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相亲是王婶介绍的。
女方姓周，叫周小云。二十八岁。在县医院做护士。王婶说人长得精神。家里条件一般。她妈那个人不太好说话。我三十了。在镇上开汽修店。一个月挣七八千。有车。没房。跟我妈住。王婶说你这个条件。在镇上算好的。别挑了。
见面约在县城一家火锅店。我提前到了十分钟。找了个靠里的卡座。坐下来。翻菜单。过了十分钟。周小云来了。后面跟着一个女的。短头发。戴一副圆框眼镜。穿一件黑色卫衣。走路带风。
“这是我闺蜜。孙小敏。陪我来的。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坐。”
孙小敏坐下来。把包搁在桌上。扫了我一眼。从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到脸。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周小云。这是你相亲对象？”她声音不小。旁边那桌抬头看了一眼。
“嗯。”
“你之前不是说你妈给你介绍那个开超市的吗？怎么又换了一个。”
周小云脸红了。拉了拉她袖子。“那个没成。这是王婶介绍的。”
“哦。”她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清。就像在菜市场挑猪肉。看肥瘦。看新鲜不新鲜。
二
点菜的时候。孙小敏拿过菜单。翻了两页。
“这个毛肚。六十八一份。也太贵了吧。”
“这家味道好。”我说。
“味道好就能卖六十八？你知道毛肚进价多少吗？我表哥开火锅店的。一斤毛肚进价二十出头。这一份有没有半斤？有没有三两？”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就敢点？你一个月挣多少？”
“七八千。”
“七八千。点六十八的毛肚。你一个月能吃几回？”
周小云在旁边说小敏你别这样。她说我这是帮你把关。相亲不把好关。以后过日子吃苦的是你。
我坐在那儿。把菜单合上。
“孙姐。你说得对。六十八贵了。换个便宜的。你们想吃什么？”
“你看着办。别太贵就行。”
我点了四个菜。两盘肉。两盘菜。一份主食。孙小敏看了一眼单子。说肉点少了。我说不够再加。她说加不要钱啊。我说我请。她说你请也得省着点。以后过日子不都这样。
周小云在旁边小声说小敏你少说两句。她说我说的是实话。你不好意思说。我替你说。
三
吃饭的时候。孙小敏一直在问。
“你房子买在哪儿？”
“还没买。跟我妈住。”
“三十了还没买房？”
“在攒。首付还差一些。”
“差多少？”
“十来万。”
“十来万。你一个月挣七八千。省着点一年能攒多少？三四万？那还得攒三年。三年以后你三十三了。周小云三十一了。你们再谈一年。结婚三十二。生孩子三十三。高龄产妇你知不知道。”
周小云把筷子搁下来。“孙小敏。你够了。”
“我够了？我这是替你考虑。你看他那个店。汽修。一个月挣七八千。哪天生意不好了。挣五六千。房贷一还。剩下两三千。够干什么？你跟着他吃苦？”
我坐在那儿。嚼着一块牛肉。嚼完了。咽下去。把筷子搁下来。
“孙姐。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一个月挣多少？”
她愣了一下。
“我……我挣多少关你什么事。”
“你替周小云把关。我理解。但你问我的收入、我的存款、我什么时候买房。我问你一句收入。你说关我什么事。这合适吗？”
她嘴张了张。周小云在旁边拉她。“小敏你别说了。”
“我就问一句。你今天来。是替周小云把关。还是替你自己的嘴把关？”
她站起来。脸涨红了。拎着包。“周小云。这个人不行。说话这么冲。以后有你受的。”
“孙小敏。你坐下。”周小云拉她。
她没坐。拎着包走了。出了火锅店。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四
周小云坐在那儿。脸白了。
“对不起。她那个人就那样。嘴不好。心不坏。”
“我知道。”
“她是我从小的朋友。我什么事她都管。我妈都听她的。”
“你妈都听她的？”
“嗯。她说话直。我妈信她。”
“那你呢？”
“我……”
“你自己怎么想的？”
她低下头。拿筷子戳碗里的肉。戳了两下。
“我觉得你人挺实在的。点菜知道省。说话也不装。孙小敏挑的那些。我不在乎。”
“那你妈那边呢？”
“我妈那边……我回去说。”
五
吃完火锅。我结了账。一百八。孙小敏走了。就我跟周小云两个人。
出了火锅店。站在街边上。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打车。”
“行。”
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我看。
“加个微信吧。”
我扫了。加上了。她走了。我站在街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手机响了一下。我以为是周小云发的。打开一看。是另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自拍。短头发。圆框眼镜。孙小敏。
备注写着：“赵建国。今天不好意思。我加你微信。有事跟你说。”
我盯着那个申请看了好几秒。通过了。
六
她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很长。
“赵建国。今天吃饭的时候我说话不好听。但我不是针对你。我是替周小云把关。她这个人太软。谁说什么她都听。她妈给她介绍过好几个。有一个开超市的。她妈说好。她就去见了。见了以后那个男的约她出去。她不想去。她妈让她去。她就去了。后来那个男的对她动手动脚。她跑回来的。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她妈还说那个男的条件好。让她再处处。是我去找她妈说的。我说你再逼她。她出什么事你负责。她妈才消停。”
我拿着手机。看完了。回了一句。
“那你今天挑我。也是替她挑？”
“嗯。你那个人。我看了一圈。你说话不装。点菜知道省。被她顶了两句没翻脸。还行。但你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你太客气了。她妈那边。你以后得顶得住。她妈比我能说。”
“你跟我说这个。不怕我告诉周小云？”
“你告诉呗。她本来就知道我嘴不好。我加你微信。就是想跟你说。她妈那边。你做好准备。别被她妈牵着走。周小云那个人。她心里有主意。但她不敢说。你得帮她。”
“那你呢？你是她闺蜜。你帮她不是应该的？”
“我帮。但我不能替她过日子。她嫁谁。以后跟谁过。她自己拿主意。”
七
后来我跟周小云处了半年。
处得还行。她妈那边。果然不好对付。头一回上门。提了两瓶酒。一兜子水果。她妈坐在沙发上。问我在哪儿上班。一个月挣多少。有房没有。有车没有。我一答了。她说没房。结婚住哪儿。我说在攒首付。她说攒到什么时候。我说两年。她说两年。周小云多大了。二十八了。再等两年三十了。你让她等？
我坐在那儿。没接话。周小云在旁边拉她妈袖子。她妈甩开了。
后来我想起孙小敏那句话。她妈比她能说。你得顶得住。
“阿姨。房子的事。我两年之内解决。周小云要是等不了。我不勉强。您要是觉得我不合适。您直说。但有一条。我跟周小云处对象。是我跟她处。不是跟您处。”
她妈脸白了。周小云在旁边拉我袖子。我没回头。
后来周小云跟我说。她妈回去以后气了一晚上。第二天跟她说。那个姓赵的。嘴厉害。你管得住他？她说管不住。她妈说那你还跟他处？她说我图他嘴厉害。她妈不说话了。
八
去年年底我跟周小云领了证。
没办酒。两家人吃了顿饭。她妈坐在桌上。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孙小敏也来了。坐在周小云旁边。端着杯子。站起来。
“赵建国。我敬你一杯。”
“孙姐。”
“以前我说你那个嘴冲。今天我跟你说。冲得好。她妈那个人。不冲顶不住。我顶了十几年。以后交给你了。”
周小云在旁边笑。拿筷子戳她。“你少说两句。”
“我说完了。你俩好好过。”
她坐下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我看着她们俩。想起那天火锅店里。她挑刺的样子。跟今天坐在这儿端杯子的样子。不是一个人。但仔细想想。好像又是一个人。
相亲对象带闺蜜来把关。闺蜜全程挑刺。嫌我点菜贵。嫌我没房。嫌我挣得少。她走了以后。加了我微信。说不是针对我。是替周小云把关。她妈那个人不好说话。让她做好准备。
后来我顶住了她妈。跟周小云结了婚。孙小敏在婚宴上敬了我一杯。说以前我说你嘴冲。今天说冲得好。她妈那个人。不冲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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