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道光年间,山东济南府有个卖布的,叫王精明,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在芙蓉街开了间布铺,干了二十年,愣是没攒下钱——因为他有个毛病,挣了钱就去赌,赌输了就回来偷铺子里的布去当。
王精明隔壁,是家杂货铺,老板叫李滑头,比王小两岁,矮胖矮胖的,笑起来跟个弥勒佛似的,心眼子比蜂窝还多。
李滑头也不老实,卖酱油掺水,卖醋兑水,一斤白糖掺三两盐,街坊邻居被他坑遍了,可谁也不跟他计较,因为他嘴巴甜,见人就叫大哥、嫂子,逢年过节还给人送把葱。
这两个人,一个开布铺,一个开杂货铺,本来井水不犯河水。
可日子都不好过,王精明的布铺被赌债拖得半死不活,李滑头的杂货铺被街坊骂得臭名远扬。
两人一商量,干脆合伙,把两间铺子打通,前面卖布,后面卖杂货,一个管进货,一个管账目。
合伙那天,两人在酒馆里喝了顿酒。王精明说:“老弟,咱俩合伙,得定个规矩。你管账,我管货,挣了钱对半分。
李滑头说:“行。不过账目得我记,你信得过我吗?”
王精明说:“信得过信得过,你是我亲兄弟。”
李滑头心里冷笑:你当我是亲兄弟,我当你是个棒槌。
铺子开张之后,王精明负责进货。他去外地贩布,跟人家讨价还价,一匹布进价三百文,他跟李滑头报五百文,吃二百文的回扣。
李滑头记账的时候,把每天的流水往少了写,卖了十两银子的货,账上只记八两,剩下二两塞自己兜里。
两人各怀鬼胎,表面上还称兄道弟。王精明从外地回来,给李滑头带包茶叶:“老弟,这是南边的好茶,特意给你带的。”
李滑头接过来,笑眯眯地说:“大哥真够意思。”回头就把茶叶收进柜子里,贴上价签,当铺子里的货卖了。
有一回,王精明进了一批绸缎,进价一两银子一匹,他报一两五。
李滑头心知肚明,嘴上不说,记账的时候把卖价记成八钱,说:“大哥,这批绸缎不好卖,贱价处理了。”王精明心里也清楚,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自己吃了回扣,理亏。
两人就这么互相坑,铺子竟然没倒。因为两人虽然各自揩油,可也都明白,铺子要是倒了,谁都捞不着。
所以进货的时候王精明还是挑好货,记账的时候李滑头还是把大账做平,只是小账上各自抠一点。
街坊邻居都说这铺子开得不错,东西全,价钱也公道——尤其是跟隔壁街那几家比,王李二人的铺子确实算好的。
因为两人互相盯着,谁也不敢太过分,你掺一斤水,我就掺半斤,最后反而比别家实在。
这年冬天,王精明去外地进年货,在路上遇到一个老熟人,姓赵,是个走南闯北的货商。赵老板说:“精明,我有一批便宜布,你要不要?价钱好商量。”王精明一看,是一批粗布,质量一般,可价钱确实便宜,一匹只要一百五十文。王精明算了算,要是能拿下来,转手就能赚一笔。
他问:“有多少?”
赵老板说:“三百匹。不过得现银结算,不能赊。”
王精明手里没那么多现银,回来跟李滑头商量。李滑头说:“三百匹,一匹一百五十文,就是四十五两。咱们铺子里能动的银子,也就五十两。要是全砸进去,年货都进不成了。”
王精明说:“这批布转手就能卖三百文一匹,三百匹就是九十两,净赚四十五两。年货可以少进点,过完年再补。”
李滑头算了算账,觉得划算,便点了头。两人凑了四十五两银子,王精明去把布拉了回来。
可拉回来一看,傻眼了。
这批布表面上看还行,可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次品,有的一扯就破,有的染花了色,根本卖不出去。王精明气得直跺脚:“赵老板那个王八蛋,坑我!”
李滑头蹲在布堆前,翻了半天,忽然笑了。
王精明说:“你笑啥?四十五两银子打水漂了,你还笑?”
李滑头说:“大哥,你别急。这批布虽然次,可也不是卖不出去。咱们把好的挑出来,单卖;次一点的,裁成抹布,论斤卖;再次的,卖给做鞋底的,纳鞋底用。四十五两银子,兴许还能捞回来二十两。”
王精明将信将疑,跟着李滑头干了起来。两人把三百匹布分了三个等级,好的挑出来摆在铺子门口贱卖,次的裁成抹布卖给饭馆和住户,最次的论斤卖给鞋铺。忙了半个月,一算账,卖回来三十八两。
亏了七两。
王精明蹲在柜台后面唉声叹气。李滑头说:“大哥,别叹气。这七两银子,咱俩一人认三两五,算学费。”
王精明说:“啥学费?”
李滑头说:“吃一堑长一智的学费。你吃了赵老板的亏,下回进货,你就知道得先验货,不能光看表面。我跟着你吃挂落,也长了记性,下回记账,我得把进货价验仔细了再记。”
王精明看着李滑头,忽然笑了:“老弟,咱俩合伙三年,你坑我,我坑你,最后谁也没发财。可这回你帮我把亏空补回来,我才明白,咱俩互相算计,算来算去都是小账。真要挣钱,还得靠本事。”
李滑头说:“大哥,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也琢磨了,咱俩这三年,你吃回扣,我记假账,可挣的钱呢?你输在赌桌上,我花在吃喝上,铺子还是那间铺子,咱俩还是那俩穷光蛋。你说图啥?”
王精明说:“图个乐子。”
李滑头说:“乐子没图着,倒图了一肚子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王精明说:“要不,咱俩重新来?”
李滑头说:“怎么重新来?”
王精明说:“从明天起,你记账,我监督;我进货,你跟着。账目公开,月底对账,谁也别瞒谁。”
李滑头说:“那挣钱呢?”
王精明说:“挣了钱,先把亏空补上,剩下的对半分。谁也不许私吞,谁私吞谁是孙子。”
李滑头说:“行,那就这么办。”
从此,两人真的不互相坑了。王精明进货,李滑头跟着一块去,一个砍价,一个验货。
李滑头记账,王精明每天晚上翻一遍,一笔一笔对。
刚开始两人还互相提防,王精明怕李滑头做假账,李滑头怕王精明藏私房钱,可对了三个月,发现谁也没动手脚,反而因为两人互相监督,进货价压低了,卖价提高了,一个月下来挣了十二两,比过去三个月挣得还多。
王精明说:“早知道这样,咱俩三年前就该这么干。”
李滑头说:“三年前咱俩都觉得自己聪明,觉得不坑对方就是吃亏。现在才明白,最傻的就是互相坑。”
王精明说:“还是你厉害,这道理是你先想明白的。”
李滑头说:“不,是你厉害。你肯先低头认错,我跟着你学的。”
两人哈哈大笑。
后来王精明把赌戒了,李滑头把掺水的毛病也改了。铺子越开越大,从一间铺面扩成三间,雇了四个伙计。两人一个管进货,一个管账目,合作了二十年,成了济南府有名的“布杂双绝”。
有人问王精明:“你们俩当年互相坑得那么狠,怎么后来就不坑了?”
王精明说:“坑来坑去,坑的是自己。你吃回扣,他记假账,钱没少挣,可都花在歪地方了。后来想通了,咱俩都不是好人,可凑一块儿,你盯着我,我盯着你,反而成了好事。”
李滑头在旁边说:“就跟熬鹰似的,你不闭眼它不闭眼,互相熬着,熬到最后,鹰老实了,人也踏实了。”
街坊们听了都笑。
王精明活到七十八,李滑头活到七十五。两人前后脚走的,差了不到半年。王精明走的时候,拉着李滑头的手说:“老弟,下辈子咱俩还合伙,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先坑你。”
李滑头说:“凭啥你先坑?我先坑!”
王精明说:“你坑不过我。”
李滑头说:“那不一定。”
两人说到最后,又吵了起来。旁边的人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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