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装了20多个风车以后,我发现方圆十里连个埋坟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我叫隗永昌,河南信阳人,今年五十八,在村里当了大半辈子村民组长,后来退下来,如今在镇上帮人看工程,偶尔也管点村里的事。这句话,是我们村的老党员、姓裴,裴广福说的。他这句话一说出来,村里就炸了锅。今天我把这个事,从头写到尾,写风车是咋进来的,写老裴那句话是咋说的,也写我们这些人到了最后,怎么把这事办下来的。
我们村在南边的一道岭上,那道岭,从我记事起就是荒的,石头多,土薄,长不出什么庄稼,就长些野草,我们小时候在那儿放羊。三年前,有个公司来测风,测了一年,说是这边风好,要在我们那道岭上装风车。开村民大会那天,那个公司的代表,放了投影,讲了半天,说的是能给我们村多少补偿,一年能给我们村多少钱,还能修一条路。我们村里人,头一回见这么大的事,坐在那个院子里,听得挺上心。后来一商量,签了。那道岭上,半年以后,就立起来二十多个风车,一个一个地立在那儿,白颜色的,风一吹,那个叶轮转,站在村里都能看见。
头一年,村里人还高兴。路修好了,我们村那个土路,变成了水泥的。村里一年也有了一笔钱,年底分红,一家能分几百块。可第二年开始,事就来了。头一件,是那个响。风车的那个叶片转的时候,有那种“呼呼”的声音,白天不显,到了晚上,那个声音在夜里,特别清楚,我们村那些住在岭下的,夜里睡不好。第二件,是那个“影子”,太阳一出来,那些叶片在那地上扫,扫得人眼花。
但真正让村里炸了锅的,是去年年初,老裴死了老伴,要下葬。老裴这个人,七十四,老党员,一辈子在村里,人特别正。他老伴走了以后,他按着我们村的规矩,把人要埋在那道岭下的一片坡地上,那是我们村的坟地,几十年了。他去找那个公司管事的,人家说,那片地方,已经征了,不能埋。他说:我们祖坟都在那儿,我们不埋那儿埋哪儿?人家说:这个我们管不了,你去找村里,找镇里。
老裴就去找村里,找镇里。镇里的那个干部,姓邹,人挺好,帮着跑了几趟,可那个地,确实是征了的,那个合同上写得清楚,补偿了,那个地上,往后不能再动土了。老裴那天在村委会的院子里,站在那儿,跟一屋子人说话,说了半天,最后说了那一句:我们村,二十多个风车,我方圆十里,连个埋坟的地方都找不到了。他那个话,说得全村没人吭声。
这个事,把村里压了小半年。那半年,我们村里开会,一屋子人坐下,说来说去都是这一件事。有人说,把这个风车拆了,把地要回来。有人说,那个补偿钱不要了,不能埋人,要那个钱做什么。也有人说得明白,这个钱是签了合同的,我们那会儿是白纸黑字,如今反悔,没有那么容易。有一回,老裴在院子里坐着,跟我说了一句:永昌,你们那年签那个合同的时候,想没想过,这个地,还要埋人?
这话,像钉子一样扎在我心里。我这个老组长,那会儿也举手同意了。
后来,这件事是这么办的。镇里那个邹干部,帮着跑了两趟县里,最后出了一个办法:在村西头那块儿,原来村里的一片荒地,划了一块,做村里的公墓,镇里的民政上还有一点补贴,把那个地平整了,修了一条路,围了那种矮墙。老裴的老伴,就埋在那儿。下葬那天,我们村里人都去了,老裴站在坟前,没说什么,就鞠了三个躬。
那事以后,我这个人,变了。我如今帮着村里办点事,桩桩件件,我都要多问一句:这个地,往后村里人还有没有用的地方。前年,又有个公司来,要在我们村后面那片地上弄点东西,我那个会上,就多了一句:合同上,得给我们村里留一块地,做村里的事用的。那个公司代表坐在那儿,愣了一下,说:这个可以谈。我这一句,谈下来了一块地。
写到这里,把这几句话,说给屏幕前的各位。第一条,说给各位村里的乡亲:一个村里的事,不管多大的合同,你要留下那个“村里自己的地方”,坟地、晒场、办红白事的地方,这些东西,不是钱能算出来的。第二条,说给签合同的人:你那笔钱,是给村里的,可村里人一辈子的日子,跟那一块地、那个坟头,是连着的,你别看那个合同,只看数字。第三条,说给那些来村里办事的公司:你进了一个村,你不能把这个村的祖坟、这个村的老路,算成“成本”,那是一个人心里最后一处地方。第四条,说给我自己:我当了这么些年那村民组长,当年那个合同上,我也举了手。我今天写这个,不是怨别人,是怨我那时候,没有多想一步。
今年清明,我去看我父亲的坟,路过那片公墓,老裴在那儿,给他老伴理那个坟头的草。他看见我,站起来,说:永昌,我如今在这儿,倒也踏实。我站在那儿,看那一片,二十多个坟,刚整出来的,还不那么齐整。远处那个岭上,二十多个风车还在转。我心里想:风车要转,日子要过,可这几个坟头,也是这个村的。这两样,都得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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