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我在医院心内科的康复讲座上,被主持人拉去讲了几句。台下坐的全是病友和家属,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讲大道理,就讲了我们家四个男人的事儿。讲完,好几个老姐妹拉着我的手不撒开,眼圈红红的,说妹子你讲的哪是养生啊,你讲的是我们家的命。今天得空,我把这些话从头捋一遍,写给你们看。
我叫方玉梅,今年六十一,杭州本地人,退休前在社区医院药房干了三十年。我们家这四个男人,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简直是老天爷安排好的对照组:我爸方守义,九十二了,耳不聋眼不花,血压血糖稳稳当当,去年体检大夫说他心肺功能跟七十五岁的人似的;我公公,六十一岁心梗走的,走得比他老伴还早;我亲哥,五十八岁胃癌没的,从查出来到人走,拢共十一个月;我老公郑国强,今年六十三,三年前急性心梗,两个支架,硬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上个月复查,大夫说恢复得比九成病人都利索。
我爸这老头,单看条件最不该长寿。年轻时在运输公司扛大包,风里来雨里去,落了一身劳损;家里穷得叮当响,补品见都没见过;旱烟抽了六十年,六十岁才戒。可人家就是活到了九十二,还能拎着锄头去江边遛弯。我当了三十年药剂师,越琢磨越觉得,我爸身上有四样东西,是我们家其他三个男人身上缺的。
头一样,气不隔夜。我爸我妈吵了一辈子,摔筷子摔笤帚,我小时候吓得钻桌子底下。可我妈在世时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你爸看着凶,其实是个漏气的皮球,炸一声就瘪了,存不住。”天大的事,睡前必须掰扯清楚,说不完不许睡。我爸原话是,床是睡觉的地方,不是装气的坛子,气捂被窝里一宿就馊了。我妈七十九岁脑溢血走那天,我爸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火化那天没嚎,回家躺了一个礼拜。我们都怕他垮了,结果他缓过来,把我和我哥叫到床边,半宿半宿地数,这辈子跟我妈吵的架哪回是他错,一笔一笔算清楚。算完了他说:“都清了,人走了账不能烂心里,你妈这辈子我服气。”到现在他还是这脾气,跟我有分歧当场说完拉倒,不阴阳怪气不冷战。他的气就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响去得快,下完就天晴。
第二样,嘴上有闸。我爸吃饭一辈子七分饱,不是懂养生,是穷出来的规矩成了习惯。他常说饭吃到七分胃是自己的,吃到十分胃是饭的。喝酒年轻时能喝半斤,可他自己立规矩三杯为限,谁劝都不好使。我们浙江酒桌上劝得凶,我爸有句挡酒的话绝了:“我这一口喝下去是给你们面子,攒在肝里是给我闺女添事,你们要真疼我就让我留一口。”
第三样,腿上有活。退休三十二年一天没闲着,前些年在老房子院子种菜,后来搬小区,楼下绿化带边上开一小块地种葱蒜青菜,物业睁只眼闭只眼。九十二了,每天五点半起,屋里搓手搓脸半小时,下楼伺候菜地一个钟头,拎着小锄头去江边走一圈,顺道菜场买两根葱回来吃早饭。走路比我还快。他老说人这物件是拿来动的,车放着不开要锈,人坐着不动也要锈,锈在里头比锈在外头毒。
第四样我最想讲,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他自己也知冷知热。我妈在时我爸给她做了四十年早饭,我妈胃不好,他熬粥熬得米油都浮一层。我妈走后他接着熬,熬好了往照片前头放一碗晾着,自己吃自己那份。他跟我说,两口子过日子就像俩人守一个火堆,你添一根柴我添一根柴火才不灭,都等着对方添,火灭了俩人一块冻死。九十二的老头说不出爱情俩字,可这理儿他门儿清。
再说我公公,跟我爸正好是镜子两面。邮电局干部,文职,一辈子没扛过包,退休金是我爸两倍,吃得比我们家好四十年,可六十一就走了。他外面人人夸好脾气,对同事和气对邻居客气,一辈子没跟外人红过脸。可气全带回家憋着,跟我婆婆冷战一冷半个月,一个屋檐下三天不说一句话,靠我传话。我婆婆后来说,你爸这人不吵不闹就是不理你,那种日子像钝刀子割肉。他爱吃肥肉爱喝黄酒,一顿四两,喝完沙发上一坐。退休后路线就是床、饭桌、麻将桌、沙发、床,出门就打车。跟婆婆后二十年基本搭伙,一人一间屋一人一台电视。走那天早上还赢了麻将,回家一碗红烧肉下肚午睡,没醒。大夫说这血管不是一天堵的,几十年气也好油也好酒也好坐着也好,一层一层糊上去的。我婆婆办完丧事说了句话我记一辈子:“你爸不是坏,是憋。赢在外头,输在里头。”
我哥是我心里最疼的一块。他一辈子没跟人吵过架连红脸都没有,厂里分房吃亏不争,嫂子娘家借钱不还不催,儿子买房差钱把养老钱掏了一个字不说,后来厂子效益差让他内退,他笑笑说行。全家人夸他脾气好。五十六岁胃疼,疼了半年一直当老胃病吃胃药顶着。有回他跟我说:“妹,我这胃我知道,气出来的,这些年胃里装的事比饭多。”查出来晚期,十一个月人没了。最后那阵子有天夜里我陪床,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说:“玉梅,人人都说哥脾气好,只有哥自己知道,哥不是脾气好,哥是不敢。爸发脾气发完就完那是本事,哥没这本事,怕一发火事情更糟就全咽了。你记住,气咽下去不是没了,它找地方待着去了,哥的就待胃里了。”我哥走那年五十八,比咱家最凶的老头少活三十四年。老话说“忍一时风平浪静”,可忍一辈子,风浪全攒在五脏六腑里了。
最后说我老公郑国强。开装修公司,应酬多,酒桌上泡了三十年,肚子比怀胎十月的还大。脾气随我公公不随我爸,外面“郑老板好脾气”,家里闷葫芦。我俩吵架他绝招是摔门出去楼道里抽烟,一根接一根,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当没事人。三年前他接个大项目甲方跑了,垫进去一百六十万,其中八十万是借的。他瞒着我扛了半年,天天夜里两三点我一摸床那边是空的,他坐阳台抽烟。我问就说没事,后来跟我要钱才吐实话。我俩大吵一架冷战三个礼拜,家里空气都是凝的。第三周一天半夜他喘不上气胸口压磨盘出冷汗,我干药房的一眼认出心梗前兆,赶紧打120。从家到医院十七分钟,大夫说再晚半小时人就没了。支架做完在ICU躺两天,我在外头守两天,隔着玻璃看他插着管子,我把这辈子四个男人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我爸九十二,我公公六十一,我哥五十八,我老公六十,正站岔路口上,哪条路通哪儿我全看见了。
他转出来第一句话声音跟蚊子似的:“玉梅,钱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我说你先别说话听我说,郑国强你这条命从今天起归我管三年,三年后还给你自己。出院回家我把爸那四条一条一条往他身上搬。头一条气不过夜,约法三章:有气当天说睡前说,说不清可以吵,吵完必须抱一下,谁摔门谁第二天做一星期早饭。头一个月他憋了几十年的人不会说,张嘴就嗯嗯啊啊。有天晚上终于憋出一句大的:“郑国强这辈子怕什么?怕你们娘俩跟着我受穷!”说完自己先愣了,然后哭了。六十岁的男人哭得跟孩子似的,我抱着他拍,心想这关过了。打那以后他话多了,跟客户有摩擦回家路上车里骂完,进门该吃吃该喝喝,他管这叫“卸货”。
第二条嘴上安闸,酒从半斤改一两,后来定量一周两次每次一两,聚会自带小杯。红烧肉从一周三回改一月两回,吃两块配青菜,晚饭六分饱。头三个月他难受,半夜偷翻冰箱让我逮着两回。我不骂他,把冰箱里能偷嘴的清干净,摆上酸奶西红柿黄瓜。现在夜宵戒了,人瘦了十九斤,皮带收了四个眼。第三条腿上有活,我把他的装修工具留一箱,阳台搭个工作台,街坊四邻谁家椅子松了柜门歪了纱窗破了都来找郑师傅,分文不收,人家送的青菜鸡蛋堆满半个冰箱。晚饭后我俩去江边走一小时,走的就是我爸走那条。有天走着走着他忽然说:“玉梅,我四十岁以后就没跟你并排走过这么长的路,买卖上的伙伴都是酒桌上并排坐的。”我说酒桌上坐的是生意,江边走的才是夫妻。
第四条最难讲,俩人守一堆火。他出院那阵夜里心慌怕死睡不着又不敢吵我,一个人装睡。我发现了不让他装,约定夜里谁心慌捅对方一下,另一个就说话,说到睡着为止。有天夜里两点半他捅我说睡不着,讲讲你爸年轻时候的事。我就讲我爸怎么追我妈怎么在码头扛包攒钱打家具,讲着讲着他睡着了打呼了。我摸摸他头心想,六十岁的男人其实也是个怕黑的孩子,你让他在黑里一个人待着火就灭了,你应一声火就着了。三年过来,上个月复查血压血脂血糖全正常,心率稳支架通畅。大夫看着单子问:“老郑你平时怎么保养的?是不是严格执行我给的方案?”我老公看我一眼说:“方案是死的,我家里有个活的。我们家四条规矩,是我媳妇从她九十二岁老丈人身上抄来的——有气不过夜,嘴上有闸,腿上有活,身边有个肯搭理你的人。”大夫听完笑了:“你这三年的复查数据,这四条比你吃的药管用。”
回家车上他握着方向盘忽然说:“玉梅,我一直没敢跟你算笔账。你公公六十一走的,我今年六十三,已经比他多活两年了,这两年是你给我的。”我说不是,是那四条给的,你照着走后面路还长着呢,等我九十的时候你八十九,咱俩还得上江边,我走得慢你等着点我。他把车停路边背过身擦眼睛,半天说了句:“行,我等着你。”
写到这儿我想跟看这篇的兄弟姐妹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四条你们发现没有,没一条是钱能买来的,也没一条是药能顶替的。医院能放支架,放不了那口憋了半辈子的气;药片能降血脂,降不了饭桌上那顿没说的话。我哥用五十八年教我,好脾气如果是忍出来的那是慢性毒药,长寿男人的好脾气是疏通出来的,有话出口不存隔夜气。我公公用六十一岁教我,外头赢来的面子填不满家里那口冷锅。我爸用九十二年教我,火堆要俩人添柴,可添柴这事得从自己先伸手开始。我老公死过一回教我,男人不是铁打的,男人只是被要求装成铁打的,他在阳台抽烟扛事的样子最像一家之主,也最接近ICU。
所以家里有闷葫芦男人的别光骂他不说话,先教他说;有酒桌英雄的别光抢他杯子,给他找个能放下的台阶;有沙发上生根的拉他起来,让他给你修回纱窗、并排走段江边。气不隔夜,饭吃七分,腿上带活,火堆有人守,这四条从哪天开始都不晚。我爸说锈在里头的东西,只要人还动就能磨掉一点。如今我们家那把小锄头我爸传给我老公了,明年开春阳台那几个箱子他要学种菜,说种出来第一茬小葱先给我爸送去,让老头看看徒弟出师了。我说好,到时候我熬粥,米油熬出来的那种,你们爷俩一人一碗。
人这一辈子啊,血管里流的不仅是血,还有咽下去的委屈和没说出口的话。你说是这个理儿不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