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那张表的时候,我二十四岁,退伍回来快两年,在城南的国营红旗机械厂当钳工。
那年秋天雨特别多。十月的一个下午,我骑车去市邮政局给老家的母亲汇钱。汇款单填到一半,外头的雨就砸下来了,打在雨棚上砰砰响。我只好捏着笔,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雨小。
台阶角上有一张纸,半边被雨泼透了,边角卷起来贴着地砖。我本来不想弯腰,可那上面"招工"两个字印得又粗又黑,在我眼皮底下晃。我把它拾起来,抖了两下水。
是一张油印的表格。抬头一行字:"市经济技术咨询服务公司招工登记表"。下面一栏一栏列着:姓名、年龄、籍贯、婚否、家庭成员、社会关系、有无海外亲友、身体健康状况。待遇那栏是手写的:月薪一百八十元,另有出差补贴,提供住宿。
一百八十元。我们厂里那个月的工资还没发,车间门口的黑板报上写着通知,说请大家体谅,先发半个月的生活费。我把表格折了两折,塞进工装上衣的口袋。
回厂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那张纸。不是因为它开价高。是"社会关系"和"有无海外亲友"这两栏。招个跑腿的办事员,问这些做什么。
晚上宿舍熄了灯,我坐在床边,就着一支手电把表格重新摊开。翻到背面,我看见了一行字,字很小,钢笔写的,笔画硬得像用尺子比着刻出来的:
如果你对这张表有疑问,后天下午三点,到这个地址来一趟。一个人来。 光明路七十三号,二楼。 别告诉别人。
我把那条纸夹进一本《机械制图》里,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照旧上班,摇着车床,铁屑一卷一卷地往下掉,心里却一直悬着,像吊了块生了锈的铁。第三天中午,我跟车间主任请了半天假,说牙疼得厉害,要去医院拔。
光明路在老城区,是条窄街,两边是灰扑扑的骑楼,卖锡箔纸和香烛的小铺子一家挨一家。七十三号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刷过绿漆,掉得斑斑驳驳。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市轻工业局第二物资仓库"。
我在楼下站了两分钟。要是骗子,最多骗我点钱;要是正经单位,我这半天假也不算白请。我上了楼。
二楼是间大屋子,靠墙摆着一排铁皮柜,空气里有一股旧报纸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窗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光,低着头看报纸,看不见脸。屋子中间有张木桌,桌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蓝色中山装,头发很短,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眼睛是不动的。
"坐。"他说,"我姓周。"
我拉开椅子坐下。他没问我叫什么,也没让我拿那张表出来。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差不多半分钟,才开口。
"从你厂里骑到这儿,路上过了几个红绿灯?"
我愣了一下。我想了想,说:"四个。"
"第三个路口,拐角上有什么?"
"有个修车的摊子,一个老头,补胎的。"
"楼下门房里坐着的那个人,穿什么鞋?"
我后背一下子就有点发紧。我上楼的时候,门房里确实坐了个人,在低头纳鞋底。我回忆了一下,说:"布鞋,黑面白底,鞋帮上有个补丁。"
老周点点头,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他问我当过几年兵,在哪个部队,退伍以后干过什么,家里有几口人,父母在不在,有没有亲戚在港在台在外面。我一五一十地答。问到一半,他忽然说:"你在厂里,去年是不是管过一件闲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去年冬天的事。厂里进了批新设备,工艺卡片放在车间办公室。有天夜里我加班,回来拿工具,看见一个人蹲在办公室窗底下,借着路灯的光,拿着个小本子抄什么。我喊了一声,那人撒腿就跑,跑到围墙根翻墙出去了。第二天我报了保卫科,保卫科的同志来看了看,记了笔录,让我别声张,说会处理。后来就没了下文。
我点点头,说:"有这回事。"
老周把缸子放下,说:"那张表,不是有人丢的。是我们放在那儿的。"
屋子里静了。窗边那个看报纸的人翻了一页纸,声音很轻。
"放在那儿三天。"老周说,"你是第七个捡到的人。前六个,有的看了一眼就扔了,有的揣兜里再没拿出来,只有一个打了电话来问,问完也没来。"
"那你们……"我的嗓子有点干,"你们是什么单位?"
老周看着我,把话说得很慢:"国家安全局。市国家安全局。"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第一反应是遇上骗子了。可骗子不会先问你三个红绿灯,也不会记得门房里那双补了补丁的布鞋。第二反应是,我是不是碰上了拍电影的。
"你先别急着答应,也别急着走。"老周说,"我把话说在前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条一条地数给我听。
"第一,这活儿不能跟家里说。爹娘不能说,媳妇不能说,将来有了孩子也不能说。你对外就说在物资公司上班,管仓库,跑采购。"
"第二,这活儿不出名。案子破了,功劳记在别人头上;出了岔子,你一个人扛。你这辈子别指望升官发财,也别指望谁给你送锦旗。"
"第三,"他顿了一下,"有危险。真出事的时候,不一定有人能替你挡。"
他数完,往椅子背上一靠,说:"你现在可以站起来走。出了这个门,今天的事你就当没发生过,我们也不会再来找你。要是想干,下周一早上八点,还到这儿来。"
我坐在那儿,手上的汗把裤腿攥出了一道印子。我想起厂里那块黑板,想起欠了半个月的工资,又想起去年冬天那个翻墙出去的人影,想起保卫科记完笔录就没了下文的那本册子。我说:"我要是来了,干什么?"
"先学着看人,学着记路,学着让别人记不住你。"老周说,"别的以后再说。"
我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出来了,把街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我推着自行车走了很远,才想起来我今天是请了假来看牙的。我在街边买了一斤橘子,提着回了厂,逢人就说牙拔了,医生不让说话。
第三个星期一,我把那张表交了上去,正式借调。介绍信上盖的是市经济技术咨询服务公司的章,职别那栏写着"办事员"。
头一年,我干的全是"笨活"。
跟着老周在街上走,一天走上十几里。他让我记路: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个院子有两个门,哪家铺子几点开门几点收摊。回来他随手一指地图,我要是答不上来,第二天再走一遍。
有时候是蹲守。冬天夜里,我缩在邮局对面一家铺子的门洞里,脚冻得没了知觉,就看着路口那盏路灯下进出的人。一晚上不干什么,就是记:几点几分,谁进去了,几点几分,谁出来了,穿的什么,拎的什么。天快亮的时候,我把记的东西用铅笔头写在一张烟盒纸上,折起来,交给来接我的人。
老周教过我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他说:"这一行,最要紧的不是本事大,是沉得住气。眼睛要比嘴勤,耳朵要比眼睛勤。"
那阵子我学会了闭嘴。回厂里办档案的时候,原来的工友问我调哪儿去了,我说跑采购,成天在外头颠。他们信了,还说我会来事儿。老周给我定的规矩,我一样一样照着做:不抽烟,不喝酒,不在一个地方站太久,不留自己的相片,不跟人打听跟自己无关的事。
真正让我明白这一行是什么的,是第二年的春天。
那年三月,市电子元件厂的事情出来了。
那家厂前年引进了条新生产线,做的是一种新型元件,据说是部里排得上号的项目。去年秋天,一家挂着"港资"牌子的公司找上门来,说要合资,说是看中了这家厂的产能。谈了大半年,钱一笔没进来多少,人倒是派来了一个,姓傅,名片上印着"董事、技术代表",四十来岁,穿西装,讲一口夹生的普通话。
老周把我叫去,跟我说这三条线:一条是那个傅某,来得太勤,走得太多;一条是厂里分管技术的副总工程师,陆工,最近半年不对头——迷上了打牌,输了不少,家里为这个闹过两回;还有一条,是傅某身边总有一个女人跟着,管文件,管行程,管他不见客的时候见谁。
"我要你去那儿。"老周说,"招工,进供销科。你就说从深圳回来的,在外头跑了几年供销,想回老家安生。"
"我干什么?"
"看陆工。"老周说,"先跟他做朋友。剩下的,等你看明白了再说。"
我进厂那天,把头发剪短了,换了双皮鞋,拎了个旧皮箱。供销科的人都好相处,中午在食堂排队,三两句话就混熟了。我说我在深圳那边的电子厂干过,后来家里老人身体不好,才回来的。没人多问。
陆工是那种不怎么说话的人。中午别人在食堂里打牌,他一个人端着饭盒,坐在窗边吃,吃完就去车间。一开始他没搭理我。后来有一回,厂里的广播站坏了,请了几个师傅都没修好,我在旁边插了句嘴,说那台机器的变压器怕是有问题。陆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懂这个?"
"在深圳,修过一阵子收音机。"我说。
就这么搭上了话。他喜欢下象棋,中午吃完就找人杀两盘。我棋臭,可有耐性,输了也不恼,他就愿意跟我下。下了小半年,他跟我讲他家里的事:老婆嫌他不顾家,儿子在读中专,他自己这些年跟项目跟得累。有一回喝了点酒,他拍了桌子,说"人这辈子图什么"。
我心里记着老周的话——眼睛要比嘴勤。我什么也不说,就给他倒酒。
铺开看清楚,是在五月。
五月里有两个晚上,陆工都留到很晚。厂的资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晚上只有一盏灯。我从值班室出来倒水,看见二楼那盏灯亮着,走过来又走过去,天亮前才灭。第二天他上班,眼皮是肿的,烟抽得比平时凶。
又有一回,我在厂门口的巷子里,看见傅某身边那个女人。她没进厂,就在巷口站着,拎着一个布袋子。过了十几分钟,陆工从厂里出来,跟她说了几句话,把一样东西放进那个布袋子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谁也不看谁。
我把这些攒起来,一条一条报上去。老周只回我一句:接着看,别动。
六月的一个晚上,我值夜班。十一点多,陆工又进了资料室。我装作去上厕所,在走廊尽头站住了。隔着那扇门,我听见复印机"嗡"地响起来,一页又一页。那种声音我太熟悉了,在厂里听了两年。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我不是没想过推门进去,也不是没想过记住他手里那些纸的样子。可老周说过,抓住一个人不难,难的是知道这条线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我转身回了值班室,把时间、灯亮灯灭、复印机响的每一段,都写在了烟盒纸上。
三天后的后半夜,行动了。
那天夜里,我在厂区外一条巷子的拐角上,看见陆工把一只牛皮纸袋交给了那个女人。我跟着他们,一直跟到城外的一家招待所。剩下的不用我管了——那晚的事,我是第二天早上守在路边,看着一辆又一辆车进出,才慢慢拼出来的。
后来我知道,傅某那边不止一个人。那条线从这家厂牵到外头,牵了两年多。收网的时候,抓的不只是陆工,还有傅某和他那一摊子人、那家公司、那条从香港绕出去的路。
陆工被带走那天,我在厂里。他经过供销科门口,看见了我,站了一下。他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恨,也不是怕,是那种终于不用再撑着的空。
他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也没说。
那年冬天,局里给我报了三等功。奖章装在个小木盒里,我拿回来,没敢挂在墙上,塞进了抽屉最底下。母亲来城里看我,问我吃饭的地方稳不稳当,我说稳当,在物资公司管仓库。她信了,临走还叮嘱我好好干、听领导的话。
老周那年退了。他退休前把我叫到那间老屋子里,屋子还是老样子,铁皮柜还是那排,窗边还是有人看报纸。他给我泡了杯茶,说:"往后你带人。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明白。"
"这一行,最大的功劳,是没人知道你干过什么。"他说,"你干成了,街上照样是那样的街,厂里照样是那样的厂,人家该上班上班,该接孩子接孩子,什么也不会变。这就是我们要的。"
我说我懂了。
再往后,我在这条线上待了很多年。我换过好几个身份,进过好几家厂子,也送走过好几个同事。有些人走了就再没消息,档案上一个字也没有。每年清明,我会一个人去城郊那片坡地上站一会儿,那儿没碑,我就站着,抽完一根烟再走。
那栋老楼我后来又去过一次。绿漆全掉了,木牌也不见了。再后来那片地拆了,起了个商场,卖衣服和手机。我路过的时候,会想起那个下着雨的下午,台阶上那张被水泡皱的表格,还有那行钢笔小字——别告诉别人。
那是我二十四岁那年,捡到的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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