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单摊在茶几上的时候,窗外那棵老槐树正好落下一片叶子,贴在了纱窗的网格上。我爸伸手把那张纸翻了个面,好像翻过来就看不见那串数字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上的油渍干了很久,硬邦邦的。厨房里我妈在剁白菜,声音一下一下的,没停。

我叫周晓东,学的是地质工程,毕业两年了,在白银市周边一个矿山上做技术员。说是技术员,其实就干些描图纸、测数据的活,一个月到手四千二。

那天我爸把成绩单翻回来,指着上面那行字问我:“你这个二级建造师,考了两年都没过,到底是难还是你根本不使劲?”我没说话,因为他说得对,我确实没使劲。

我妈端着馅盆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们爷俩一眼,说:“他要是不想考,就别逼他。矿上那个工作也不是不好。”她放下盆,又回去拿擀面杖。

我爸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矿上的群发通知。他看了一眼,忽然说:“你们这个白银有色,在招人。”他话音没落,我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句:“那是国企,能进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把那条招聘启事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我盯着招聘条件那一栏,本科不超过25岁。我算了算,今年我26,正好卡在边上。

采矿、选矿、冶金那些紧缺专业可以放宽两年。偏偏我这专业,地质,不在放宽名单里。我又往下翻,看见那句“每人只能投一个职位”,手停在屏幕上方,没点下去。

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碰见了同宿舍的老郑。老郑比我大一届,去年考进选矿厂,现在是助理工程师。他端着盘子在我对面坐下,我问他:“你们集团招人,是不是都得走关系?”

老郑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笑了笑:“走关系?你这人还活在零几年呢。去年招了快两百个,全走线上简历,压根没有笔试,直接面试。你猜那些面试官问啥?”他顿了一下,说,“问你能不能倒夜班。”

我跟他讲了我26岁、地质专业、不在放宽名单的事。老郑嚼着一块红烧肉,说:“那你投采矿啊,采矿属紧缺专业,往届能放宽。”我说:“我学的不是采矿,简历上专业对不上,系统那关就过不了。”

老郑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抹了抹嘴:“那你就写你干过采矿相关的活,你不是在山上的矿待了两年?就那么写,反正你投了也不亏。”

我没告诉他,我在那个矿山待了两年,干的是测绘,连井都没下过几次。但我回去之后,还是坐在出租屋那张写字台前面,把简历打开。

台灯旁边放着一个吃空的罐头瓶,里面插着三支笔,都是没水的。我把电脑屏幕搬到跟前,开始改那行“工作经历”。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妈前年腰椎不好,去兰州做的手术,花了两万六。我爸把存折拿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上面的余额,剩三千七百块。

我妈说不用我操心,但我每个月四千二的工资,交完房租剩三千,我每个月转给她一千五,剩下的攒着,一年多下来存了一万。

这段日子银行理财到期,我那点钱本来能派上用场,可我妈说不用,让我存着娶媳妇用。

报名那天是3月27号。我特意挑这个日子,因为离我生日还有两天。我27岁了。招聘条件上白纸黑字写着本科不超过25,但我看见“采矿、选矿、冶金等急需紧缺专业可根据适当放宽毕业年限”这句话,我就盯着那十九个字看了好久。最后我还是在“应聘岗位”那一栏,填了“采矿工程”。

简历投出去的第三天,我刷手机,看见白银有色的股票涨停了。白银,就是上半年白银涨价那会儿,这股票连着涨了好几轮,那天又封了板。

评论区有人说“矿工要发钱了”,有人说“这是炒概念”。我往下翻,翻到一条:“白银有色招人,180个名额,有一半得是关系户。”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看了。

4月11号下午,我在测一个边坡的位移数据,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我掏出来,是短信,【白银有色】您好,您投递的简历已通过初筛,请于4月18日上午9时到白银市人才交流服务中心参加面试。

我蹲在坡面上,看着那条短信,旁边老郑发来一条微信:“咋样,有信儿没?”我回他:“过了初筛了。”老郑回了三个抱拳的表情。

4月18号那天早上,白银正好下着雨。我穿了一件我结婚前买的西装,那西装还是当年考研的时候我妈陪我去兰州买的,花了六百八,就穿过两次。

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到人才中心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三十多个人了。有个瘦高个儿站在我前面,戴个眼镜,背着一个磨破角的书包,看年纪和我差不多。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投的啥专业?”我说采矿。他点了点头:“我也是,我是今年应届的,矿大硕士。”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接话。他又说:“今年本科的挺多,但硕士也不少。反正都不容易。”他转回头去,不再说话了。那会儿雨越下越大,我脚上的皮鞋是去年打折买的,鞋底有点开胶,踩在水里鞋里就湿了。

面试在一间走廊尽头的房间里,门开着,里面坐了三个人。我坐下的时候,中间那个女考官低头看我的简历,大概看了十几秒,抬起头来问:“你是学地质的,为什么报采矿?”

这个问题我背过,但真到跟前,我说出来的回答和我练过的不太一样。我说:“我在地质队干过两年,周围全是要下井的兄弟,我知道吃苦是咋回事。我想换个更靠近开采一线的岗位,学点真东西。”

女考官没再问专业,问了我一个别的:“你27了,按条件来说超了一岁,我们现在招的是27届应届生为主,你这种属于放宽。你家里什么情况?”

我说:“我妈腰不好,做过手术。我还没结婚,家里没负担。”旁边一个男的考官插了一句:“能下井吗?三四月份在海拔两千七百米的矿上下井,能受得了?”我说能。

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上出了点太阳。那个瘦高个儿站在门口,正在讲电话,我没想偷听,但他声音大:“妈,面试完了,还行……可能就是工资低点,但公积金高啊,国企呢。”

他挂了电话,看见我,笑了笑:“你感觉咋样?”我说:“不知道。”他说:“你知道这个招多少人吗?”我做了一百八这个手势。他说:“一百八,报名估计两千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补了一句:“可能就咱们运气不好赶上了。”

4月29号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女声说:“您好,请问是周晓东先生吗?白银有色的offer已经发到您邮箱了,请您查收。如果您确定接受的话,请于5月8日前签订三方协议。”

我拿着手机,站在矿上的工具房门口,迎着风听了两遍,才听清她在说什么。我旁边工位的老王看我发愣,问我:“咋了,中彩票了?”我说:“没有,就是工作定了。”

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在那头可能是在看新闻,电视声很响。“爸,白银有色那边通知我了,下个月签协议。”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电视声音还在响。

我爸说了句:“哦,那行。”然后又补了一句:“那边工资能高多少?”我说:“转正以后看绩效,大概一个月多两千。”他说:“那还行。”我说:“爸,你那个腿,天冷的时候还疼不?”他没接这话,说:“你自己出门在外,记住别乱花钱。”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把手机屏幕调亮,又看了一遍那封邮件。附件里有一份《入职须知》,里面列着:五险一金、免费体检、用餐补贴、采暖补贴、生日福利、人才公寓。

还有一行小字:27届毕业生入职当年可报销入职产生的合理交通费用,上限参照高铁二等座票价。我盯着“高铁二等座”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端午节前,我回了一趟家。我爸坐在院子里修一把锄头,锄头把裂了,他拿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我把offer的截图给他看,他放下锄头,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

末了,他问了一句:“你那个地质的专业,人家就要了?”我说:“他们缺采矿的,我工作经验对口。”我爸把手机还给我,嘀咕了一句:“地质的报采矿,也不知道咱家是祖坟冒了什么青烟。”

院子门口的墙根底下,那棵老槐树今年枝繁叶茂。我站在树底下,拿手机拍了一张院子的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就四个字:定了,工作。

没配表情。发完我点了碗我妈包的白菜馅饺子,坐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往锅里下饺子。她头也没回,问:“那边住的地儿安排好了?”我说:“有公寓,免费住两年。”她说:“那挺好,省房租了。”

我就坐在那里,看着锅里的水开了一次又开了一次。我妈把饺子舀出来,先端了一碗给我。我低头吃了一个,白菜馅的,里面有肉,还有点烫。

我妈站在门口,背对着我,冲院子里的我爸喊了一句:“他定了,你听见了没?”我爸没应声。锅里的水还在翻。

后来我回矿上办离职的时候,老郑听说我调去白银有色,说:“牛啊,直接从乙方变甲方了。”我说:“就是一个下井的。”老郑说:“不一样。那边有安家补贴,双一流院校紧缺专业才发,你没有,但你有公寓,单间。”

我说:“你咋知道人家是单间?”老郑掏出手机,他那里面保存着那条招聘启事的截图:“你看,免费人才公寓,免费的,单间应该跑不了。”

那天下午我收拾出租屋里的东西,在一个旧纸箱里翻出了那本二级建造师教材,书皮上落了一层灰。我翻了两页,里面有一张去年考试前夹进去的准考证,照片上的人看起来特别疲惫。我把准考证又夹回书里,把书放进了纸箱,重新封好。

走的时候,我把那个笔筒留在桌上,没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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