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把手机屏幕按灭,翻过来扣在茶几上。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那边漏过来一道光,照得沙发扶手上的手机壳边沿发白。
她又拿起来,解开锁,点进朋友圈。
刘芳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九宫格,中间一张是杯咖啡,拉花是一只天鹅。配文写着:忙里偷闲,这杯喝完再想明天的事。
周敏把照片放大,看见杯子旁边露出一小截购物袋,米白色,带暗纹。她认得那个牌子,上个月陪女儿逛商场时看过,一条围巾六百多。她没买,女儿也没让买。
她退出朋友圈,点开和刘芳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周敏问:芳,那笔钱你看这个月方便吗?
刘芳没回。
再上一条,是半个月前。刘芳回了一句:我知道呢,最近手头紧,下个月吧。
周敏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厨房里陈建国在洗碗,水声一阵一阵的。女儿房间的门关着,里面传来翻书页的声音。
她想起两年前那个下午。
刘芳坐在她家这张沙发上,眼圈发红,说店里的账回不来,供货商那边催得紧,再凑不齐钱,这批秋装就进不了。周敏当时没多问,只问还差多少。刘芳说八万。
周敏说,我卡里有,先给你转过去。
刘芳愣了一下,说,我给你写个借条。
周敏摆摆手,说,咱俩还写什么借条,你先用着。
她记得自己说这话时,心里还觉得挺踏实。二十年的朋友了,从结婚前就认识,彼此家里的事都知道。刘芳开店那几年,周敏没少去帮忙,换季理货、月底盘点,有时候忙到晚上十点,两个人就坐在店里吃盒饭。刘芳说过,等店做起来了,第一个请你吃大餐。
转账的时候,周敏没犹豫。她甚至没和陈建国说。
陈建国跑长途,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家。家里的大小开销都是周敏管,陈建国每回发了工资,留一点零用,剩下的转给她。这笔八万块,是周敏从家庭存款里转出去的。她当时想,刘芳缓过来就还了,神不知鬼不觉,也不用让丈夫跟着操心。
一年前,刘芳主动还了五千。
那天刘芳来家里,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说,先还你一点,剩下的等我缓过来。
周敏说,不着急。
刘芳说,那不行,我还欠着你呢。
周敏把钱收下,心里更踏实了。她甚至觉得,自己当初没让打借条是对的。朋友之间,靠的就是这点信任。打了借条,反而显得生分。
可现在,这点信任一天比一天薄。
半年前,刘芳把服装店关了。周敏问过原因,刘芳说现在实体店不好做,房租人工都压着,不如去保险公司试试。周敏说,那也挺好,换个环境。
刘芳去保险公司上班后,朋友圈热闹起来。今天和同事聚餐,明天去参加培训,后天晒客户签单。周敏一开始还替她高兴,觉得她缓过来了。后来发现,刘芳晒的东西越来越杂,咖啡、蛋糕、新包、新鞋,有时候还发小视频,背景是商场中庭。
周敏开始算日子。
五千块还了以后,再没下文。
她试着提过两次。一次在微信上,刘芳说,下个月吧,这个月公司考核,工资还没发。一次在电话里,刘芳说,我知道呢,最近家里事多,回头我找你。
回头,一回头就是两个月。
周敏又点开刘芳的朋友圈,往下翻。前天一条,刘芳发了一张自拍,新做的头发,发尾卷着,配文是:换个发型,换个心情。大前天一条,是火锅店,锅底红油翻滚,桌上摆着毛肚、虾滑、肥牛。
周敏把手机扣回去,起身去厨房倒水。
陈建国回头看她一眼,说,还不睡?
周敏说,等会儿。
她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陈建国把碗一只只擦干,码进碗架。他跑车回来两天了,这两天里,周敏几次想开口,又咽回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借出去八万?说没打借条?说对方朋友圈天天晒消费,自己这边连问都不敢多问?
陈建国把抹布挂好,说,你有事?
周敏说,没事。
陈建国没再问,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走到客厅坐下。周敏跟过去,坐在沙发另一头。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陈建国喝了一口啤酒,说,晓雨最近学习怎么样?
周敏说,还行,老师说再抓抓数学。
陈建国点点头,眼睛看着电视。
周敏的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没看,但陈建国看见了。他说,你手机响。
周敏说,广告。
陈建国没说话。
过了几秒,手机又亮了一下。周敏伸手去拿,陈建国也正好侧过头。屏幕上是刘芳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在忙呢。
陈建国说,谁啊,这么晚还发消息。
周敏说,刘芳。
陈建国说,哦。
他继续看电视。周敏把手机解锁,点开消息。刘芳又发来一条:明天我联系你哈。
周敏盯着这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陈建国突然说,你最近老看手机,是不是有什么事?
周敏说,没有。
陈建国放下啤酒罐,说,周敏,你瞒不了我。你从半个月前就不对劲,晚上翻来覆去,白天也走神。到底怎么了?
周敏没说话。
陈建国说,是不是家里钱的事?
周敏心里一紧。
陈建国说,我那天找东西,看见你手机里有个转账记录,八万,两年前的。你转给刘芳了?
周敏抬起头,看着陈建国。他的表情不算难看,但眉头皱着,嘴角绷着。
周敏说,你翻我手机了?
陈建国说,我没翻,你手机落茶几上,我拿起来想看看几点了,正好弹出来一条银行提醒。
周敏没再争。
陈建国说,八万,你借给刘芳了?
周敏说,嗯。
陈建国说,打借条了吗?
周敏没说话。
陈建国说,说话。
周敏说,没有。
陈建国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放,声音有点重。他说,八万块,你连个借条都不让她打?
周敏说,当时她说要写,我没让。
陈建国说,你凭什么不让她写?这钱是你一个人的吗?
周敏说,我知道是家里的钱。我当时想,她不会不还。
陈建国说,那现在还了吗?
周敏说,还了五千。
陈建国说,剩下七万五呢?
周敏说,她说手头紧。
陈建国没说话,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调解节目,主持人声音很大,一个男人在说,我借出去的钱,到现在一分没要回来。
周敏觉得那声音刺耳。
陈建国说,多久了?
周敏说,两年了。
陈建国说,两年,就还了五千。你还信她?
周敏说,我不是信她,我是……
她说不下去。
陈建国说,你是不好意思要。
周敏没否认。
陈建国说,你不好意思要,她好意思不还。你天天看她朋友圈,她吃火锅、做头发、买包,哪样像没钱的样子?
周敏说,也许她也有难处。
陈建国说,什么难处?难处就是不想还。
周敏低下头。
陈建国说,我不是怪你借钱。我是怪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憋着。我要是不发现,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下去?
周敏说,我怕你生气。
陈建国说,我现在不生气吗?
周敏没说话。
陈建国叹了口气,说,周敏,这钱不是小数目。七万五,我跑多少趟车才能挣回来?你就这么让她拖着?
周敏说,我会要的。
陈建国说,你打算怎么要?
周敏说,我明天再找她。
陈建国说,你找她,她一句“下个月”,你就又回来了。
周敏说,那你说怎么办?
陈建国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周敏说,你去干什么?
陈建国说,我去听听她怎么说。
周敏说,你别去,你去了像什么。
陈建国说,像什么?像讨债的?现在就是讨债。
周敏不说话了。
陈建国说,你抹不开面子,我帮你抹。这钱是咱家的,不是小钱。你不能让她觉得,拖一拖就没事了。
周敏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建国说,那你明天自己去找她,能说清楚吗?
周敏想了想,说,能。
陈建国看着她,说,你确定?
周敏说,我确定。
陈建国没再逼她。他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说,行,你先去。要是不行,我再出面。
周敏点点头。
陈建国说,以后家里的大钱,别一个人做主。
周敏说,知道了。
陈建国说,我不是要管你。我是说,咱们是一家人,有事一起扛。
周敏说,嗯。
陈建国把电视关了,说,睡吧。
周敏说,你先睡,我坐会儿。
陈建国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别再看她朋友圈了。看了也是给自己添堵。
周敏说,好。
陈建国进了卧室。周敏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机还亮着,刘芳那条“明天我联系你哈”还停在屏幕上。
她又点开刘芳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一张夜景,窗外是城市的高楼,灯光一片。配文:有些事,想通了就轻松了。
周敏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两年前转账后,刘芳拉着她的手说,周敏,也就是你,换别人我真开不了这个口。你放心,这钱我肯定还,一分不少。
那时候,她真信。
现在,她不知道还能信多少。
厨房的水龙头滴了一下,又滴了一下。周敏睁开眼,起身去把龙头拧紧。水声停了,屋子里很静。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明天,得把钱的事说清楚。
第二天一早,周敏是被闹钟叫醒的。她睁开眼,天刚蒙蒙亮,身边的陈建国还在睡,呼吸很沉。
她轻手轻脚起来,走到客厅。手机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她拿起来,先看了一眼微信。
刘芳没有新消息。
那条“明天我联系你哈”,还是昨天晚上的。
周敏站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她想起昨晚自己翻来覆去,一会儿想今天见面该怎么开口,一会儿又想,万一刘芳真有难处呢。
厨房传来动静,陈建国起来了。他穿着睡衣走出来,看见周敏站在那儿,问,醒了?
周敏说,嗯。
陈建国说,吃点东西再去。
周敏说,不饿。
陈建国没再说什么,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煎鸡蛋的声音。
周敏走到女儿房门口,听了听,里面没动静。陈晓雨还在睡,今天周六,不用上学。
她回到沙发上坐下,把手机解锁,又点开刘芳的对话框。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芳,我上午过去找你,方便吗?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陈建国端着两个盘子出来,放在餐桌上。他说,先吃饭。
周敏走过去,坐下。盘子里是煎蛋和馒头片,还有一碗稀饭。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陈建国说,她回了吗?
周敏说,还没。
陈建国说,你打算几点去?
周敏说,九点多吧。
陈建国说,用我陪你吗?
周敏想了想,说,不用,我先去看看。
陈建国没再坚持。他喝了一口稀饭,说,她要是再推,你别软。
周敏说,知道。
吃完饭,周敏换了件衣服。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半天。头发有点乱,她用梳子梳了梳,又把领口理了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紧张。好像不是去要钱,是去赴一场审判。
快九点的时候,刘芳终于回了消息。只有三个字:在外面。
周敏的心往下一沉。她回: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了十分钟,刘芳才回:今天有点忙,改天吧。
周敏握着手机,手有点凉。她抬头看了一眼陈建国,陈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眼神却往她这边瞟。
周敏说,她在外面,说改天。
陈建国把报纸放下,说,改天是哪天?
周敏说,她没说。
陈建国说,你问她。
周敏看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
陈建国说,怎么了?不好意思问?
周敏说,不是。
陈建国说,那你问。你就问她,下周三行不行,咱们当面说。
周敏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他说的发了过去。
这次刘芳回得倒快:行吧,周三我在家。
周敏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好像这不是她要来的结果,是陈建国逼着她要来的。
陈建国说,行了,周三再说。
周敏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接下来这几天,周敏过得像在熬。她上班的时候走神,下班回家也走神,做饭的时候盐放多了一次,陈晓雨吃了一口,皱着眉说,妈,今天菜怎么这么咸。
周敏赶紧尝了一口,确实咸。她说,对不起啊,妈重新做。
陈晓雨说,不用了,凑合吃吧。妈,你最近怎么了?老是心不在焉的。
周敏说,没什么,上班累的。
陈晓雨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陈建国倒是没再提钱的事,但周敏能感觉到,他在等。每天晚上吃完饭,他都会看她一眼,好像在问,今天有消息吗。
周敏都摇摇头。
她也想过,要不要再给刘芳发个消息,确认一下周三的事。但每次点开对话框,又退出来。她怕自己催得太紧,显得太难看。
周三很快就到了。
早上出门前,陈建国说,我跟你一起去。
周敏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陈建国说,我不进去,就在楼下等着。万一有什么事,我也能上去。
周敏看着他,心里有点暖,又有点酸。她说,真不用,又不是去打架。
陈建国说,我知道。我就是不放心。
周敏说,那……你别上去。
陈建国说,行。
两人一起出了门。陈建国开着车,周敏坐在副驾驶。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车开到刘芳家小区门口,周敏说,你就在这儿等我吧。
陈建国说,嗯。有事给我打电话。
周敏下了车,往小区里走。她来过刘芳家很多次,以前都是来玩,带着陈晓雨,刘芳会给她们做好吃的。
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是来要钱的。
走到单元楼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了门铃。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刘芳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
看见周敏,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
周敏说,你说周三在家,我过来看看。
刘芳哦了一声,侧身让她进来,说,我还以为你说说呢。
周敏心里一沉。她换了鞋,走进客厅。
客厅里有点乱,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放着几个外卖盒子。刘芳的丈夫张伟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抬头看了周敏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周敏坐下,刘芳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刘芳说,找我有事啊?
周敏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堵。她以为刘芳知道她来干什么,原来人家根本没当回事。
周敏说,芳,那笔钱……
刘芳打断她,说,哎呀,我还以为什么事呢。钱的事我记着呢,你放心,少不了你的。
周敏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你看能不能给我个准信,大概什么时候能还?
刘芳说,我最近手头真的紧。你也知道,我服装店刚关,现在去保险公司,前三个月没底薪,全靠提成。我这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钱。
周敏说,我知道你不容易。但这钱也借了两年了,我家里最近也有点紧。孩子马上高三了,后面花钱的地方多。
刘芳说,我知道。我不是不还,我是真没有。你再宽限我几个月行不行?等我这边稳定了,我肯定还你。
周敏说,那你说个时间。
刘芳说,这……我也说不准啊。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哪知道什么时候能挣到钱。
周敏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张伟放下手机,开口了。他说,什么钱?
刘芳愣了一下,说,没什么,我跟周敏的事。
张伟说,什么叫没什么?八万呢,我怎么不知道?
周敏心里咯噔一下。
刘芳说,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
张伟说,什么叫你自己的事?咱们是夫妻,这么大一笔钱,你借的时候不跟我说,现在人家找上门了,你还不跟我说?
刘芳说,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能帮我还吗?
张伟说,我凭什么帮你还?这钱你拿去干嘛了?
刘芳说,进货了。
张伟说,进货?你那店挣的钱呢?我怎么没见你拿回家一分?
刘芳说,我不是都投进去了吗?
张伟说,投进去了?投进去怎么还关了?我看你是自己花了吧。
刘芳一下子急了,说,张伟,你说话讲点良心!我那店没挣钱,我愿意吗?我这两年容易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周敏坐在中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烫得厉害。
她没想到,自己来要钱,最后变成看人家夫妻吵架。
过了一会儿,张伟转向周敏,说,周敏,这事我真不知道。她借钱的时候没跟我商量,这钱也没花在家里。你要找,找她要去,别找我。
周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刘芳说,张伟,你什么意思?
张伟说,我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你自己捅的娄子,自己补。别把我扯进去。
说完,他站起来,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刘芳的眼睛红了。她看着周敏,说,你看,你满意了?
周敏愣住了。她说,芳,我不是……
刘芳说,我知道你急着用钱。但你也不用跑到我家里来,闹得我们夫妻不和吧?
周敏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她说,我闹什么了?我就是来问问钱的事。
刘芳说,你还没闹?你都把我家闹成什么样了?
周敏说,是你们自己吵架,跟我有什么关系?
刘芳说,要不是你过来要钱,我们能吵吗?
周敏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她认识了二十年的闺蜜。以前她受了委屈,刘芳第一个站出来替她出头。现在,刘芳反过来怪她。
周敏站起来,说,行,我不该来。
刘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周敏,你再给我点时间,行不行?我肯定还你。
周敏没说话,拿起包就往外走。
刘芳在后面喊,周敏!
周敏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楼下,风一吹,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陈建国的车停在路边,看见她出来,赶紧下车迎上来。
陈建国说,怎么样?
周敏摇摇头,说,先回去吧。
陈建国看她脸色不对,没再问,打开车门让她上车。
车开出去一段,陈建国才说,她怎么说?
周敏说,她说手头紧,再等等。
陈建国说,再等等?等多久?
周敏说,没说。
陈建国说,她丈夫呢?
周敏说,她丈夫说不知道这事,让我找她要。
陈建国皱起眉头,说,这叫什么话?夫妻两个,这么大的事说不知道?
周敏没说话,看着窗外。
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她的心里乱得很。她想起刚才刘芳说的话,“你都把我家闹成什么样了”。
好像她真的做错了什么。
陈建国说,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夫妻吵架,是他们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
周敏说,可是……如果我不去,他们也不会吵。
陈建国说,那钱是咱们的,咱们要回来天经地义。总不能为了让他们不吵架,咱们的钱就不要了吧?
周敏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建国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想想,她借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万一还不上,你会不会难?
周敏没说话。
回到家,陈晓雨正在客厅写作业。看见她们回来,抬头问,妈,你没事吧?
周敏说,没事。
陈晓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陈建国,没再问。
周敏进了卧室,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刘芳的眼泪,张伟的不耐烦,还有那句“你都把我家闹成什么样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客厅传来陈晓雨的声音。好像在跟陈建国说话。
她爬起来,走到门口,听见陈晓雨说,爸,我妈是不是跟刘阿姨吵架了?
陈建国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陈晓雨说,我怎么不管?我妈这几天都瘦了。是不是刘阿姨欠咱们钱不还?
陈建国说,你怎么知道?
陈晓雨说,我听见你们说话了。爸,八万呢,又不是小数目,凭什么不还?
陈建国说,你妈抹不开面子。
陈晓雨说,有什么抹不开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妈就是太心软了。
陈建国叹了口气,说,你妈跟她几十年的朋友了。
陈晓雨说,朋友怎么了?朋友就可以欠钱不还?朋友就可以让我妈天天睡不着觉?
周敏站在门后,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没想到,女儿都看在眼里。
晚上,周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建国在旁边打着呼噜,睡得很沉。
她拿起手机,又点开了刘芳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下午发的。一张咖啡的照片,配文:懂你的人不用解释,不懂的人何必解释。
周敏看着这句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懂你的人不用解释。
原来在刘芳心里,她已经成了那个不懂她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周敏没再找刘芳。刘芳也没联系她。
两人就这么僵着。
直到周末,以前一起玩的几个朋友组局,说好久没聚了,一起吃个饭。
周敏本来不想去。她怕看见刘芳尴尬。
但牵头的那个朋友李姐给她打电话,说,周敏,你可得来啊,咱们好久没见了。刘芳也来,你们俩是不是闹别扭了?正好趁这个机会说说。
周敏没法推辞,只好答应了。
吃饭的地方在一家火锅店。周敏到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到了。刘芳坐在最里面,看见她进来,只是抬了抬眼,没说话。
周敏找了个离她远一点的位置坐下。
饭吃到一半,李姐笑着说,你们俩怎么回事?以前不是最好吗?今天怎么都不说话?
周敏笑了笑,没说话。
刘芳放下筷子,说,还能怎么回事?人家现在看不起我了呗。
周敏抬起头,看着她。
李姐说,什么话这是?周敏不是那样的人。
刘芳说,怎么不是?我现在落魄了,欠她点钱,她就天天追着要。还跑到我家里去,闹得我家鸡犬不宁。
周敏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说,刘芳,你说话讲点道理。我什么时候天天追着你要了?我就去了你家一次。
刘芳说,一次还不够?你还想几次?
周敏说,那钱是我借给你的,我问问怎么了?
刘芳说,我又没说不还。你至于这么逼我吗?咱们这么多年的朋友,八万钱,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周敏说,我信不过你?我要是信不过你,当初能连借条都不让你打?
刘芳说,是我不让你打吗?是你自己说不用的。你现在拿这个说事儿?
周敏看着她,气得手都在抖。
其他几个朋友都愣住了。李姐赶紧打圆场,说,哎呀,多大点事,至于吗?刘芳,你也是,欠人家钱,你跟人家好好说嘛。
刘芳说,我怎么没好好说?我都说了我会还,她就是不信。
李姐又看向周敏,说,周敏,你也别太急。刘芳现在确实难,你再宽限她几天。
周敏看着李姐,又看看其他人。
她们的眼神里,有同情,有不解,好像还有点……觉得她太较真了。
周敏突然觉得很委屈。
她借出去钱,她没要利息,她连借条都没让打。现在她要钱,反而成了她的不是。
她站起来,说,我先走了。
刘芳在后面说,怎么?说不过就走?
周敏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眼睛疼。她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蹲在路边哭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哭什么。是哭钱要不回来,还是哭这么多年的友情,就这么没了。
哭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陈建国打来的。
她擦了擦眼泪,接起来。
陈建国说,吃完了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周敏说,嗯。
陈建国听出她声音不对,说,怎么了?
周敏说,没什么。你过来吧。
挂了电话,她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陈建国很快就到了。他停下车,看见周敏站在路边,眼睛红红的,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上车。
周敏坐上车,系好安全带。
车开出去一段,陈建国才说,她又说什么了?
周敏摇摇头,说,没什么。
陈建国说,没什么你哭成这样?
周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说,陈建国,我是不是特别傻?
陈建国说,别这么说。
周敏说,我当初就不该借她这笔钱。现在好了,钱要不回来,朋友也没了。我还成了那个斤斤计较的人。
陈建国说,你不是。你是太重感情了。
周敏说,重感情有什么用?人家根本不领情。
陈建国没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慢了点。
回到家,陈晓雨还没睡。看见周敏眼睛红红的,赶紧迎上来,说,妈,你怎么了?
周敏说,没事。
陈晓雨说,是不是刘阿姨说你了?
周敏没说话,换了鞋走到沙发上坐下。
陈晓雨跟着过来,坐在她旁边,说,妈,你别难过。她欠咱们钱不还,还倒打一耙,是她不对,不是你的错。
周敏看着女儿,心里一酸。
陈晓雨说,妈,我以前觉得,朋友越多越好。现在我才知道,有些朋友,不值得你对她好。你把她当闺蜜,她把你当冤大头。
周敏说,小雨,你还小,不懂。
陈晓雨说,我怎么不懂?我就是知道,真心换真心,换不来就转身。妈,你就是太好说话了。她就是吃准了你不好意思,才这么欺负你。
周敏愣住了。
她没想到,女儿能说出这样的话。
陈晓雨说,妈,钱是咱们辛辛苦苦挣的,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凭什么她拿着咱们的钱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在家省吃俭用?你不好意思要,她好意思不还。这是什么道理?
周敏看着女儿,突然觉得,女儿好像长大了。
以前她总觉得,陈晓雨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现在才发现,孩子心里什么都明白。
陈晓雨握住她的手,说,妈,你别害怕。不管怎么样,还有我和我爸呢。咱们一起想办法。钱能要回来最好,要不回来……就当花钱买个教训。以后咱们离她远点就是了。
周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不是委屈,是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好像突然松了一点。
陈建国走过来,坐在另一边,说,小雨说得对。这钱,咱们肯定要。但你别把自己憋坏了。天塌下来,还有我呢。
周敏看看左边的女儿,又看看右边的丈夫。
她以前总觉得,这件事是她一个人的错,是她一个人的麻烦。她不敢告诉陈建国,怕他生气;不敢告诉女儿,怕影响孩子。
现在她才知道,一家人,本来就是要一起扛事的。
她吸了吸鼻子,说,嗯。
陈晓雨站起来,说,妈,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看着女儿走进厨房的背影,周敏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钱要不回来是一回事,日子还得过下去。
她不能因为这八万块,把自己的家,把自己的日子,都搭进去。
陈建国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倒水的声音。
周敏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想起她和刘芳一起上学,一起逛街,一起吐槽各自的老公。
那时候,她们真的很好。
可惜,再好的朋友,一旦扯上钱,好像就变了味。
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跟刘芳做朋友。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陈晓雨端着水走过来,递给她,说,妈,喝点水。
周敏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笑了笑。
虽然笑得有点勉强,但确实是笑了。
那杯水喝下去,周敏心里那口气,才算真正顺了一点。
她没跟陈建国和女儿说太多,只说自己想一个人待会儿。陈建国点点头,带着女儿先回了房间。客厅里就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过了一会儿,还是点开了微信。
刘芳没有发消息。朋友圈也还停在下午那条咖啡的照片上。
周敏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起身去了书房,把抽屉里的旧手机翻出来。那部手机她用了三年,去年才换下来,一直没扔。她记得,当初给刘芳转账的记录,就在那部手机里。
手机充上电,开了机。她一条一条翻,翻到两年前那个夏天。
转账记录还在。八万块,转出去的时候,她还跟刘芳说,你先用着,不着急。
周敏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把转账记录截图,发到自己现在用的手机上。又把这两年断断续续的聊天记录也翻出来。
刘芳说“先还一点”的那条,还在。
刘芳说“下个月一定还”的那条,也还在。
周敏数了数,光“下个月”这三个字,刘芳就说过四次。
她把这些都存好,然后坐在椅子上,发了一条消息给刘芳。
“刘芳,明天下午你有没有空?我想跟你见一面。”
消息发出去,她以为要等很久。没想到,刘芳很快就回了。
“有事吗?”
周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还是那笔钱的事。我想跟你当面说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刘芳才回过来:“行。明天下午三点,你到我公司楼下吧。”
周敏说:“好。”
第二天下午,周敏请了半天假。她没告诉陈建国,只说自己出去办点事。
刘芳上班的地方在城南一栋写字楼里。周敏到的时候,刘芳已经站在楼下了,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化着淡妆,看起来精神不错。
看见周敏,她笑了一下,说:“你还挺准时。”
周敏说:“你也是。”
两人走到旁边的咖啡店坐下。周敏点了杯美式,刘芳点了杯拿铁。
等咖啡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咖啡端上来,刘芳先开口:“说吧,你想怎么谈?”
周敏把手机拿出来,翻到转账记录,放在桌上。
她说:“刘芳,这笔钱,两年前借给你,八万。你还过五千,还剩七万五。我今天来,不是想跟你吵架,也不是想逼你。我就是想听你一句实话,这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刘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拿起来。
她说:“周敏,我不是不还。我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知道。服装店刚关,保险公司前三个月没底薪,我连房租都快交不上了。”
周敏说:“我知道你难。可你朋友圈里晒的那些,咖啡、火锅、新衣服,哪样不要钱?我不是说你不能花。我是说,你一边说没钱还我,一边这么花,我心里过不去。”
刘芳的脸色变了变。
她说:“我发朋友圈,就是图个开心。我要是天天愁眉苦脸,日子还怎么过?再说了,我花的又不是你的钱。”
周敏说:“你花的确实不是我的钱。可你欠我的钱,还没还。”
刘芳不说话了。
周敏又说:“刘芳,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不想因为这点钱,把关系弄僵。可你上次在聚会上那么说我,我真的很心寒。我什么时候天天追着你要了?我就去过你家一次。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把你家闹得鸡犬不宁。你让我以后怎么见她们?”
刘芳低下头,搅着杯子里的咖啡。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天是我说话冲了。我心情不好,你又一直问,我就……”
周敏说:“就什么?就说我天天逼你?就说我闹得你家鸡犬不宁?”
刘芳没接话。
周敏看着她,说:“刘芳,我今天来,不是要你马上把钱全还了。我知道你拿不出来。但你总得给我一个说法。哪怕你每个月还我一点,我也认。你不能一直拖着我,还觉得我催你是我的错。”
刘芳抬起头,说:“我什么时候觉得你催我是你的错了?”
周敏说:“你那天在聚会上,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刘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咖啡店里放着轻音乐,旁边桌有人在低声说话。周敏等着,没再催。
过了好一会儿,刘芳才说:“周敏,我跟你实话实说。我现在手里真没有七万五。我每个月工资,扣完社保,到手四千多。房租一千八,孩子补习费一千二,剩下的一千多,吃饭都不够。你让我拿什么还?”
周敏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刘芳说:“我下个月……下个月我业绩要是好点,我先还你五千。”
周敏看着她,没说话。
下个月。又是下个月。
她想起聊天记录里,刘芳说过四次“下个月”。每一次,她都觉得,再等等吧,别把人逼急了。结果一等就是两年。
周敏说:“刘芳,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想过还这笔钱?”
刘芳说:“我当然想过。我要是没想过,我当初还你五千干什么?”
周敏说:“那好。既然你想过,那咱们就定个时间。七万五,你分十个月还,一个月七千五。我知道你压力大,但你总得给自己一个计划。不能一直下个月。”
刘芳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她说:“周敏,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我一个月到手四千多,你让我还七千五,我拿什么还?”
周敏说:“那你说,你能还多少?”
刘芳想了想,说:“一个月两千,行不行?等我业绩好了,我再多还点。”
周敏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月两千,七万五要还三年多。
她说:“一个月两千,太少了。三年多,你让我怎么等?”
刘芳说:“那你说怎么办?你总不能让我去借高利贷还你吧?”
周敏说:“我没让你去借高利贷。我是说,咱们得有个实在的办法。你老公呢?他知不知道这笔钱?”
刘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说:“周敏,你提他干什么?”
周敏说:“这笔钱是你们结婚后借的,他总该知道吧?上次我去你家,他说钱没花在家里,让我找你。可你们是两口子,你的债,他不能一点不管。”
刘芳说:“他管什么?他连自己那点工资都不够花。我要是跟他说,他只会跟我吵。”
周敏说:“那你就让我一个人扛着?”
刘芳没说话。
周敏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跟她记忆里的刘芳,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了。
以前的刘芳,大大咧咧,爱笑,讲义气。谁家有事,她第一个冲上去。现在这个刘芳,坐在她对面,一口一个“我难”“我没钱”,却连一个像样的还款计划都不愿意给。
周敏说:“刘芳,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算总账的。我是想告诉你,这笔钱,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你一句‘下个月’,我就傻傻地等。我家里也有日子要过。我女儿马上高三,补课费、资料费,哪样不要钱?我老公跑车,一个月挣的是辛苦钱。我不能拿着家里的钱,去填你这个没底的坑。”
刘芳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她说:“周敏,你说这话,太伤人了。我什么时候说你是填坑了?我欠你钱,我心里也不好受。可你也不能因为这点钱,就把咱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全否定了。”
周敏说:“我没否定。是你自己,把这点钱,变成了咱们之间的一根刺。”
刘芳低下头,不说话了。
周敏把手机拿回来,说:“刘芳,我不逼你今天还钱。但你回去好好想想,给我一个准话。一个月能还多少,什么时候开始还。你发消息给我。如果你还是说下个月,那咱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刘芳说:“你什么意思?”
周敏说:“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再等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说:“咖啡我请。你慢慢喝。”
刘芳坐在那里,没动。
周敏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刘芳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敏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阴着,风有点冷。她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她以为,自己会很难过。可奇怪的是,她心里反而轻松了一点。
有些话,说出来,就没那么堵了。
她拿出手机,给陈建国发了一条消息:“我找刘芳谈过了。”
陈建国很快回过来:“怎么样?”
周敏打了一行字:“没谈成。她还想拖。”
陈建国说:“你在哪?我过去接你。”
周敏说:“不用。我自己坐车回去。”
陈建国说:“那你路上慢点。晚上想吃什么?我买点菜。”
周敏看着这条消息,鼻子有点酸。
她说:“买点排骨吧。我想喝汤。”
陈建国说:“好。”
周敏把手机放回包里,往公交站走去。
她不知道刘芳会不会给她一个准话。也不知道这笔钱,最后能要回来多少。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会再一个人扛着了。
她还有陈建国,还有女儿。她不是一个人。
公交车上人不多。周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
路边的树已经落了叶子,光秃秃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她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夏天,刘芳来找她,说服装店进货差八万块,问她能不能帮一把。
那时候,她没多想,就转了账。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太傻了。
可她也不后悔。至少,她看清了一个人。
手机响了一下。是刘芳发来的消息。
周敏点开。
刘芳说:“周敏,对不起。我知道我让你寒心了。钱我会还,但请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下个月先还你三千,行吗?”
周敏看着这条消息,没有马上回。
下个月。
又是下个月。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好。下个月我等你。”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包里,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吹,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
周敏心里想,下个月,就再信你一次。
最后一次。
回到家,陈建国正在厨房忙活。排骨已经炖上了,香味飘了一屋子。
陈晓雨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说:“妈,你回来了。我爸说你去找刘阿姨了?”
周敏点点头,换了鞋。
陈晓雨说:“她怎么说?”
周敏说:“她说下个月先还三千。”
陈晓雨撇了撇嘴,说:“又是下个月。妈,你不会又信她了吧?”
周敏说:“信不信的,先看看。她要是下个月还不还,我就真不客气了。”
陈晓雨说:“你早该这样了。”
周敏笑了笑,没说话。
陈建国从厨房探出头来,说:“洗手吃饭。排骨汤炖好了。”
周敏说:“来了。”
她走进厨房,洗了手,帮着端菜。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陈建国给她盛了一碗汤,说:“先喝口热的。”
周敏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鲜,热乎乎的,一直暖到胃里。
她抬头看看陈建国,又看看陈晓雨,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挺好的。
钱的事,还没完。但她心里,已经不那么慌了。
因为她知道,不管怎么样,这个家还在。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
窗外的风还在吹,屋里却暖烘烘的。
周敏想,下个月,不管刘芳还不还钱,她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偷偷着急,一个人偷偷掉眼泪了。
有些事,说出来,就轻了。
有些人,看清了,就算了。
她放下碗,对陈建国说:“明天我去把账本理一理。以后家里的钱,我每一笔都记清楚。”
陈建国说:“早该记了。我帮你。”
周敏说:“好。”
陈晓雨说:“我也帮。以后咱们家的钱,不能再稀里糊涂借出去了。”
周敏看着女儿,笑了。
她说:“行。以后咱们家的事,一起商量。”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可周敏觉得,这个晚上,比前些天都要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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