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玄关擦鞋油。

女儿上周把白球鞋蹭黑了一大块,我擦了三遍,还是留着印子。听见钥匙转锁的声音,我手顿了一下,没立刻站起来。

不是不高兴。是每次他回来,我都得先缓那么两秒,才能从“一个人过日子”的状态里,切回“家里有个丈夫”的感觉。

他换鞋的动作很轻,怕吵到里屋写作业的女儿。背包往鞋架旁边一放,弯腰摸了摸我的头,说“还擦呢”。

我嗯了一声,把鞋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地方。

他在家待的时间短,每次回来都像一阵风。进门先洗澡,吃饭,陪女儿说两句话,然后就是我们俩那点事。做完了躺在一起,身体还热着,心却像隔着一层薄纱。

我侧躺着,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他的手搭在我腰上,没动。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没问是谁。

问了也没意思。无非是工作上的事,或者那边的同事找他。他在那边的生活,我知道得不多。他不说,我也不追着问。

问多了,显得我不信任他。可我们俩之间,又好像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

我翻过身,背对着他。手指在床单上划来划去,算着他这次能待几天。

上个月他回来过一次,待了两天半。这个月说是能待三天,明天下午走。

三天。

听起来不少,可去掉睡觉、吃饭、陪女儿的时间,剩下的也就那么点。

我听见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墙上,一闪一闪的。他打字的声音很轻,哒哒哒,像小虫子在爬。

我没回头。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放下,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呼出的气热热的。

“想我没?”他问。

我嗯了一声。

是真的想。可想的是什么呢?是想这个人,还是想“有个丈夫在家”的感觉?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的手开始不老实,我按住了。

“女儿还在外面呢。”我说。

“她写作业呢,听不到。”

“不行。”我把他的手拿开,“等晚上的。”

他没再勉强,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又拿起了手机。

我盯着天花板,数着上面的纹路。结婚二十年了,我们俩从挤在一间小平房,到现在住上了带电梯的房子,日子是越来越好了,可人却越来越远了。

说感情不好吧,也不是。每次见面都挺亲热的,他也顾家,工资卡还在我这儿,每个月的房贷他转过来,剩下的钱也都打给我存着。

说好吧,又好像差点意思。

我们俩现在的日子,就像两列并排跑的火车,方向一样,目的地也一样,可中间隔着轨道,碰不着。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他察觉到了,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屏幕朝下扣着。

“怎么了?”他问。

“没事。”我说,“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他想了想,说:“不好说,得看项目进度。顺利的话,半个月以后吧。”

半个月。

我在心里算了算,十五天。三百六十个小时。

听起来很长,可过起来也快。每天送女儿上学,给我妈送饭,上班,买菜,做饭,收拾屋子,一天一天的,也就过去了。

就是有时候夜里醒了,旁边空着,心里有点发空。

“你那边房租又涨了?”我问。

“嗯,涨了两百。”他说,“现在一个月一千七了。”

我没接话。

一千七。加上房贷六千,再加上女儿的学费、生活费,我妈的医药费,我们家每个月的开销,像一座小山似的压在那儿。

他在那边挣得多,比在本地高出快一倍。要是回来,房贷都紧着,更别说攒女儿的大学钱了。

这些道理我都懂。

可懂归懂,想归想。

他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脸。

“委屈你了。”他说。

我摇摇头,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说这个干嘛。”我说,“都是为了这个家。”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他没拿起来。屏幕的光透过床单,隐隐约约的。

我闭上眼,假装睡着了。

他以为我真睡了,轻轻抽出手,拿起手机,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我听见他去了客厅,听见他开冰箱的声音,听见他拧开矿泉水瓶的声音。

然后就是安静。

我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间。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回来了。轻手轻脚地上床,在我身边躺下。

我还是没动。

他的呼吸慢慢匀了,应该是睡着了。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能看见他的脸。

比上次回来的时候,又黑了点,也瘦了点。眼角的皱纹深了,白头发也多了几根。

我伸手,想把他额前的头发捋上去,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算了。

都老夫老妻了,搞这些干什么。

我把手收回来,重新躺好。

心里又开始算日子。

他明天下午走,下次回来最快半个月。半个月以后,女儿该月考了。月考完了开家长会,他肯定赶不回来。

我妈最近血压不太稳,后天得陪她去医院复查。他也赶不上。

这些事,我都没跟他说。

说了也没用,他又回不来,白让他担心。

我一个人能扛。

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来了么。

正想着,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的语音,声音小小的,怕吵着我似的。

“闺女啊,明天不用给我送饭了,我自己煮点粥就行。你女婿回来,你们好好吃顿饭。”

我看着那条语音,鼻子有点酸。

我妈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我一个人难,知道我撑着这个家不容易,所以尽量不给我添麻烦。上次她发烧到三十九度,都没告诉我,还是邻居阿姨给我打的电话。

我握着手机,没回。

怕一开口,声音就抖了。

身边的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我妈。”我说,“让我们明天好好吃顿饭。”

他哦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枕头底下。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的呼吸声,和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我睁着眼,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披着衣服出去,看见他在厨房,穿着我的粉色围裙,正在煎鸡蛋。

女儿坐在餐桌旁边,低着头喝牛奶,看见我出来,喊了一声“妈”。

“醒了?”他回头看我,“饭马上好。”

我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我用冷水拍了拍,拍了好几下,才觉得清醒了点。

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早餐端上桌了。煎鸡蛋,烤面包,还有一盘切好的苹果。

“你爸今天亲自下厨,”我坐下,对女儿说,“面子够大的。”

女儿笑了笑,没说话,低头啃面包。

她跟她爸不太亲。主要是她爸常年不在家,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生疏了。

他也想弥补,每次回来都给她买东西,衣服,鞋子,最新款的平板。可东西再多,也顶不上人在身边。

“这次月考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女儿。

“还行。”女儿头也不抬。

“有不会的就问我。”

“嗯。”

对话就这么断了。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想当初女儿小的时候,跟她爸最亲了。骑在他脖子上,喊着“爸爸举高高”。那时候我们家还住在老房子里,地方小,可热闹。

现在房子大了,人却凑不齐了。

“快点吃,”我打破沉默,“吃完了我送你去学校。”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女儿说。

“你爸送你。”我说。

女儿抬头看了她爸一眼,没反对。

他显然很高兴,连忙说:“行,我送你。你快点吃,吃完咱们走。”

女儿嗯了一声,加快了速度。

吃完饭,父女俩一起出了门。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女儿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女儿的书包。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不像别的父女那样手牵着手。

我叹了口气,转身回去收拾桌子。

盘子里还剩了半块煎鸡蛋,是他煎糊的那一个。他每次煎鸡蛋都糊,说了多少年了,也改不了。

我把剩鸡蛋扒拉到嘴里,有点苦。

收拾完厨房,我坐下来,想歇会儿。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闺女啊,”我妈声音听起来精神不错,“你女婿回来了?”

“嗯,昨晚到的。”

“那你们今天出去吃点好的,别在家凑合。”

“知道了妈。”我说,“你今天血压怎么样?”

“挺好的,”我妈说,“量了,正常。你别惦记我,好好陪你女婿。”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家里安安静静的,女儿上学去了,他送完女儿估计也快回来了。

平时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觉得安静。今天他在家,反而觉得更静了。

好像有他在,我才意识到,原来平时的日子,是这么冷清。

正想着,门开了。

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菜。

“我在楼下菜市场买的,”他把菜往厨房拎,“有你爱吃的虾,还有排骨。中午我给你做。”

我跟过去,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他穿着围裙,在水池边洗虾。背影有点驼了,不像年轻时候那么挺拔。

“你怎么没跟你同学联系联系?”我问,“好不容易回来一次。”

“有什么好联系的,”他说,“都忙。再说我回来是看你们的,又不是看他们的。”

我没说话。

心里有点甜,又有点酸。

甜的是他心里有我们,酸的是这样的日子,太少了。

他洗着虾,忽然回头看我。

“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说,“看你老了。”

“你不也老了,”他笑,“都四十八了,还能不老。”

我也笑了。

是啊,都四十八了。

半辈子都快过去了。

我们俩年轻的时候,穷是穷,可天天在一起。早上一起上班,晚上一起做饭,周末带着女儿去公园。那时候觉得日子苦,现在想想,那才是最好的时候。

“想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我说,“想起以前了。”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等女儿考上大学,我就回来。”

我嗯了一声。

这话他说了多少遍了?我都记不清了。

一开始听,还挺盼着的。听多了,就麻木了。

女儿考上大学,还有两年。两年,七百多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谁知道这两年里会发生什么呢?

我没说出来。

说出来,就像我不信任他似的。

其实我不是不信任他。我是不信任日子。

日子太能磨人了。再好的感情,也经不住长年累月的分开。

“过来帮忙,”他喊我,“把排骨焯一下。”

我应了一声,走过去。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油烟飘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这样的场景,太陌生了。

陌生到我都有点不习惯。

好像我们俩本来就该是这样,在一个厨房里做饭,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在一张床上睡觉。

可现实是,这样的日子,一个月也就那么两三天。

剩下的二十多天,都是我一个人。

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照顾老的小的。

有时候我也累。

累的时候就想,要是他在身边就好了。哪怕什么都不干,就往那儿一站,我心里也踏实。

可想想而已。

生活哪能都顺着人意呢。

饭做好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我们俩坐在餐桌旁边,面对面吃饭。

他给我剥虾,剥了满满一碗。

“多吃点,”他说,“看你瘦的。”

我低头吃虾,没说话。

虾很新鲜,是我爱吃的那种。可吃在嘴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你在那边,吃得好吗?”我问。

“还行,”他说,“单位有食堂,偶尔自己做点。”

“别总凑合,”我说,“你胃不好。”

“知道了。”

对话又停了。

我们俩现在就是这样,说不了几句,就没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说他那边的工作,我听不懂。我说家里的鸡毛蒜皮,他也插不上手。

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几句。吃了吗?睡了吗?女儿怎么样?你妈怎么样?

像两个客气的亲戚。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日历。

今天是他回来的第二天。明天下午走。

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他洗完碗出来,看见我闭着眼,以为我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拿了条毯子,盖在我身上。

然后他坐在我旁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调成了静音。

我没睁眼,也没动。

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暖暖的。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动作很轻,像怕把我碰醒似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赶紧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不能哭。

哭了就显得太矫情了。

不就是分居么,又不是过不下去了。多少人家都是这么过的。

人家能忍,我为什么不能忍。

再说了,他在外面也不容易。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租着房子,吃着食堂,辛辛苦苦挣钱,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我不能再给他添堵了。

这么想着,眼泪就憋回去了。

我假装刚醒,揉了揉眼睛。

“几点了?”我问。

“两点多,”他说,“再睡会儿吧。”

“不睡了,”我坐起来,“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他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想了想,说:“包饺子吧。你爱吃的白菜猪肉馅。”

他眼睛亮了一下,说:“行,我帮你。”

我们俩又进了厨房。

我和面,他剁馅。

案板咚咚地响,和我们俩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这样的时刻,真好。

好到我都有点不敢相信。

好像只要我一松手,这样的日子就会碎掉。

“你说,”我开口,声音有点轻,“要是当初你没去那边,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剁馅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可能房贷还没还完,女儿的大学钱也没攒够。”

我嗯了一声。

是啊,可能日子会更紧巴。

可至少,一家人在一起。

“后悔吗?”我问。

他没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说不后悔是假的。可后悔有什么用呢?路是自己选的。”

我没说话。

其实我也不知道,当初的选择是对是错。

那时候他公司有个外派的机会,工资翻倍,还包住宿。我们俩算了一晚上,最后还是决定让他去。

那时候女儿刚上初中,我妈身体还硬朗。我们想着,熬个三五年,把房贷还完,再攒点钱,他就回来。

可谁知道,一去就是五年。

房贷还了一半,女儿马上要上大学了,钱永远不够用。

他回来的日子,一拖再拖。

“再等等,”他说,“等女儿上了大学,我就申请调回来。哪怕工资少点也行。”

我点点头。

“嗯,我等你。”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却没底。

两年的时间,太长了。

长到足够改变很多事。

包完饺子,天已经黑了。

女儿放学回来,看见一桌子饺子,有点意外。

“今天什么日子啊?”她问。

“你爸明天要走了,”我说,“吃顿好的。”

女儿哦了一声,坐下吃饭。

饭桌上,他又跟女儿说了几句学习的事,女儿还是嗯嗯啊啊地应付着。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有点难受。

女儿跟他不亲,不能怪女儿。也不能怪他。

要怪,就怪这该死的日子。

吃完饭,女儿回房间写作业。

我们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演的什么,我一点都没看进去。

他的手放在我腿上,暖乎乎的。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这样的时刻,过一秒少一秒。

“明天我送你去车站?”我问。

“不用,”他说,“你在家陪女儿吧。我自己打车就行。”

“哦。”

我没坚持。

其实我想送他。可又怕送他的时候,自己控制不住情绪。

还不如不送。

眼不见,心不烦。

晚上躺在床上,他抱着我。

我们都没说话,也没做别的。就那么抱着,安安静静的。

我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你在那边,有没有想过家?”我问。

“废话,”他说,“不想家想什么。”

“想我吗?”

“想。”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肯定。

我心里一暖,把他抱得更紧了点。

“我也想你。”我说。

这句话,我平时在电话里从来不说。

觉得老夫老妻了,说这个不好意思。

可明天他就要走了,下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不说,就没机会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

明明很困,却睡不着。

睁着眼,看着黑暗里他的轮廓。

想把他的样子,刻在心里。

这样,他不在的日子里,我就能拿出来想一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醒了。

正看着我。

“醒了?”他说。

“嗯。”我揉了揉眼睛,“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他说。

我知道,他是舍不得。

可舍不得也得走。

生活就是这样。

我们俩起床,收拾。

他的背包还是来的时候那个,好像没装什么东西。

“家里有什么要带的吗?”我问。

“不用,”他说,“那边都有。”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收拾。

想帮他做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好像他只是来家里做客的,我是主人,他是客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会这么想呢。

他是我丈夫啊。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回家,越来越像住酒店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中午想吃什么?”我问。

“随便吃点吧,”他说,“我下午一点的车。”

我哦了一声。

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时间过得真快。

好像他昨天才刚进门,今天就要走了。

我去厨房做了点面条,卧了两个鸡蛋。

我们俩面对面坐着,吃面条。

谁都没说话。

面条有点坨了,我吃得很慢。

好像吃得慢一点,时间就能过得慢一点。

可时间不会等人。

吃完面条,他看了看表,说:“我该走了。”

我嗯了一声,站起来,帮他拿背包。

“路上小心点,”我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他接过背包,往身上背。

走到门口,他换鞋。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

女儿从房间里出来,喊了一声“爸”。

他回头,笑了笑,说:“在家听你妈的话,好好学习。”

“嗯。”女儿点点头。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然后看向我。

“我走了。”他说。

“嗯。”

他张开胳膊,抱了我一下。

抱得很紧,紧得我都有点喘不过气。

“照顾好自己,”他在我耳边说,“也照顾好妈和女儿。”

“知道了。”

我的声音有点哑。

赶紧推开他,说:“快走吧,晚了赶不上车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外面叹了口气。

然后就是脚步声,慢慢远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女儿站在我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

“写作业去吧。”我对女儿说。

女儿哦了一声,回房间了。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

看见他走出单元门,背着包,站在路边等车。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捋了捋。

很快,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他上车,车开走了。

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我站在阳台上,又站了好一会儿。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过了很久,我才转身回去。

家里安安静静的,好像他从来没来过一样。

餐桌上还放着他吃过的碗,厨房里还留着他剁馅的味道,床上还铺着他睡过的枕头。

可人已经走了。

我走到厨房,把剩下的饺子热了热。

一个人坐在餐桌旁边,吃饺子。

饺子有点凉了,皮也硬了。

我吃了一个,又一个。

没哭。

哭什么呢。

又不是生离死别。

过半个月,他就回来了。

我这么告诉自己。

可心里却知道,半个月,也很长。

长到足够我一个人,把日子再重复一遍。

送女儿上学,给我妈送饭,上班,买菜,做饭,收拾屋子。

一天一天的,熬着。

熬到他下次回来。

熬到女儿考上大学。

熬到他回家的那一天。

至于那一天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

我不知道。

也不敢想。

想多了,就过不下去了。

我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咽下去。

然后站起来,收拾碗筷。

日子还得过。

不是吗?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半就醒了。

闹钟其实定的是六点四十,可我醒得比闹钟早。身边的位置空着,枕头是我一个人的,被子也只盖了半边。

我躺了一会儿,才想起他已经走了。

昨天晚上我把他睡过的枕头套拆下来,放进洗衣机里洗了。晾在阳台上,风一吹,晃来晃去的,像个人影。

我爬起来,先去厨房熬粥。

小米粥,熬得稠一点,女儿爱吃。再蒸两个鸡蛋,热一碟小咸菜。

然后去叫女儿起床。

敲了三下门,里面嗯了一声。

我就去洗漱。

等我收拾完,女儿也起来了,坐在餐桌旁边揉眼睛。

“妈,今天早上吃什么?”

“小米粥,鸡蛋。”

“哦。”

她拿起勺子,慢慢喝粥。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她比去年又高了一点,头发也长了,扎成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越来越像她爸,尤其是鼻子,一模一样。

我心里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吃完早饭,女儿背书包去上学。

我把碗洗了,擦干净桌子,然后拎起事先装好的保温桶,出门去我妈那儿。

我妈住的小区离我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以前我爸还在的时候,老两口自己过,不用我操心。后来我爸走了,我妈一个人,身体就一年不如一年。

我每天中午晚上都过去给她送饭,有时候晚上陪她坐一会儿再走。

走到我妈楼下,碰见楼上的张阿姨。

“又给你妈送饭啊?”张阿姨笑着问。

“嗯。”我也笑了笑。

“你家那口子回来了吧?昨天我看见他了。”

“嗯,昨天回来的,今天一早就走了。”

“哎哟,还是这么忙啊。”张阿姨叹了口气,“你们俩也真是的,常年这么两地跑,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

这种话,我听得多了。

亲戚说,邻居说,连小区门口卖菜的大姐都问过。

我能说什么呢。

说他在外地挣钱多,能还房贷,能攒女儿的大学学费?

说我们也不想分开,可没办法?

说多了,别人也未必懂。

懂了也帮不上忙。

还不如不说。

我跟张阿姨道别,上楼。

敲了敲门,我妈来开的。

“来了。”她笑着说。

“嗯,妈,今天感觉怎么样?”我一边换鞋一边问。

“挺好的,没事。”

我把保温桶放到餐桌上,打开。

“今天熬的冬瓜丸子汤,还有米饭,你尝尝咸淡。”

我妈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好喝,不咸。”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她比上个月又瘦了点,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头发白了一大半,染过的地方长出黑根,一截灰一截白的,看着有点扎眼。

“妈,你头发该染了。”我说。

“染什么呀,都这么大岁数了。”我妈摆摆手,“白就白吧。”

“那哪儿行,你不染,出门别人该以为你七八十了。”

“我本来就七十多了。”我妈笑了笑,“老了,正常。”

我心里有点酸,没说什么。

吃完早饭,我收拾碗筷。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挺大。

我洗着碗,听见她在外面咳嗽了两声。

心里一紧。

赶紧擦了手出去。

“妈,你怎么了?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我妈摆摆手,“就是嗓子有点痒,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你看你,大惊小怪的。”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劲。

可心里还是不踏实。

上次她发烧到三十九度,也是这么说的。说没事,就是有点累。要不是我下午过去,摸她额头烫得吓人,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那次我陪她去医院挂水,挂到半夜。

她还一个劲地说,别告诉你女婿,别让他担心,他工作忙。

我就真没说。

不是怕他担心,是怕他说了也没用。

他在千里之外,知道了也只能干着急,还影响工作。

再说了,告诉他又能怎么样呢。

他能马上回来吗?

不能。

那还不如不说。

我把碗洗完,又给她倒了杯热水。

“妈,你要是不舒服就跟我说,别硬扛着。”

“知道了知道了,”我妈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快去上班吧,别迟到了。”

我看了看表,确实该走了。

“那我走了,中午再过来。”

“嗯,路上慢点。”

我出了门,往单位走。

路上人挺多的,都是赶着上班的。

我混在人群里,觉得自己跟别人没什么两样。

一样的上班,一样的下班,一样的买菜做饭。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不一样。

别人家里,总有个男人在。

灯泡坏了有人换,下水道堵了有人通,孩子开家长会有人陪。

我家呢。

什么都得我自己来。

去年冬天,家里的热水器坏了。

大晚上的,洗着洗着澡,水突然凉了。

我冻得浑身发抖,裹着浴巾出来,给物业打电话。

物业说,维修师傅下班了,得等明天。

我就抱着热水袋,在沙发上坐了一晚上。

第二天师傅来修,说是零件坏了,花了两百多。

我当时就想,要是他在家就好了。

不是说他会修。

是哪怕他什么都不会,至少有个人在旁边,跟我说句话,递个工具。

不至于我一个人,蹲在地上,看着满地的水,觉得特别无助。

可也就是想想。

想完了,该干嘛还得干嘛。

到了单位,换了工作服,开始干活。

我上班的地方不忙,也不累,就是工资不高。

好处是时间相对自由,我妈要是有什么事,我能随时走。

当初选这份工作,就是为了能照顾家里。

那时候他还没去外地,我们俩工资都不高,日子紧巴巴的。

后来他说,有个机会去外地,工资能翻一倍还多。

我当时就同意了。

翻一倍啊。

房贷六千,女儿以后上大学一年四万,我妈年纪大了,总得留点钱看病。

这些都得用钱。

光靠我们俩那点工资,哪儿够啊。

他说,去个两三年,攒点钱就回来。

我信了。

可谁知道,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了。

两千多个日子。

我一个人,就这么过来了。

上午忙完手头的活,我坐在工位上歇了会儿。

拿出手机,想给他发个消息。

问他到了没有。

字都打好了,又删了。

算了。

他到了自然会说。

我发过去,他说不定在忙,顾不上回。

我还得盯着手机等。

不等又难受。

还不如不发。

我把手机扣在桌子上,看着窗外。

外面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突然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阳台的窗户开着。

家里晒着被子。

要是下雨了,被子就湿了。

我心里一紧,赶紧站起来,想请假回去关窗户。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算了,下就下吧。

湿了大不了再洗。

反正我一个人,怎么都能凑活。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他打来的。

我赶紧接起来。

“喂?”

“我到了。”他说。

“哦,路上顺利吗?”

“还行,没堵车。”

“那就好。”

然后就没话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听着他那边的动静。

有汽车喇叭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你那边挺吵的。”我说。

“嗯,刚出车站,正往出租屋走呢。”

“哦。”

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家里没事吧?”

“没事,挺好的。”

“妈呢?”

“也挺好的,能吃能睡。”

“女儿呢?”

“也挺好的,昨天月考成绩出来了,进步了几名。”

“哦,那就好。”

然后又没话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都有点发白。

想问他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想问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想问他还要这样过多久。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上次说,最快半个月。

可半个月之后呢?

说不定又有事,又推迟。

这种事,发生过不止一次了。

我问了,他为难,我也难受。

还不如不问。

“你自己注意身体,”我说,“别总吃外卖,不干净。”

“知道了。”他说,“你也是,别太累了。家里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嗯。”

“那我挂了?”

“嗯。”

电话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拿着手机,愣了好半天。

每次打电话都这样。

说不了三句话,就没的可说了。

不是不想说。

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说他那边的工作,我不懂。

我说家里的鸡毛蒜皮,他也帮不上忙。

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

吃了吗?

吃了。

家里好吗?

挺好的。

注意身体。

你也是。

然后就挂了。

有时候我都觉得,我们俩不像夫妻,倒像两个客气的亲戚。

可昨天晚上,他抱着我的时候,我又觉得,我们还是夫妻。

至少身体还是熟悉的。

可身体熟悉又怎么样呢。

一年到头,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也不到一个月。

剩下的三百多天,都是我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照顾老的小的。

什么都得自己扛。

扛着扛着,就习惯了。

习惯了,就可怕了。

我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

想这些干嘛呢。

没用。

日子还得过。

我回到工位上,继续干活。

中午下班,我先去菜市场买了菜。

然后去我妈那儿,给她做饭。

我妈正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摘菜。

看见我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没上班?”

“下班了,妈,都十二点了。”

“哦,”我妈点点头,“我都忘了时间了。”

我走过去,看见她摘的青菜里,混着好几片黄叶子。

心里一沉。

“妈,你眼睛是不是又看不清了?”

“没有啊,”我妈摆摆手,“挺好的。”

“挺好的怎么黄叶子都没摘出来?”

我把黄叶子挑出来,扔到垃圾桶里。

我妈没说话,低着头,手在菜叶子里摸索着。

我看着她的样子,鼻子有点酸。

“妈,下午别做饭了,我带你去医院看看眼睛吧。”

“看什么呀,”我妈抬起头,笑了笑,“人老了,眼睛花是正常的。去医院又得花钱,没必要。”

“那哪儿行,万一不是老花眼呢?万一是什么别的毛病呢?”

“能有什么毛病,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上次发烧你也说没事,结果烧到三十九度。”我越说越急,“妈,你能不能别总这样,有病就去看,别硬扛着。你要是真有什么事,我怎么办啊?”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语气太重了。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我不是怕你担心嘛。也怕耽误你工作,还得花钱。”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还有佝偻的背。

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妈,对不起,”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我刚才语气不好。可是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不许瞒着我。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我呢。”

我妈的手很粗糙,也很凉。

她拍了拍我的手,说:“好,我知道了。”

可我知道,她下次还是会瞒着。

她总觉得,自己是累赘。

总怕给我添麻烦。

可她是我妈啊。

我不照顾她,谁照顾她呢。

中午吃完饭,我收拾完碗筷,又陪我妈坐了一会儿。

看着她确实没什么别的不舒服,才去上班。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妈的眼睛。

越想越不放心。

下班之后,我没回家,直接去了我妈那儿。

带她去附近的社区医院看了看。

医生说,就是老花眼加重了,还有点干眼症,没什么大毛病,配副眼镜,再开点眼药水就行。

我这才松了口气。

配眼镜花了三百多。

我妈心疼了一路。

“这么贵,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贵什么呀,你戴着舒服就行。”

“我一个老太婆,戴那么好的干嘛。”

“老太婆怎么了,老太婆就不能戴副好眼镜了?”我笑着说。

我妈也笑了,没再说什么。

把我妈送回家,给她点了眼药水,看着她躺下,我才走。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

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

我换了鞋,先去厨房做饭。

一个人,也不想做什么复杂的。

下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

端到餐桌上,一个人吃。

面条有点烫,我吹了吹,慢慢吃。

吃着吃着,就想起昨天这个时候。

他还在。

我们三个人,围在餐桌旁边吃饺子。

他跟女儿说学校的事,女儿虽然话不多,但也笑着应着。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家里也热闹。

才一天。

就又变回我一个人了。

我摇摇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把碗洗了。

然后坐在沙发上,歇了会儿。

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我也没看进去。

手机放在旁边,安安静静的。

他没发消息。

我也没发。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下午没下雨,天又晴了。

被子晒得暖暖的,有太阳的味道。

我把被子抱进来,铺到床上。

铺着铺着,就停住了。

床上只有一个枕头。

是我的。

他的枕头,我已经收进衣柜里了。

每次他走了,我都把他的枕头收起来。

不然看着空落落的,难受。

可收起来又怎么样呢。

床还是大的。

一个人睡,还是空。

我把枕头拍了拍,躺到床上。

被子很软,也很暖。

可我还是觉得冷。

不是身体冷。

是心里冷。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想给他发个消息。

想跟他说,今天带我妈去看眼睛了,花了三百多。

想跟他说,女儿这次月考进步了,老师还表扬了她。

想跟他说,家里的热水器又有点不好用了,洗澡的时候水忽冷忽热的。

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算了。

说了也没用。

他又不能回来修热水器。

也不能回来陪我妈去看病。

也不能回来给女儿开家长会。

说了,只是让他多一份担心而已。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心里默默算着。

今天是他走的第一天。

还有十四天。

十四天之后,他就回来了。

可十四天,也很长啊。

长到足够发生很多事。

足够我妈再不舒服一次。

足够女儿再考一次试。

足够家里的什么东西再坏一次。

足够我一个人,再把日子熬一遍。

熬着熬着,说不定就熬到头了。

可什么时候才是头呢。

女儿考上大学?

那还有两年。

两年,七百多天。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两年之后,他真的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也不敢问。

问了,怕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不问,至少还有个念想。

人活着,不就靠个念想吗。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点。

睡吧。

明天还得早起。

还得给女儿做早饭,给我妈送饭,上班,买菜,做饭。

一天又一天。

日子还得过。

不是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早上六点半起来,给女儿做早饭,煎两个鸡蛋,热一杯牛奶,再蒸两个包子。女儿吃完背着书包去上学,我收拾完碗筷,拎着保温桶去我妈那儿。

我妈住的小区离我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她一个人住,我爸走得早。以前我爸在的时候,家里什么事都是他管。现在就剩我妈一个人,我不放心,每天都得过去看看。

给我妈送完饭,帮她收拾收拾屋子,问问她头天晚上睡得好不好,血压量了没有。然后再赶去上班。

上班也不轻松,忙起来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中午在单位食堂随便吃点,晚上下班先去买菜,再回家给女儿做饭。

女儿上高中,晚自习要上到十点多。我做好饭,等她回来一起吃。吃完她写作业,我收拾厨房,再把第二天的菜准备好。

等 everything 都忙完,也差不多十一点了。

洗个澡,躺到床上。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有时候我会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可想想房贷,想想女儿的大学学费,想想我妈的身体,又觉得,能这样平平安安的,就已经不错了。

人到中年,哪有那么多如意的事。

都是熬。

熬着熬着,就习惯了。

这天下午,我正在单位上班,手机突然响了。

是他打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点打电话,不会是有什么事吧。

我赶紧接起来。

“喂?”

“是我。”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有点吵,好像在外面。

“怎么了?”我问,“有事吗?”

“没什么事,”他说,“就是问问你和闺女怎么样,我妈身体还好吧?”

我愣了一下。

他很少在工作日的下午打电话来。一般都是晚上,或者周末。

“都挺好的,”我说,“闺女学习挺用功的,我妈也没事。”

“哦,”他说,“那就好。”

然后就沉默了。

电话里只有他那边的风声,还有汽车开过的声音。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那边怎么样?”过了一会儿,我问。

“还行,”他说,“就那样。”

又是沉默。

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应了一声。

“我这边还有点事,”他说,“先挂了啊。”

“好,”我说,“你忙吧。”

他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旁边的同事问我:“你老公啊?”

我点点头。

“你们俩感情真好,”同事说,“还天天打电话。”

我笑了笑,没说话。

天天打电话?

哪有天天。

也就是两三天打一次,每次说不上三句话。

说的都是闺女怎么样,我妈怎么样,家里都挺好的。

别的,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好像我们之间,只剩下这些家长里短了。

可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天天有说不完的话。上班的时候发消息,下班回家一起做饭,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能聊到半夜。

聊工作,聊同事,聊以后的日子,聊将来要生个男孩还是女孩。

那时候,好像怎么聊都聊不够。

现在呢。

连打电话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是因为分居太久了吗?

还是因为,日子本来就是这样,过着过着,就没话说了。

我不知道。

也不想去想。

想多了,难受。

晚上下班,我去菜市场买菜。

路过卖鱼的摊子,摊主问我:“大姐,来点鱼不?刚杀的,新鲜。”

我看了看那鱼,挺鲜活的。

以前他在家的时候,最爱吃鱼。每次他回来,我都得买一条,给他做红烧鱼。

可现在他不在家,我一个人,又吃不了多少。

买了也是浪费。

“不用了,”我说,“下次吧。”

摊主哦了一声,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我拎着菜篮子,继续往前走。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以前家里两个人的时候,吃饭都香。现在就我和闺女,她饭量小,我也吃不多,每次做饭都得算着量,生怕做多了剩下。

可剩下又怎么样呢。

热一热,下顿接着吃呗。

反正一个人,怎么都行。

回到家,女儿还没放学。

我把菜放进厨房,先把米饭焖上。然后坐在沙发上,歇口气。

电视开着,演的是个家庭伦理剧。女主角跟男主角两地分居,男主角在外面有了别人,女主角一个人带着孩子,苦得不行。

我看着看着,就换了台。

不爱看这种。

太闹心。

好像两地分居的夫妻,最后都得是这个下场似的。

可我们不是。

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在外面辛辛苦苦的,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每个月的工资都打回来,自己就留个生活费和房租。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要是再怀疑他,那也太没良心了。

可话是这么说。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忍不住瞎想。

想他在那边,每天都跟谁在一起。

想他会不会也有别的女人。

想他会不会哪天回来,跟我说,我们离婚吧。

每次这么想,我都赶紧打住。

不能想。

想多了,日子就没法过了。

人啊,难得糊涂。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正想着,门锁响了。

女儿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女儿背着书包,走进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

“累不累?”我起身,接过她的书包,“今天作业多不多?”

“还行,”女儿说,“数学有点难。”

“饿了吧?”我说,“饭马上就好,你先洗洗手。”

“嗯。”女儿应了一声,去卫生间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闺女都长这么大了。

再过两年,就该上大学了。

上了大学,就该离开家了。

到那时候,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他呢?

他会回来吗?

要是他不回来,我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房子,干什么呢。

想想都觉得空。

可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

吃完饭,女儿回房间写作业。

我收拾完厨房,拿了件外套,去我妈那儿看看。

晚上风有点凉。

我走在路上,裹了裹外套。

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以前这个时候,他要是在家,会陪我一起去看我妈。两个人边走边聊,一会儿就到了。

现在就我一个人。

走在路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到了我妈家,她正在看电视。

“妈,”我推开门进去,“您怎么还没睡啊?”

“睡不着,”我妈说,“看会儿电视。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您,”我说,“今天血压量了吗?”

“量了,”我妈说,“正常。你别天天跑,怪累的。我自己能行。”

“我不累,”我说,“反正回家也没事。”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

“你说,”我妈说,“他这么常年在外面,也不是个事啊。”

我心里一紧。

“妈,”我说,“您说什么呢。他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吗。”

“我知道他是为了家,”我妈说,“可夫妻夫妻,总得在一起过日子吧。这常年两地分居,算怎么回事啊。”

我低下头,没说话。

“你啊,”我妈说,“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有什么难处,跟他说。夫妻之间,哪有那么多客气的。”

“我知道,妈。”我说。

“你知道什么,”我妈说,“你这孩子,从小就犟。什么事都自己憋着。他一个大男人,在外面哪里知道家里的难处。你不说,他还以为家里什么事都没有呢。”

我还是没说话。

我妈说的,我都懂。

可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又不能马上回来。

说了,只是让他多一份牵挂而已。

他在外面工作已经够累的了,我不想再给他添负担。

“对了,”我妈突然说,“他上次回来,没说什么时候再回来吗?”

“没说,”我说,“他说忙完这阵子再说。”

“忙忙忙,”我妈说,“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闺女都快上大学了,他这个当爹的,连闺女的家长会都没参加过几次。”

我听着,心里有点发酸。

是啊。

闺女长这么大,他这个当爹的,确实没怎么管过。

从小学到高中,家长会都是我去开。生病都是我带着去医院。学习都是我盯着。

他就像个提款机,每个月按时打钱回来。

别的,什么都指不上。

可这能怪他吗?

也不能。

他也想回来,也想陪着闺女长大。可生活所迫,有什么办法呢。

要怪,就怪这日子太难了。

“妈,”我说,“您别想那么多了。等闺女考上大学,他就回来了。”

“真的?”我妈看着我,“他跟你说的?”

“嗯,”我点点头,“他说等闺女考上大学,就调回来。”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坐了一会儿,给我妈倒了杯热水,叮嘱她早点睡,就起身回家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风更大了。

我把外套领子竖起来,还是觉得冷。

女儿考上大学,还有两年。

两年,七百多天。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谁知道这两年里会发生什么呢。

我妈的身体,能不能等到那时候。

我们的婚姻,能不能等到那时候。

我不知道。

也不敢想。

回到家,女儿还在写作业。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倒了杯热水,端到女儿房间门口。

“闺女,”我小声说,“喝点水吧。”

“知道了妈,”女儿头也没抬,“放门口就行。”

我把水杯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走开了。

闺女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

也越来越不爱跟我说话了。

以前她什么事都跟我说,学校里的事,同学的事,老师的事。现在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很少出来。

我知道她学习压力大。

也不敢多问。

问多了,她嫌烦。

可看着她一个人扛着,我心里也不好受。

要是他在家就好了。

父女俩还能聊聊天。

闺女也不至于这么闷。

可他不在。

什么都得我一个人来。

我走到阳台,往楼下看。

小区里的路灯亮着,偶尔有几个人走过。

都是成双成对的。

要么是夫妻,要么是情侣,要么是带着孩子的一家三口。

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看着看着,眼睛就有点湿了。

我赶紧抬起头,把眼泪憋回去。

哭什么呢。

有什么好哭的。

日子不都是这么过的吗。

别人能过,我也能过。

再说了,他又不是不回来了。

等闺女考上大学,他就回来了。

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就又能在一起了。

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

我这么安慰着自己。

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就像这房子一样。

看着挺大,挺亮堂。

可只有我一个人住,就显得特别空。

空得让人发慌。

第二天早上,我照例六点半起来。

给女儿做早饭,收拾碗筷,去给我妈送饭,然后上班。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好像昨天的那个电话,还有晚上的那些胡思乱想,都只是一场梦而已。

日子还是照常过。

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该照顾老人照顾老人。

什么都没变。

可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翻到他的名字,停住了。

想给他打个电话。

想问问他,昨天下午打电话,是不是有什么事。

想问问他,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想问问他,那边的工作,顺不顺利。

可翻来覆去,还是没打。

算了。

他那么忙,别打扰他了。

再说了,真打通了,又能说什么呢。

还不是那些车轱辘话。

说来说去,也没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收起来,趴在桌子上,想眯一会儿。

可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事。

一会儿是闺女的学习,一会儿是我妈的身体,一会儿是家里的房贷,一会儿是他在外面的样子。

乱七八糟的,越想越睡不着。

正烦着呢,手机突然响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拿起来看。

是我妈打来的。

我心里一紧。

这个点打电话,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我赶紧接起来。

“喂,妈?”

“闺女啊,”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弱,“我有点不舒服。”

“怎么了?”我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哪里不舒服?”

“头有点晕,”我妈说,“浑身没劲。”

“您量血压了吗?”我急着问。

“量了,”我妈说,“有点高。”

“您等着,”我说,“我马上过去。”

我挂了电话,抓起包就往外跑。

跟领导请了个假,打了个车,直奔我妈家。

一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生怕我妈出什么事。

她年纪大了,血压又高,最怕的就是头晕。万一摔着碰着,那可怎么办。

到了我妈家,我赶紧开门进去。

我妈躺在床上,脸色不太好。

“妈,”我走到床边,摸着她的额头,“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我妈摆摆手,“吃了降压药了,歇会儿就好。”

“那怎么行,”我说,“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放心。”

“真不用,”我妈说,“老毛病了,歇会儿就没事了。你赶紧回去上班吧,别耽误工作。”

“都这个时候了,还上什么班啊,”我说,“我陪着您。”

我坐在床边,给我妈倒了杯热水,看着她喝下去。

过了一会儿,我妈脸色好多了。

“你看,”我妈说,“我说没事吧。”

我还是不放心,又给她量了量血压。

比刚才降了点,但还是有点高。

“您以后可得注意点,”我说,“别累着,也别生气。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我妈说,“我这不是给你打了吗。”

我看着我妈,心里一阵发酸。

她老了。

真的老了。

以前我妈身体多好啊,家里家外一把好手。现在呢,动不动就头晕,血压也高,眼睛也花了。

岁月不饶人啊。

“妈,”我说,“要不您搬过去跟我一起住吧,我也好照顾您。”

“不用,”我妈说,“我在这儿住惯了,街坊邻居都熟。去你那儿,谁都不认识,闷得慌。”

“可您一个人住,我不放心啊,”我说,“万一再有个什么事,我不在身边,可怎么办。”

“能有什么事,”我妈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放心吧,我自己会注意的。”

我知道我妈脾气犟,她说不去,就肯定不去。

再劝也没用。

“那您答应我,”我说,“以后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别硬扛着。”

“知道了,”我妈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陪着我妈待了一下午。

看她确实好多了,才放心离开。

回到单位,已经快下班了。

同事问我:“你妈没事吧?”

“没事,”我说,“就是血压有点高,歇会儿就好了。”

“那就好,”同事说,“人老了,就是容易出毛病。你可得多上点心。”

“嗯,”我点点头,“我知道。”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走在去菜市场的路上,心里沉甸甸的。

我妈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越来越不好。

以后需要人照顾的地方,肯定越来越多。

可他不在家,里里外外都得我一个人。

我能扛得住吗?

我不知道。

可扛不住,也得扛啊。

我是我妈唯一的女儿。

我不照顾她,谁照顾她。

买完菜回到家,女儿已经放学了。

“妈,”女儿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你外婆有点不舒服,”我说,“我过去看了看。”

“外婆怎么了?”女儿问,“严重吗?”

“没事,”我说,“就是血压有点高,歇会儿就好了。”

“哦,”女儿说,“那你明天再过去看看吧。”

“嗯,”我说,“我会的。你作业写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女儿说,“就剩一道数学题了。”

“那你先写,”我说,“我去做饭。”

我走进厨房,把菜放下,开始做饭。

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了手指。

疼得我一哆嗦。

我赶紧把手指放到水龙头下冲。

血顺着水流,往下淌。

我看着那血,突然就觉得特别委屈。

怎么什么事都赶一块儿了呢。

我妈不舒服,我又切到手。

他呢。

他在千里之外,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忙都帮不上。

我越想越委屈,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掉在水池里,跟水混在一起,不见了。

哭了一会儿,我擦干眼泪,找了个创可贴,把手指包上。

然后继续切菜。

日子还得过。

饭还得做。

闺女还等着吃饭呢。

哭有什么用。

哭完了,不还是得自己扛。

吃饭的时候,女儿发现我手指上的创可贴。

“妈,”女儿说,“你手怎么了?”

“没事,”我说,“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了。”

“你小心点啊,”女儿说,“都这么大个人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么大个人了,又怎么样呢。

还不是会受伤,还不是会难过,还不是会偷偷掉眼泪。

可这些,不能跟闺女说。

她还小,不能让她跟着操心。

吃完饭,女儿回房间写作业。

我收拾完厨房,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手指。

创可贴是卡通图案的,还是闺女上次买的。

粉粉的,挺可爱。

我看着看着,就想起他了。

以前我要是切到手,他会紧张得不行,赶紧给我找创可贴,还会吹一吹,问我疼不疼。

现在呢。

切到手了,只能自己找创可贴。

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我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号码。

想给他打个电话。

想跟他说,我妈今天血压高了。

想跟他说,我切到手了,好疼。

想跟他说,我好累啊。

可想了想,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又不能马上飞回来。

说了,只是让他担心而已。

他在外面工作已经够累的了,我不能再给他添乱。

再说了,这点小事,算什么呢。

忍忍就过去了。

我站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今天天气不错,衣服都晒干了。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里。

叠到他的那件衬衫的时候,我停住了。

这是上次他回来的时候,换下来的。我洗干净了,一直放在这儿。

衬衫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

淡淡的,挺好闻。

我把衬衫拿起来,抱在怀里。

好像抱着他一样。

抱了一会儿,我又把衬衫叠好,放进衣柜的最里面。

然后关上衣柜门。

算了。

不想了。

想多了,睡不着。

我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角有皱纹了,头发也白了几根。

老了。

真的老了。

这五年,好像一下子就老了好几岁。

也是。

一个人操持家里家外,能不老吗。

可老了,又能怎么样呢。

日子还得过下去。

为了闺女,为了我妈,也为了这个家。

我擦了擦脸,走出卫生间。

路过女儿房间,看见她还在写作业。

灯亮着,影子映在门上。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闺女就是我的希望。

只要闺女好好的,我吃再多苦,都值。

等闺女考上大学,一切就都好了。

他也会回来。

我们一家人,又能团团圆圆的了。

会的。

一定会的。

我这么告诉自己。

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躺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心里默默算着。

还有多久,他才能回来。

还有多久,闺女才能考上大学。

还有多久,我们一家人才能真正在一起。

算着算着,就睡着了。

梦里,他回来了。

我们一家人,坐在餐桌旁吃饭。

他给我夹菜,给闺女夹菜,也给我妈夹菜。

屋子里暖融融的,特别热闹。

我笑着,笑着,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我一个人。

原来只是一场梦。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坐起身。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日子还得过。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