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苗广顺,今年76岁,家住辽宁沈阳铁西区,退休前是机床厂的装配钳工,干了四十年,一双手装配过大大小小几百台机床。按说一双手艺人,最懂什么叫精度,最懂什么叫一台机器是怎么一点点坏掉的。可我真正懂这个道理,是从我老伴儿的身上,也差点从我自己的身上。今天我把这句话放在最前头,再说一遍:很多老人,真的不是病倒的,是走不动的。腿上的劲儿、腿上的骨头、腿上的平衡,这些东西衰退起来,比任何人想的都快。它不疼、不痒、不发烧,不进急诊室,不惊动儿女,它就那么一天一点点地抽走你,等你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从走路的人,变成了坐着的人,再变成了躺着的人。我叫这个过程“慢塌方”,这个道理,我是陪着我老伴儿周淑珍,眼睁睁看着她两年塌下去的,也是差点在自己身上重演的时候,才真正刻进骨头里的。
先讲我老伴儿的事,这是我这辈子最沉的一段记忆。
淑珍比我小一岁,2018年那年她73岁。她这个人,一辈子勤快,家里地板一天擦两遍,买菜从不让我插手,还爱跳舞,厂里退休的老姐妹组织了个秧歌队,她是扭得最好的那个。那年春天,秧歌队去北陵公园表演,她扭完一场,回来跟我说:广顺,我这左腿最近有点不得劲,上台阶的时候,得用手扶一下扶手。我当时怎么说的?我说:哎呀,你都73了,腿脚有点不得劲不是正常的吗,歇歇就好了。
各位,记住我这句话。这是我犯的第一个错,也是最要命的一个错。“都73了,正常。”这五个字,是天下儿女和老人自己,用来糊弄自己最顺口的一句话。腿上不得劲,很多老人都觉得正常,儿女也觉得正常,连社区体检都查不出来什么毛病,因为量血压、验血、照个胸片,查的都是“病”,查不出“劲儿”。
那之后的一年,淑珍的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慢到我这个做了四十年精密装配的人都没察觉。先是她不去跳舞了,问就是天冷、就是队里人少没意思。再是她上楼要在二楼歇一次,我们家住三楼,六十几个台阶,她走一层半,就得扶着墙喘。再是买菜,她原来一手一个兜,后来改成小车拉,再后来,她跟我说:广顺,以后菜你买吧,我腰疼。我信了,腰疼嘛,老寒腿嘛,贴膏药,做理疗。她瘦了,裤腰空了一圈,我说你怎么瘦了,她说上了岁数都瘦。她还爱摔跤,一年里摔了三四回,都是轻的,蹭破点皮,她自己也笑:老了,腿脚笨了。我们现在管这个叫肌少症,叫跌倒风险,那时候我们叫它“正常衰老”。
2019年冬天,那个坎来了。腊月里一个雪后早晨,淑珍下楼倒垃圾,台阶上有薄冰,她踩上去滑了一下,没摔大跤,她扶住了栏杆,就那么“闪”了一下。就这一下,股骨颈骨折。医生后来跟我说,老年人股骨颈这个地方,就像一根被虫蛀空的房梁,外头看着好好的,里头早就酥了,年轻人滑一下没事,老年人滑一下,这根梁就断了。手术做了,打了几根钉。医生说手术很成功,这话说得没错,坏就坏在,骨折从来不是老年人大事的终点,它是开门的。
淑珍术后卧床。我们那时候不懂,觉得养伤嘛,躺着养,躺越稳越好。躺了半个月,她开始不想吃东西;躺了一个月,她起来坐的时候头晕,一测,体位性低血压;躺到第二个月,她的腿,那条本来只是“不得劲”的腿,彻底没劲儿了,肌肉肉眼看着往回缩,小腿围细了一圈。做康复,她喊疼,喊怕,说怕再摔,不肯练。儿女劝,医生劝,她就是怕。我懂那个怕,一个摔过的人,地面在她眼里全是冰。可越不练越没劲儿,越没劲儿越怕,越怕越不练,这个死循环,把一个前一年还在扭秧歌的人,锁在了轮椅上。
从2019年腊月到2021年春天,一年半,淑珍从轮椅到床。最后那半年,她肺炎反复住院,人清醒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辈子忘不了。她说:广顺,我不是病死的,我是懒得死的,要是前年腿不得劲那会儿,有人拉着我练练,何至于此。2021年4月,她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像一台干完了活的机器,缓缓地停了。我握着她的手,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年多的每一个“正常”:上台阶扶一下,正常;不去跳舞了,正常;摔了一跤,正常。每一个正常,都是塌方掉下来的一块土。
淑珍走后,我颓了小半年。直到2021年秋天,社区医院给我们这些独居老人做免费体检,有一项是我以前从来没做过的:握力测试和起坐测试。握力,我两只手钳工的手,测出来左手23公斤,医生说这个数,按你的性别年龄,已经接近“肌少症”的临界线了。起坐测试,不扶手,连续从椅子上站起来坐下五次,我用了16秒,也偏慢。医生姓姜,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她跟我说了一段话,把我给说醒了。她说:苗师傅,您老伴儿的情况我调过病历了,她不是死于骨折,也不是死于肺炎,她是死于一个好几年的过程,这个过程叫肌肉衰退加平衡衰退,医学上叫“活动能力下降”,医学上管这个叫“失能的前奏”。人过了60岁,肌肉量每年丢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过了70岁丢得更快,腿上的大肌肉群丢得最快。您想想,您老伴儿从“上台阶扶一下”到骨折,中间隔了多久?一年半。这个过程要是中间干预,完全拦得住。您现在自己,握力已经到线了,您是想走她的老路,还是想另走一条路?
我在诊室里坐了很久。回家路上,我路过北陵公园,就是淑珍最后一场秧歌扭完的地方,我在她摔倒前常坐的那条长椅上坐了一下午。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淑珍这条路,我不能再走一遍。她没能重来,我还能。今年我76,比她骨折那年还大三岁,可我的腿,现在就是我的命。
从那天起,我把自己当成一台待大修的旧机床,认认真真地修。修机床我有经验:先诊断,再换件,再调试,再保养。我这台“机器”的修法,我一项一项说,都是笨办法,没有一样花钱的。
第一样,练腿。姜大夫给我定的方案,核心就一句话:腿上的肌肉,不用就丢,用就有。我每天早上扶着椅背做蹲起,从十个开始,练到如今一次三十个,做三组;下午出门快走四十分钟,要求自己走得微微出汗、说话有点喘的程度,不喘的溜达不算数;每周去两趟社区的老年健身角,练靠墙静蹲,背贴墙,膝盖秒,现在能撑一分半。头两个星期,我大腿酸得下楼梯都得扶手,那种酸,是肌肉在报警也是在生长。三个月后复查,起坐测试从16秒降到9秒;半年,握力涨回28公斤;一年,涨回32公斤。姜大夫说:苗师傅,您这是把肌少症给“练”回去了。我这个岁数,肌肉还能长,你们更年轻的,凭什么说自己不行?
第二样,防摔。淑珍教会我的第二课:老年人的大事,一半是从摔倒开始的。我把家里彻底改造了一遍:卫生间装了扶手,铺了防滑垫,淋浴改成坐着洗;家里所有地面的电线、杂物清干净,小地毯全撤了,那东西最容易绊人;晚上起夜,从床到卫生间这条路上装了感应小夜灯,摸黑走是老年人摔跤的头号原因;我给自己定了规矩,雨雪天不出门,出门一定穿防滑鞋,上下楼一定扶扶手,别人催我也不跑。有人笑我讲究,我说你们笑吧,我这讲究是拿一条命换来的经验。
第三样,吃够。老年人腿没劲儿,一半是练不出来,是吃不够。中国人的老习惯,老了以后饭量小,肉嫌贵嫌硬,一顿饭稀的咸的对付。淑珍晚年就吃成这样,蛋白质根本不够。我现在给自己定的食谱:每天一个鸡蛋雷打不动,一袋牛奶,鱼一周三次,瘦肉豆腐顿顿有,晒太阳补维生素D,医生还给开了补充剂。我体重比五年前重了四斤,姜大夫说这四斤长得好,是长在肌肉上的。她有一句话我记得清楚:老年人的体重稳定,比瘦更要紧,莫名的掉体重,尤其是掉腿围,那是警报。
第四样,不服老,但认老。这句话听着矛盾,我解释一下。认老,是承认我76了,不能爬高上低、不能跟小伙子较劲、不能逞强搬重物,这些我认;不服老,是不认“人老了就该走不动、该坐着、该让儿女伺候”这个理。老了不等于废了,腿弱不等于腿没救,这句话我逢人就说。我们楼里有个72岁的老姐妹,自从听我念叨,跟着我练了一年,原来上三楼歇两回,现在一口气上五楼去看孙子,她跟我说:老苗,我原来以为我这是必然的,敢情练练就回来了。
如今四年过去了。我今年76岁,每天早上五点半起,蹲起、快走、买菜做饭,自己爬三楼,自己理发(我给别人理,自己刮脸),去年还跟老伙伴们坐高铁去了趟北京,天安门、颐和园,一天两万步。体检报告上,我的肌肉量、握力、骨密度,姜大夫说放你们同龄人里,能排前头。淑珍的相片在我家客厅摆着,我每天出门练步回来,都跟她说一句话:淑珍,我又替你多走了一天。
故事讲到这里,该说重的话了。我76岁,见过太多老哥老姐是怎么“塌方”的:先是嫌累不走了,腿的劲儿一年丢一成;然后腿没劲儿就更不想走,越不走越没劲儿;然后摔一跤,或者一场病,卧床;卧床一个月,肌肉丢掉一大截,肺炎、血栓、褥疮跟着来;三五年,人就走了。家属说“突然就没的”,其实一点都不突然,那是一场提前打了好几年招呼的塌方,只是没有一块石头出声。腿上的衰退,是这个世界上最安静的衰退,它不喊不叫,它等你。
所以我把话捎给两类人。捎给老哥老姐们:从今天起,把“走路”当成头等大事,每天快走到微微出汗,做做蹲起,练练平衡,摔不得的跤一个不摔,该吃的蛋白质一口别省,别拿“都这岁数了”糊弄自己,腿上的事,七十岁开始练都来得及,淑珍没能来得及,你能。捎给做儿女的:回家看看爸妈,看看三件事,从椅子上站起来费不费劲,走路是不是慢了,裤腰是不是空了,小腿是不是细了。这三样占一样,别光买保健品,带他们去测个握力和起坐,陪他们把腿练起来。老人走不动了,才是一个家最沉的负担;老人走得好好的,是全家的福气。
我叫苗广顺,今年76岁,沈阳铁西区的一个退休钳工。我用四年时间,亲眼看着“走不动”怎么一步一步带走我的老伴儿,又用四年时间,把“走不动”从我自己身上赶了回去。机床坏了能拆开修,人这台机器,零件丢了不好补,可是腿上的劲,今天开始补,还来得及。愿天下老人都能记住这句话:很多老人不是病倒的,是走不动的;反过来说,很多老人也不是老倒的,是练回来的。这话我信,我腿上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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