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选项

人事部在八楼,走廊尽头那间。我在这公司干了十四年,头一回被叫进去。

门推开,里头坐着俩人。一个是人事经理小郑,三十二岁,头发梳得跟电视里卖保险的似的,面前摊着个牛皮纸档案袋。另一个是副总老钱,平时开会才见着,今天坐那儿冲我点点头,递了瓶矿泉水。我接过来没喝,放桌上,手搁膝盖上,攥着工装裤的裤缝线。

小郑先开口,嗓子跟抹了油似的:“张姐,您在咱们仓储部这些年,大家都看在眼里,兢兢业业,从没出过差错……”

我心想来了。我在这厂里干了十四年,从四十岁干到五十四,叉车开坏过三台,仓库搬过五回,经手的货从螺丝钉到冰箱彩电,账目一笔没错过。上个月我还拿了个“十年贡献奖”,奖状搁家里立柜上头供着,我闺女说妈你这就跟供祖宗牌位似的。我说你少废话,这玩意儿能换五百块钱奖金呢。

小郑还在绕:“公司这两年效益您也知道,总部那边要求优化人员结构,仓储这块儿要上自动化分拣系统,您这个岗位……”

我打断他:“小郑,你直接说,啥意思?”

小郑看了老钱一眼,老钱清了下嗓子,往前探了探身子:“张姐,公司给您两个选择。第一,内部转岗,去新筹建的客服中心做售后专员,工资降两级,从四千五降到三千八,有五险没一金,每周单休。第二……”

他顿了一下,拿手指头搓了搓矿泉水瓶盖子:“第二,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公司按N+1给补偿金,您干了十四年,算下来十五个月工资,六万七千五,一次性结清。您回去考虑考虑,明天下班前给答复就行。”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头一笔一笔地算。六万七千五,加上我存折上那五万二,十二万。我五十四了,出去再找活儿,超市理货都不要我这样岁数的。客服中心三千八,一个月少七百,一年少八千四,还不交公积金,我原来那公积金一个月自己扣五百四,公司补五百四,里外里差着一千多。

可要是拿六万七千五走人呢?我算了算,按我一个月花一千五算,这钱够我活六年多。可六年以后呢?我六十了,没退休金——我们这种民营厂,早年没给交社保,后来交了也是最低档,我估摸着自己到六十能拿个千把块,饿不死,可也撑不着。

我抬起头:“小郑,我回去想想。”

出了人事部门,走廊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我站在电梯口等电梯,手插在工装裤兜里,摸到兜底有一团卫生纸,去年感冒擤鼻涕忘掏出来的,硬得跟石子儿似的。电梯门开了,里头没人,我进去按了一楼,看着电梯门关上,镜面里照出我那张脸——眼袋耷拉着,头发染过,发根又冒出一截白,跟霜打的草似的。

到家晚上六点半。我男人在厨房炒菜,听见门响探出脑袋:“回来啦?今天咋这么晚?”我说厂里开会。他“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我坐沙发上,把电视打开,里头正放相亲节目,男嘉宾说自己有房有车年入五十万,女嘉宾问他房子多大,他说三室一厅跟爸妈住。我盯着屏幕,一个字没看进去。

吃饭时候我男人问我:“厂里啥会啊开这么晚?”我说:“裁员呢,给了俩选择,转岗降工资,要不就拿钱走人。”我男人筷子停了一下:“那你咋想的?”我说没想好。他嚼了两口米饭,闷声说:“随你,你拿主意。”我闺女在旁边写作业,抬起头来:“妈,我觉得拿钱好,六万多呢,你歇一阵再说。”

我拿筷子敲她手:“你懂啥,你妈歇了谁给你交补课费?”

她撇撇嘴,低头写作业去了。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男人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拿脚踹他,他翻个身又打上了。我爬起来,披了件外套去客厅,坐沙发上,把手机计算器打开,一遍一遍地算。

转岗那条路:一个月三千八,一年四万五千六,干六年到六十岁,总共二十七万三千六。退休以后每月拿个千把块,凑合活。这六年里头,万一厂子再不行了呢?再裁我一回,我这岁数可连六万七都拿不着了。

拿钱走人这条路:六万七千五,加我存的五万二,十二万。我五十四,找个超市理货、打扫卫生的活儿,一个月挣两千,一年两万四,干六年,十四万四。加上十二万,二十六万四。跟转岗差不多,还自由。可万一我找不着活儿呢?万一我身体出毛病呢?我去年体检,血脂高、血糖高、颈椎也不行了,仓库搬货搬的,天一冷胳膊就抬不起来。万一躺下了,十二万够干啥的?

我又想到我娘。我娘六十三那年脑梗,瘫了三年,请护工一个月三千,我跟我弟一人一半,一人掏一万五,掏了一年半,我弟媳妇就跟我翻脸了,说姐你咋不掏了?我说我一个月挣四千五,我掏一万五,剩下三千我全家喝西北风?后来我娘走了,丧事又花两万。打那儿起我就知道了,人老了手里没钱,比没儿女还惨。

又想到我闺女。她明年高考,成绩中不溜秋,老师说走个二本没问题。二本一年学费五千,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五,四年下来七万多。我要是拿了六万七,这钱正好够她念完大学。我要是转岗一个月三千八,勒紧裤腰带也能供,就是她自己得勤工俭学。

想到这儿,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水渍印子,去年楼上漏水洇的,形状跟个问号似的。我盯着那个问号,问自己:张桂芬,你到底怕啥?

我怕啥?我怕钱花了就没了,转岗好歹月月有进项,细水长流,旱涝保收。可我又怕转岗以后干不长,到时候两头落空。我怕六万七看着多,攥手里一花就薄了。我又怕我这岁数再找不着活儿,到时候连三千八都没人给。

翻来覆去想到凌晨两点,我给我姐发了条微信:姐,厂里裁人,给俩选择,转岗降工资,要不拿六万七走人,你帮我拿个主意。

我姐在老家种大棚,一般九点就睡了,没想到秒回了一条语音,嗓子跟破锣似的:“六万七?!拿走啊!你傻啊!你姐我种一年大棚才挣三万,你一下子拿六万七,够我种两年了!你拿了钱回来,咱姐俩搭伙卖菜,不比你在厂里搬箱子强?”

我回她:“卖了菜赔了呢?”

她:“赔了就赔了呗!我今年赔了两万,不照样吃红烧肉?你咋这么怂?”

我没再回她。

又给我弟发了一条。我弟在县城开出租,夜班,凌晨三点给我回电话,一开口就急:“姐你可不能拿钱走人!你五十四了,出来谁要你?你就在厂里赖着,三千八就三千八,好歹交着社保呢!社保你知道多重要不?我去年阑尾炎手术,报销完才花八百,没社保得花六千!你听我的,转岗!”

我说:“转岗以后厂子再裁我咋整?”

我弟沉默了一下:“那……那你到时候再说呗,先赖一天是一天。”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看着窗外从黑变灰,又从灰变白。楼下收垃圾的三轮车叮当响,卖早点的推车支起来了,一个女声喊“豆浆——油条——”,跟闹钟似的。

我忽然想起我进厂那天。十四年前,我四十岁,我男人在工地摔了腿,在家躺了半年,我闺女刚上小学。我挨家挨户找活儿,超市不要,饭店不要,嫌我岁数大。最后走到这家厂门口,仓储部招工,管吃,一个月一千二。我进去跟主管说,我能干活,你让我试试,试一天不行我自己走。主管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瞅了我一眼,说行,你搬箱子去。我搬了一天,回家手抖得拿不住筷子,第二天接着去。干了半个月主管说,你留下吧,换别人搬箱子得俩人才抬得动,你一个人能扛俩。

一干十四年。

这厂里每一块地砖我都拖过,每一排货架我都爬上去盘过点。去年自动化系统试运行,厂家来了仨技术员,在仓库里装传送带,我站旁边看,心想这玩意儿真利索,不用人搬不用人扛,以后仓库里就留几个人看电脑就行。那会儿我就该想到的。

天亮透了,我洗了把脸,把头发扎起来,穿上工装。我男人迷迷糊糊从卧室出来,看我穿工装愣了一下:“你这么早走?”我说嗯,今天给答复。他站那儿搓了搓脸:“那啥……你甭担心我,我下个月工地开工,一个月还能挣四千。”

我看了他一眼,这老东西,昨晚一个字不说,今早憋出这么一句。

到厂里,我先去仓库转了一圈。早班的人正卸货,一箱箱可乐码上托盘,叉车突突突来回跑。我那个工位在角落,桌上还搁着我的保温杯,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金字,去年年会发的。我拿抹布把桌子擦了擦,椅子摆正,然后上楼。

人事部小郑已经在等了。我进门坐下,把保温杯搁桌上,小郑看了一眼那个杯子,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说:“小郑,我选第二个。”

小郑把文件推过来:“张姐,您再确认一下,补偿金六万七千五,这个月底打您卡上,社保交到月底,您看没问题就签字。”

我拿起笔,在签字栏上头停了两秒钟。脑子里闪过我娘瘫床上那三年,闪过我闺女明年的学费单子,闪过我弟说的“你五十四了出来谁要你”,闪过我姐说的“六万七够我种两年大棚”。

然后我签了。

签完字我把笔往桌上一搁,跟小郑说:“小郑,我打听个事儿,你那客服中心,要兼职不?我白天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晚上去接俩小时电话也行。”

小郑愣了一下,转头看老钱。老钱笑了:“张姐,您刚签完字就惦记上兼职了?”

我说:“那可不,我算过了,六万七搁银行,一年利息才一千多,还不够我交物业费。我得再找补点儿。”

老钱跟小郑对了个眼神,小郑说:“张姐,客服那边兼职的我帮您问问,应该可以。”

我站起来,把保温杯揣兜里,跟老钱和小郑点点头:“那我回去收拾东西了。仓库里还有我两双干活的手套,一把雨伞,半盒茶叶,我得拿走。”

出了人事部,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还是那几盏灯,可我觉得脚下轻了。回到仓库,我把更衣柜里东西收进一个蛇皮袋,保温杯、雨伞、茶叶、一副护膝、一小瓶红花油、一个鞋盒子——里头攒着十四年来发的劳保鞋,磨破了的我都留着,想着补补还能穿,结果一双没补。

拎着蛇皮袋出门,门卫老赵头问我:“张姐,这是高升啊还是退休啊?”

我说:“高升啥,回家待着去。”

老赵头嘿嘿笑:“待着好,待着好,我也想待着,可没人给我钱。”

我出了厂门,站在马路边上,太阳正好,晒得脸上暖烘烘的。我掏出手机给我姐发语音:“姐,钱要着了,六万七。你上回说卖菜搭伙,还算数不?”

我姐秒回,嗓子比昨天还破:“算!咋不算!你回来,咱姐俩把村口那废厂房租下来,种蘑菇!我技术你出力,赔了算我的,赚了咱俩平分!”

我说:“你上回种大棚赔两万,这回又吹。”

她:“那不一样!上回是黄瓜,这回是蘑菇!蘑菇你懂不?金贵着呢!”

我挂了电话,蛇皮袋往肩上一甩,往公交站走。走着走着想起来,得给我闺女发条微信:闺女,妈把工作辞了,不过你放心,你补课费妈给你留出来了,你好好念你的书。

闺女秒回:妈你太酷了!那你是不是能来给我开家长会了?每次都是我爸去,他老穿工装,我同学以为我家开修理厂的。

我站在公交站牌底下,对着手机笑出了声。旁边等车的大妈瞅我一眼,往旁边挪了半步。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坐下,把蛇皮袋搁脚边。车开了,路过厂门口,我扭头看了一眼——大门上“宏达仓储”四个字在太阳底下反光,晃得人眼花。我看了两秒,转回头,把车窗打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飞。

兜里手机又响了,我姐发来一条:“妹子,你手头那六万七,先别存定期啊!蘑菇菌包我打听好了,一万二的启动资金就够,咱俩一人一半……”

我没回她,把手机揣兜里,闭上眼。

十四年,六万七。亏不亏的,账算不清。往前看吧,蘑菇种不成,大不了回来找活儿干。五十四,腿脚还利索,仓库不要我,我去超市搬货,超市不要我,我去扫大街。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车到站了,我拎着蛇皮袋下车。太阳老高,前头路宽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