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姐夫咳血那天,我四十一岁。

那天是二〇一七年十月十九号,星期四,我在单位开会,手机在桌上震了三回。我大姐发的语音,一共八秒,就一句话:你快来看看你姐夫。

我赶到县医院的时候,胸片已经出来了。黑白的大片子,医生举在灯箱上,指给我看右边那一团白影。我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但我嘴上说的是:这是炎症吧。医生说不像。

十月二十六号做的支气管镜,十一月三号出的病理。诊断书上写着:右肺上叶腺癌。后面还有几个字,我当时不认识,是医生念给我听的:四期,双肺多发转移,骨转移。

我问医生这是什么意思。医生说:就是不光肺里有,它还跑到骨头里去了。这句话我这辈子一个字都忘不了。

我大姐夫叫赵建国,那年五十九岁,在水利局开车,开了三十一年。他抽烟,一天一包半,抽了三十六年。他有糖尿病,空腹血糖一直在九上下,自己不太当回事。

他一米七四的个子,发病前瘦了十四斤。我大姐说过他好几回,他说夏天热的,出汗出的。

他是那种特别不愿意去医院的人。单位一年一次体检,他连着三年没去。有一年是我姐硬把他拽上车拉去的,到了门口他还是没下车,说等明年再说。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咳了大概有大半年。他自己说是咽炎,去药店买过甘草片,也买过川贝枇杷膏,一盒一盒地吃。

确诊之前最后一次喝酒,是他生日,八月十六号。那天他在饭桌上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他说这阵子走路快一点就喘,得站住歇口气。

另一个姐夫我们叫老周,跟我二姐在县城开一家卖电动工具的店。他比我大姐夫小七岁,那年五十二,不抽烟,也不怎么喝酒。同一年的十一月,我们陪大姐夫做检查的时候,老周单位组织体检,包了一个低剂量螺旋CT,三百六十块钱一个人。

他的报告单上写着:左上肺见一磨玻璃结节,直径约八毫米,边界欠清。

当时我们都慌,以为又一个。我拿着两张报告单去找同一个医生。

医生看了很久,把老周那张先放下,抬眼跟我说:这个跟那个不是一回事。你们先别急着哭,这个要是真有问题,那也是它还没来得及干坏事就被你们抓住了。

后来三个月复查,结节没变化。又过三个月,还是没变化。医生说,这里面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不好的东西但长得很懒,一种是以前炎症留下的疤。不管是哪一种,切掉就解决了。

二〇一八年三月十二号,老周做了胸腔镜下的肺段切除。

手术做了两个半小时。我在外面等的那个下午,大厅的电视放着一部老电影,声音开得很小。我二姐一直盯着墙上的电子屏,看那个写了两个多小时的"术中"。

术后病理出来:微浸润腺癌,病灶一点二厘米,清扫淋巴结十二枚,全部阴性。

医生拿着单子跟我们说:这就是最希望看到的那种。切干净了,后面就按流程走,定期复查。

老周住院十一天,总费用六万四千二,医保报完自付两万三千七。他没化疗,没放疗,也没吃药。

术后头两年每三个月复查一次,两年到五年半年一次,一次三百六的CT加挂号费。过了五年改成一年一次。

到今年春天,整整六年。他还在开那个店,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七点关门。我们家装灯都是他的活儿,爬梯子比我利索。

中间虚惊过一次。二〇年复查,发现他右边也长了一个四毫米的结节。我们当时腿都软了。看了半年没变,看了两年还是没变。医生说这叫随访观察,没事就先不动它,动了反而白白伤肺。

老周这些年从不主动提这个病。去年过年在他家吃饭,他在厨房洗碗,忽然说了一句:我要是也拖着不去体检,今天躺在那儿的就是我。

以上是老周。下面是我大姐夫。

他从确诊到走,一共九个月零十一天。

这九个月我们家花了六十七万三千八。这个数字是我大姐用一张信纸一笔一笔加起来给我看的,纸背面印着装修队的广告。那张纸我到现在还收着。

我说说这个钱是怎么出去的。十一月八号做PET-CT,八千五,全自费。医生说这个项目医保不报,但做了能看清身上还有没有别的地方。我们做了。

十一月十五号开始化疗,培美曲塞加顺铂,二十一天一个周期。第一次住院自付一万一千三,主要是止吐的和升白的针。他一共做了四个周期。

第一个周期有效果。片子上的病灶小了一点,我大姐那天在楼道里哭,是那种终于松一口气的哭。

十二月做基因检测,两万二,自费。结果是十九号外显子缺失突变。医生说这个结果好,有靶向药可以选。

一八年一月开始吃靶向药,一个月一万五。头两个月效果很好,咳嗽停了,能吃下半碗饭。二月他在家包了一回饺子,荠菜馅的,馅是他自己剁的。

三月十五号他突然说头疼,说话有点不利索。核磁出来是多发脑转移。

从这儿开始,钱出去的速度就快了。

换代的靶向药一个月三万二;全脑放疗一个疗程一万八;甘露醇和激素按天算;中间有一次抽搐,进ICU住了六天,花了九万六,医保报了三万八。

还有一笔钱,是我大姐自己决定的,跟医院没关系。四月有人给她介绍一种"生物免疫"治疗,一个疗程三万六,说是从省城请来的专家做的。她背着我交了钱,做了一个疗程。

后来我拿着单子去问主治医生。医生看完说:这个不在他的方案里,也不是我们这儿做的,别再做了。

我又问医生,那你怎么不早跟我们说。

医生说:你今天拿给我看,我不是说了吗。你们那时候没问我。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这是我们自己踩的坑,不该算在医院头上。

四月二十号以后,他基本就是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最后一次住院是七月。那时候他已经走不了路了,我背他下楼,他比我轻了整整三十斤。

七月二十六号,他自己跟我说的:别再往医院跑了,我想在家。

八月三号我们办了出院。八月十四号早上,他走了。

最后那十天是在他自己家里过的。屋里开着空调,他躺在那张旧沙发床上,能看见院子里的石榴树。他闺女五月结的婚,他坐着轮椅去的,坚持要把人送到门口,一共四十分钟。

这九个月,六十七万三千八。我们家找亲戚借了十八万,我大姐还刷了两张信用卡,到现在还欠着六万多。

后来有一阵子,我们那片儿传一句话:老赵花六十七万只活九个月,老周什么都没治,六年了还好好的。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有一段时间是真信的。

因为我亲眼看见大姐夫一点点瘦下去,亲眼看见那些单子一张一张打出来,亲眼看见最后那十天。

我是动过这个念头的。

我大姐这话听了一年多。有天晚上她在我家吃饭,吃到一半放下筷子说:是不是我非要治,才把他折腾成那样的。她脸上没眼泪,就盯着桌上那只碗看。我那顿饭一句话也没答上来。

把这个念头掐掉的是二〇一八年九月的一个下午。我去医院结账,顺道去找他的主治医生,姓王,肿瘤科副主任。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吃盒饭,一份西红柿炒蛋盖饭,十块五的那种。他让我坐。我大概是把那些话都说了:花这么多钱是不是还不如不治,不治是不是还能多活一阵,人财两空到底值不值。

他把饭盒盖上,跟我说了几段话。我尽量照原话说。

第一段,他说:你把他俩放在一块儿比,是不讲理的。他们两个连分期都差着好几个级别,一个四期已经有了远处转移,一个一期切掉就干净了。你不分期就比谁活得久,这账算不通。就像一个感冒的和一个出车祸的,你去比谁吃药少,这有意义吗。

第二段,他说:我知道你们心疼那六十七万。可是我跟你讲实在话,晚期到这个份上,医学能给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你说不治能活更久,我干了二十来年肿瘤,这句话在我这儿不成立。不是治疗把他害了,是他发现得太晚了。你要问我不治会怎么样,我只知道会比九个月短,而且那段时间里他会疼,会喘不上气,会连坐起来都费劲。

第三段我记得最清楚。他说:你们觉得那六十七万打水漂了,可这六十七万里,有没有让他多陪你们过了一个年,有没有让他闺女结婚那天是被爸爸送到门口的。你们觉得不值,我觉得值。当然,日子还得往下过,借钱要有上限,这句话我跟你姐说过不止一回。

最后一段,他说:真正该抠的地方不在治疗这一头,在前头。定期做那个三百六的检查,有机会在最早期就发现,两三万块解决问题。这才是省钱。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替我们这行说话,我只是不想看你们一家人到最后连自己都恨。

我出了医院大门,天有点黑了。门口有个卖玉米的推车,三块钱一根。我买了一个,站在路边啃,玉米都凉了。

那个下午之后,我们家做了一件很实在的事:体检。

一九年开始,凡是过了四十岁的,一年做一次低剂量CT,三百六一个人,自费也不心疼。

结果查出两个人。一个是我三舅,二〇年体检查出一公分五的结节,切了,病理出来是早期,到现在四年多,好好的。另一个是我自己,二一年查出右下肺一个四毫米的磨玻璃结节。

拿到报告那天我手是凉的。医生说:四毫米,这么小,别急着动它,半年后复查,没变化就一年一次,两年没变化基本就踏实了。

我过了三年,还是四毫米。现在年年做,做习惯了,跟洗牙一样。

我也慢慢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所有的结节都是癌,也不是所有的癌都一样凶。有的那种慢慢长,切掉就干净;有的沉默着长,等你咳嗽、等你骨头疼、等你喘不上气才冒头。

区别不在于你舍不舍得花钱治,在于你有没有趁它还没出事的时候看见它。

钱这件事,这些年我也想明白了一些。

大姐夫那一趟,有一部分钱是必须花的,有一部分钱是慌出来的。必须花的是化疗,是靶向,是止他头疼和骨痛的那些;慌出来的是那三万六,是我们最乱的时候听见任何一个"可能有希望"就往上扑的劲头。

医生的话一直很实在:方案是有先后顺序的,医保目录里的药能解决大部分问题,一代耐药了还有二代三代,靶点变了可以再测。不要一上来就把最贵的抢着用。这话我现在转述给每一个来问我的人听。

还有一件让我心里堵的事。一八年年底,他吃的那盒一代靶向药进了医保,一个月自付从一万五降到一千八多点。我在缴费窗口拿着新单子站了半天。他没赶上这个。

至于倾家荡产,我是过来人,我不赞成。

我大姐现在还欠着六万多。她一个月工资四千二,为了还钱去给别人做过一阵子保洁,晚上九点下班,冬天手上有口子。她跟我说她不后悔,可我不信她心里没有另一句话。

我现在的想法是:治疗要规范,钱要量力,这两句话不矛盾。跟医生把家里的底数摊开讲,比憋着强。医生不是卖东西的,你告诉他你能拿出多少钱,他才能替你排一个走得下去的方案。

还有一件事,叫尊重。我在肿瘤科走廊上见过各种各样的家属。有个儿子,五十来岁,他爸八十二,查出来也是晚期,他决定不化疗,把老人接回家,每天推着轮椅去河边。当时楼道里有人在背后说他舍不得钱。

我看了一眼那个老人的脸,一句也说不出来。他那时候连水都咽不下去了。那个儿子做的决定,我不敢说我比他做得更好。

也见过一个女人,跟我大姐差不多年纪,她丈夫也是这个病,她把房子卖了去吃药。后来人走了,房子也没了,现在租房子住。我也不敢说她错。她跟我讲:我不是不知道结局,我只是不想有一天听他说我不要他了。

这世上有些选择,选哪个都疼。别拿自己家的账,去量别人家的日子。

所以我必须把最容易被传歪的那句话,今天在这儿说清楚。

我的两个姐夫,从来不是同一种病,也从来不是"一个治了、一个没治"。

老周是做了手术的。他后来没化疗没吃药,是因为他的病在那个阶段,切掉就够了。那不是不治,那恰恰是最关键的一步做对了,而且做得及时。他要是也拖到咳嗽、拖到骨头疼才去,结局不会比我大姐夫好多少。

反过来,我大姐夫不是被治疗拖垮的。他垮在那个"等明年"上——等明年去体检,这个明年他等了三年。

去年冬天我去给我大姐夫上坟。坟在老家东边的坡上,往下能看见水库。那天风很大,我把带的酒倒了半瓶在坟前,剩下半瓶自己喝了。我大姐没来,她说她不想在那儿哭。

我待了大概二十分钟,跟他说了几句话。我说你闺女生了个儿子,七斤二两,眼睛像你。我说你那张桌子的腿我给你重做了,榫子换了。我说大姐今年冬天没咳,你别惦记。

下山的时候太阳刚出来,照在水库上,一片一片地亮。

回家路上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问他复查的结果。他在店里,那边很吵,有电钻的声音。他说:没事,一切正常,医生说下次还是明年这个时候。

我说行,明年这时候我陪你去。

他说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坐公交十块钱就到了。

我挂了电话,握着手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机壳里夹的是大姐夫那张旧照片,前年我换上去的,背后是一家人,那时候他还没瘦。

我把手机放下,打着火,慢慢把车从路边开出去。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都落了,风一吹,在地上打着转往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