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收好,人再来

开小卖部的都懂,买烟的人走后得赶快把烟收起来。

我不懂,直到那天一个穿校服的男孩买走一包利群。

三天后他带着七个同学堵在店门口,指着我鼻子喊:

“就是这家,买烟不查身份证!”

我开这间“老周小卖部”快二十年了,街坊邻居都晓得我老周是个规矩人。烟酒柜台上的“禁止向未成年人售烟”牌子擦得锃亮,虽然真正来买烟的学生娃没几个,但规矩就是规矩。

可隔壁开棋牌室的老赵不这么想。他隔三差五溜达过来,倚着冰柜跟我唠:“老周啊,你这人就是死脑筋。你看我这,学生娃来打牌我不管,家长找来我就说不知道。你卖包烟能咋地?现在的娃,兜里比你都鼓。”

我每次都摆摆手:“去去去,你那是害人,我这是守法。”

老赵就嘿嘿笑,露出一口黄牙:“守法?你瞅瞅对面新开的超市,人家那烟柜摆得跟小山似的,学生娃买烟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你再瞅瞅你这,连烟都藏柜台底下,人家想买都得弯腰。”

他说得没错,我把好烟都搁在柜台最下层,得弯腰才能看见。有人来买烟,我收完钱,等人家前脚出门,后脚就把烟往柜台底下的纸箱子里一塞,拿块破抹布一盖。这习惯是跟老辈人学的,说是“烟离柜,赶紧藏”,图个心安。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我正趴柜台上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个穿蓝白校服的男孩,瘦高个儿,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看着也就十五六岁。

“老板,来包利群。”他声音有点闷,手插在校服兜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表现出来:“小伙子,多大了?身份证带了吗?”

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十八了,身份证忘带了,就住前面小区。”说完还往窗外指了指。

我顺着他手指方向看了看,那边确实有个小区,但住的可不都是十八岁。我犹豫了一下,这小子看着不像社会上的混子,眉眼挺干净,说不定真是高中生放学帮家里大人跑腿的?

“没有身份证不能卖啊。”我把牌子指给他看。

他叹了口气,有点不耐烦:“哎呀老板,我真是帮家里买的,我爸等着抽呢。你就通融通融呗,我天天从你店门口过,还能骗你?”

说实话,我心软了。开店这么多年,街里街坊的,有时候确实不好太较真。再说一包利群才十几块钱,就算真是学生买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吧?老赵说得对,对面超市卖得欢着呢,我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行吧,就这一次啊。”我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利群,递给他。他扫码付了钱,转身就走,连个“谢”字都没有。

他走后,我照例把剩下的烟往纸箱子深处塞了塞。但心里有点不得劲,总觉得哪里别扭。后来想明白了——那小子太镇定了,从头到尾没慌过,不像头一回干这事儿。

三天后,我正给隔壁刘婶拿酱油,听见门口一阵自行车铃铛响。抬头一看,七八个穿同样校服的半大小子堵在门口,领头的就是那天买利群那小子。

他指着我的鼻子,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就是这家!我那天在这儿买的烟,他根本没查我身份证!我十六,我还没成年呢!”

他身后那帮小子跟着起哄:“老板出来!卖烟给未成年!赔钱!道歉!”

刘婶吓得酱油瓶子差点摔了,赶紧躲一边。我脑子“嗡”的一声,知道坏事了。这小子是钓鱼来的,说不定是学校搞什么社会实践,专门抓卖烟给学生的黑心商家。

我硬着头皮走出去:“小伙子,你那天可不是这么说的啊,你说你十八了,帮家里买的……”

“谁说的?”他打断我,“你有证据吗?监控呢?录音呢?我同学都能作证,我就是个学生,你卖烟给我就是违法!”

他身后那帮小子齐刷刷点头,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样子。我这才明白,这是有备而来,吃定我了。

后来还是隔壁老赵出来打圆场,连拉带劝把那帮学生弄走了。老赵回来跟我说:“你看,我就说吧,现在的娃精着呢。你这回是碰上讹人的了,下回指不定是什么招。”

我问他:“你那棋牌室不也天天学生进进出出的?”

老赵一梗脖子:“那能一样吗?我那是娱乐,你这是违法!”

我气得差点把抹布扔他脸上。

晚上关了门,我坐在店里抽闷烟。媳妇从里屋出来,数落我:“早跟你说别卖别卖,你非不听,这下好了吧?要是人家真闹到工商局去,罚款都是小事,丢人!”

我没吭声。其实想想,那小子说得也没错——我确实没查他身份证,我确实卖烟给了一个未成年人。不管他动机是什么,这事儿是我理亏。

第二天,我把柜台底下那箱子烟全搬出来了,重新码在货架上,旁边立了个牌子:“买烟请出示身份证,未满十八岁一律不卖。”

老赵看见了,又晃悠过来:“哟,老周,觉悟了啊?”

我瞪他一眼:“你再废话,我连你棋牌室的电都给停了。”

他嘿嘿一笑,顺手拿了包槟榔走了。

后来那小子再没来过。听说他们学校搞了个什么“未成年人保护宣传周”,他是学生代表,专门去各个商铺“体验式执法”。体验完了,写篇作文交上去,得了个一等奖。

这事儿过去大半年了,我这小卖部再没卖过一包烟给学生。有时候看着那些半大小子来买辣条饮料,我还会多嘴问一句:“抽烟不?”

他们多半翻个白眼:“老板你查户口呢?”

我就笑笑,把烟柜上的牌子擦得更亮一些。

老赵说得对,现在的娃精着呢。但我也琢磨明白了——他们精他们的,我傻我的。开店二十年了,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一件事:

有些钱,挣了晚上睡不着;有些钱,不挣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