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京,有一种地方,门口挂着布帘,屋顶却修得像寺院。走近一看,里面供奉的不是佛祖,而是一池热水。

这就是日本的“钱汤”。

30多年前,刚到日本留学的时候,住在简易的木结构住宅里,没有洗浴。房东老太太告诉我,附近有一处“钱汤”,只要化300日元(约15元人民币),就可以去泡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次走进“钱汤”,心里就想:是不是泡在汤里,就能招财?后来查了词典,说“钱汤”的意思很朴素,就是付钱洗澡的公共浴场。日语中的“汤”,指的是热水。这“钱”,自然是出而不是进。

不过,如果只把“钱汤”理解成小时候跟着父亲走进过的大澡堂,就少懂了一半日本。

传统钱汤里,有木头鞋柜,有高高的天花板,浴池墙体上还画着一幅巨大的富士山。先在洗浴区把身体洗干净,然后慢慢坐进热水里,毛巾不能泡进池子,更不能在池子里搓身。洗完澡,坐在木椅子上,喝一瓶冰牛奶,发一会儿呆,这样的享受,还真没有体验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然,印象最深的是,男浴场与女浴场只隔了一道不封顶的木板墙,跳起来,就能看到板墙那边的人儿,两边的嬉笑说话声自然都能听到。但是,我是不敢跳,因为木板墙的一头,是一个台子,叫“番台”,上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是钱汤的老板娘,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我赶紧捂住下面,老太太投来一个微笑的眼神。

后来再去时,发现坐在番台上的,已经换成了老大爷。还有一次,发现是他家30多岁的女儿,看见我,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样子。

估计,就这钱汤一家子,全知道邻居们长什么模样。

钱汤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古代寺院向民众提供洗浴的“施浴”。到了江户时代(中国明清时期),收费澡堂逐渐普及。文献记载的东京第一家钱汤,出现于1591年,到17世纪初,已经有了“每条街都有澡堂”的景象。

过去住房狭小,普通人家没有浴室,钱汤承担着每天洗澡的生活功能。邻居在这里见面,孩子跟着大人学习规矩,街坊消息也随着热气流动。所谓“赤诚相见”,在这里首先是一件很随意的事:衣服脱了,职业和身份的标记,也暂时放进了衣柜。

当然,泡在同一个池子里,未必人人都会聊天。但是,一个人在东京生活,即使不说话,身边有人,耳边有水声,也会觉得这座城市没有那么冷清。

遗憾的是,随着时代的变迁,日本的钱汤正在不断减少。

根据全国浴场行业协会的数据,1968年,日本加入该协会的钱汤有17999家,到了2026年4月,只剩1493家,减少了九成以上。

钱汤最早遇到的挑战,其实来自日本人的生活改善。家里装上浴缸以后,出门洗澡就从日常必需,变成个人选择。后来,大型温浴设施又提供餐饮、休息、娱乐,老澡堂夹在中间,处境越来越困难。

如今,还有几笔绕不过去的账:烧水的燃料费、每天的水电费,以及老锅炉、老管道的维修费。经营者年纪大了,子女未必愿意接手。一个家庭支撑几十年的生意,可能在一次设备故障之后,就决定关门。

偏偏,普通钱汤又不能随着成本上涨随意提价。它的基础入浴费有都道府县政府规定的上限。东京从2026年8月起,把成人入浴费上限由550日元提高到600日元(约30元人民币)。价格受到约束,也体现了钱汤作为日常公共服务设施的性质。

但是,如果觉得现代家庭生活设施齐全,日本人已经不需要钱汤了,这个结论也不准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东京都公布的数字很有意思:2025年底,钱汤从上一年的430家减少到417家,但全年利用人次却增加约33万,达到2118万人次。店少了,客人反而多了。这说明,钱汤的困境,不能简单归结为“没人来”。

浅草的曙汤,就是一个值得观察的例子。

这家老钱汤有宫殿式屋顶,门前还有藤架,建于战后的1949年,一直由一个家族默默经营。2025年8月,一家名叫“Yue”的年轻人企业,从一对老夫妻手中,接手了这家钱汤。同年10月,曙汤被选为东京都历史建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报道称,26岁的大泽秀征等人接手后,他们没有把老式的宫殿式屋顶拆掉,也没有急着增加一排豪华桑拿。先恢复了朝汤,街坊的老人起得早,泡在热汤里,和老哥们说两句天气聊个物价,洗完还能赶上上午的事。

当然还增加了社交媒体宣传,SNS上的照片也不过分修饰,只是把藤花、浴室壁画里的富士与晴空塔、以及热气里的木凳拍清楚。结果,日均客流从约150人增加到300人,而且年轻面孔多了起来,偶然还有欧美游客跑进来。

这件事给人的启发是:钱汤衰落不是服务不好,而是年轻一代根本不知道在自己生活的街区里,还藏着这样一个温暖的地方。把存在感重新建立起来,客流就会回来一部分。

大泽说,事业承继只是手段,目的是把已经传承下来的建筑与习惯,传到下一代手里。公司名字“Yue”,取的是“故”的意思——温故而知新,把故有的文化留下来。

一池热水有了继续烧下去的理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走进钱汤,特地去了一趟曙汤。曙汤位于台東区浅草4−17−1,就在浅草寺边上的老街区巷子里。

藤架加在屋檐上,枝条垂下来,罩住那栋宫造的屋顶。唐破风的檐下,有松与鹤的雕刻。我推开暖帘走进去时,设施古朴,透着浓浓的昭和年代的味道。但是,浴场显然已经进行了一些改造,不是我过去印象中的一道低矮的隔板隔出男女两个浴区,自然没有那个令人迷恋的番台。浴场十分的干净而且亮丽。

客人不多,泡在浴池里,慢慢回忆自己初到日本,第一次走进钱汤,还有老太太坐在番台朝我微笑的妩媚。发现人生有许多东西,是不可能随着时代的流逝而改变,那一种味道,会变成一种“乡愁”,令人时不时地惦记,想起。

明治时期,日本派遣了几名青年到法国学习酿造葡萄酒技术。在他们回国后,在富士山下的山梨县开始种植葡萄。如今,日本最古老的葡萄酒庄“鲁米埃尔”已经迎来了141岁的生日,第五代传人木田茂树社长也获得了日本天皇颁发的勋章。

“鲁米埃尔”不仅成为日本的国宴用酒,而且还原瓶原装出口中国,以独特的风味创造另外一个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