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每天到点关电脑,起身前还会把椅子往工位里推两下,那声音像在给全组报时。
我盯着他的背,想的是下个月名单上写谁。这事不能细想,一想就卡在喉咙里。
他月薪五万,我二十九,带一个三十六的,这在公司系统里叫倒挂。倒挂不可怕,可怕的是倒挂得合理。他手里攥着两个快死的项目,其中一个每年还能挤出一百多万的续费,客户只认他那张脸。我裁他,客户信就断。我留他,就得在预算会里再听他名字被财务念三遍。
经理丢给我那句话的时候没抬头:要再走一个,你报名字。我应了声,回工位路上数了数部门还剩几个人。七个。走一个还剩六个。六个里五万的只有他,四万的两个,剩下三万多。按成本算,他该走。按产出算,他最后一个走。
问题卡在哪个算数才是公司现在要的。
我拿过他的人事档案,八七年生,入职比我早四年。他刚来那年公司还三层楼,现在缩到半层。他经历过两轮裁员,每次都留了下来,不是靠加班,他几乎不加班。也不是靠汇报,他那嘴能把周会说成事故现场。他就是靠那几个老客户续着命,客户那边换过人,没换过他。有回客户公司空降总监要换供应商,他飞过去喝了两顿酒,合同签了两年。我那时候刚提主管,坐在他旁边听他跟客户电话里骂娘,骂完对方还笑。那本事我没有。
他拿五万,我没意见。他少加班,我也没意见。但这两个没意见叠在一起,到了要报名字那天,就成了我有意见。因为公司算账的方式不会跟我讲人情,它只讲单位薪资的不可替代性。他要是多加点班,我还能在表格里写成态度不行。现在那格填不进去。
有人劝我年轻,熬一熬。他八七的,离四十没几年,精力往下走,客户迟早老化,到时候公司自然动手,不用我背锅。可问题是我等不到那天。总监盯的是季度,不是他三十七还是三十八。我每个月看人力拉的成本表,他那行红得扎眼。上面只要再拍一次桌子,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我试过给他多派活。他不接。不是明着不接,是接了之后做得刚及格,多一分都没有。你挑不出错,也没法表扬。那状态像在跟我说:你管你的,我干我的,咱俩最好谁都别碰谁。可裁员名单上,总得有个人被碰。
我找他谈过一次。不是绩效,就聊手上的项目。他讲了二十分钟,我一句都没插进去。他太熟了,熟到每个细节里都长出刺,你碰一下他就知道你想干嘛。我看他杯子里泡着西洋参,三十多岁喝这个,不是养生,是在说:我还能熬,你呢。
那回我没提名单。回工位上我把他工资条从系统里拉出来看了一遍,五万整,比我多一万二。我的加班时长是他的三倍,我的月报是他的两倍厚,我的审批流里塞满了他漏填的报销。但公司不会为这些付钱,公司只为客户愿不愿走付钱。
我报过三个名字给上面。第一个是组里最便宜的,上面说没意义,省不下多少。第二个是另一个四万的,业务缩得厉害,上面说再等等,有个标还没开。第三个我留着,就是那个每天到点推椅子的。我还没递。
因为我递了,就是证明一件事:我搞不定他。一个九六年的主管,管不住一个八七年的老手,最后只能靠裁员来清场。这场面在上层眼里就是我的能力边界。他们不会说,但下一次晋升名单里不会有我。
那我反过来想,不递他,递谁。组里剩下那四个里,有一个怀孕五个月,辞退要赔到公司肉疼。有一个上个月刚背了处分,可他是总监内推进来的。还有一个能力差到连日常报表都错,但工资只有八千,裁了等于没裁。最后剩那个,工资两万六,手里的客户比他还小,但人听话,凌晨两点回消息,周末随叫随到。要是按管理者的本能,报这个最安全,可账算不过来,她太便宜了。
这事想来想去,最扎心的不是谁该走,是“该走”这个标准从头到尾都是会变的。上面要你降本,你说谁成本高,他们又说客户重要。你说客户重要,他们又说年轻人要培养。你说培养,他们又说看数据。你拿数据,他们又问你,他平时不加班你都不管吗。这个圈转到底,你发现公司什么都没给你承诺,只给了你一个报名字的权力,还得你自己填坑。
他可能也感觉到了什么。前几天他报销单里多填了一笔,我退回去,他隔天又填好放我桌上,还多贴了张出租车票。我看那日期,是周末,去的是客户仓库。你不批,他往后就有了梗。你批,等于给上头递话:这人还在跑业务。
他把选择权又扔回给我。
我九六年,手下带个八七的。他业务过得去,月薪五万,比我还多,少加班。公司再裁人,上报的只能是他。这句话从前半段血淋淋,到中间变成一种处境,到最后变成一种考卷,唯一的答案是我自己。
可我还没想清楚要不要在这张卷子上写名字。
昨天坐电梯碰见,他往旁边让了让,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滴在电梯地毯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也不是不怕。他只是把怕藏在了五个项目复盘表里,藏在客户凌晨打来的电话里,藏在那些看起来毫不费力的周会上。
没有人不付出代价。只是有些代价不在考勤表上。
我早上打开电脑,人事系统里那份名单还停在草稿箱,光标在“建议优化人员”后面闪。我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窗外天阴得厉害,要下雨。他还没到,工位上那把椅子端端正正,和昨天离开时一个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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