海风里了。城阳那个牛羊肉小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天不开门就少一天进项,日子过得跟走钢丝似的,晃晃悠悠不敢松劲。这回她妈在电话里把“你爸腿不好了你也不回来看看”翻来覆去说了三遍,那语气跟钝刀子剌肉差不多,苏日娜心一横,把店甩给小叔子,买了张机票就往内蒙古飞。她婆婆临出门撂下句话:“住一个礼拜就回啊,店里离不了人。”她应了声“住九天,凑个整”,这话听着像讨价还价,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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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白塔机场出来,她哥苏和开着那辆破皮卡来接,车厢里一股子柴油味混着羊膻气。苏和瞟她一眼说又瘦了,苏日娜嘴硬说一百二呢,苏和哼了一声说青岛海鲜不养人?她没接茬,扭头看窗外阴山灰扑扑地趴在天边,羊群撒在坡上跟撒芝麻似的。嗓子眼突然发紧,她赶紧把脸别到另一边——俗话说“近乡情怯”,她这是怯了十几年了。

到家她妈穿着新棉袄在门口戳着,头发染得黑亮跟墨汁泼的似的。搂了两秒就松手抹眼睛,嘴里念叨快进屋快进屋,炖了手把肉。她爸在堂屋椅子上欠了欠屁股,点了下头算招呼。苏日娜蹲下按了按她爸的腿,一按一个坑,跟按发面馒头似的。她爸说开春就好,苏日娜心说这都几个开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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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三天风平浪静,她妈变着法儿往桌上端硬菜,手把肉血肠羊肉包子轮着来,苏日娜吃得直打嗝。她帮着刷碗喂鸡扫院子,跟她妈唠青岛的买卖、女婿的脾气、外孙的成绩。她妈一概“那就好那就好”地应着。苏和天不亮就出车,嫂子在镇上超市站柜台,侄女住校,家里清静得能听见耗子打架。

第四天一早炸了锅。她爸上厕所摔了个跟头,半边身子软得像面条,嘴也瓢了。苏日娜扯着嗓子喊妈,打了120。旗医院一查,脑梗,得住院。她在病房守了两天两夜,折叠椅硌得腰跟断了一样,夜里给她爸翻身接尿,眼都没合。第三天苏和晃进来瞅了一眼问咋整的,苏日娜说血管堵了,输液通通就行。苏和坐了不到一袋烟工夫说运输队催出车,抬脚就走。苏日娜说我盯着,你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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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随后拎着一箱牛奶一兜苹果来了,坐了十来分钟说超市请不了假。苏日娜说嫂子你忙。她妈带粥来,娘俩就着咸菜吃,她妈吃两口撂下筷子:“你哥说他手头紧,住院钱拿不出来。”苏日娜问多少,她妈说押金三千后面还得续,估摸万把块。苏日娜说那我垫。她妈补了句“你哥说回头还你”,苏日娜没吭声,端着粥碗去洗——这话她听了不止一回了,2016年她妈住院垫的五千,到现在连个响儿都没听着。

第五天她爸清醒了能说话,左胳膊还不听使唤。正念叨让她早点回青岛别耽误买卖,苏和揣着两盒烟进来了,一屁股坐床沿上跟他爸商量:“你那块草场我想转包出去,一年两万来块,正好我车贷到期。”苏日娜火“噌”就上来了:“爸的草场是留着养老的,你转包了爸花啥?”苏和梗着脖子说爸有退休金两千多够花。苏日娜冷笑:“那看病呢?这回你掏一分没有?”苏和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你挣得多你先垫上回头给你。”苏日娜一句顶回去:“上回妈住院五千你给了吗?”苏和嗓门拔起来说苏日娜你嫁出去就不管家里了是吧,这些年谁照顾爸妈?她妈在旁边直喊别吵了,她爸闭着眼嘴唇哆嗦半天蹦出仨字:“别吵了。”苏和把烟往兜里一揣说“出车去了”,摔门就走。

第六天嫂子又来了,拎袋橘子坐二十来分钟,话里话外敲打:“你哥嘴笨你别计较,不过爸妈确实我们管得多,你离得远逢年过节寄点钱,我们也没说啥。”苏日娜剥着橘子慢悠悠算账:“嫂子,我结婚头年寄了八千,那会儿店里赔着钱呢。后来每年少说三四千。这回爸住院我掏一万二,你跟我哥掏了多少?”嫂子脸挂不住了站起来说随口一说你急啥,苏日娜说我没急,我算算账。嫂子拎包走人。

第七天她爸出院,苏和来接,一路哑巴似的。苏日娜把票据一理一万两千多,跟她妈说这钱不用哥还了,算我给爸妈的。她妈抹泪说那咋行,苏日娜说店里还转得动。第八天晚上娘俩坐炕上唠嗑,她妈说那草场其实是你哥小舅子想包,他抹不开面子。苏日娜把织了一半的毛衣往炕上一撂:“妈,那我呢?我是不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她妈愣了半天叹口气:“你这话说的。”

第九天她妈往箱子里塞奶豆腐牛肉干,问能不能多住两天。苏日娜说店里真离不开人。正说着苏和从外头进来站门口提住院钱的事,苏日娜说不用了。苏和又嘟囔草场的事你再想想。苏日娜拉上拉链直起腰:“哥,草场留给爸养老,你要转包钱得给爸拿着。你要觉得我说话不中听,那我以后少回来就是了。”苏和脸涨得通红说你这说的啥话,苏日娜没再接茬,拖着箱子出了门。她妈追出来塞了袋吃的,苏日娜抱了抱她妈说妈你保重,她妈眼圈红着说到了发消息。

出租车拐上高速她回头瞅了一眼,她妈还站门口,棉袄被风吹得鼓鼓囊囊像揣了个西瓜。她掏出手机,她妈发了条微信:你哥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苏日娜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妈,我到了跟你说。靠着车窗闭眼,心里跟打翻了调料铺似的。

飞机落地青岛晚上九点多,王建军在接机口接过箱子问家里咋样。苏日娜说爸脑梗住了七天院。王建军说那你怎么不多待几天。苏日娜说店里不是离不开人吗。王建军说店关几天能咋的。苏日娜上了车才闷出一句:“建军,以后我可能不咋回去了。”王建军瞅她一眼没多问,说了句那就不回。

第二天店里开门,老主顾进来买羊肉问回娘家咋样,苏日娜一边剔肉一边说挺好。大姐说你妈身体好吧,苏日娜说好着呢。人走了她把剔肉刀往砧板上一搁,翻出她妈昨天发的朋友圈——一张全家福,她哥一家三口跟她爸妈在堂屋里坐着,她爸瘦了一圈但笑着。她嫂子评论“咱爸恢复得不错”,她哥回了个竖大拇指。苏日娜看了半天锁了屏揣兜里,拿起刀接着剔肉。那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跟心跳一个节奏。

你说这人呐,嫁出去十四年,回趟娘家跟走亲戚似的,出钱出力还落不着好,反倒成了“泼出去的水”。可那水泼出去了,盆还在娘家搁着呢——逢年过节寄的钱、住院垫的款、电话里咽下去的委屈,哪样不是盆里的水渍?苏日娜后来跟我唠这事,我说你哥那人就是属算盘的,只进不出。她笑了笑说算了,爹妈好好的比啥都强。只是那朋友圈的全家福里没她,她哥嫂也没觉出少个人。这世上的账啊,算得清的是钱,算不清的是人心。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