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她总说胃胀,吃不下饭,人瘦得特别快。我以为是过年那阵子油腻东西吃多了,还给她买了两盒健胃消食片。后来她开始后背疼,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才觉得不对劲,硬拉着她去了区里的医院。

B超做完,医生没吭声,让我单独进去。他说肝上有个东西,不太好看,建议去市里大医院再查查。我当时腿就软了,但出来还得跟我妈笑,说没事儿,可能就是胆结石,做个微创就行了。

我妈半信半疑,说胆结石咋会后背疼呢。

我没接话。

后面的事像按了快进键。协和、同济来回跑,CT、磁共振、PET-CT,最后穿刺确诊——肝内胆管癌,晚期。医生说手术意义不大了,先看看能不能用靶向药加免疫治疗。

我妈一辈子没住过院,连吊瓶都很少打。头一回化疗完,她吐了整整两天,原本一百二十斤的人,掉到了九十多斤。头发也一把一把掉,她自己拿剪子铰了,说省得看着心烦。

我夜里躺床上翻手机,翻到一条新闻,说武汉有个什么医院在搞CAR-T治疗实体瘤的临床试验。我当时也不懂这是个啥,就顺着往下查。查到后来才知道,这东西最开始是治血液病的,对实体瘤效果还不太好,但有几个个案报道说有效。

我加了好几个病友群,群里天南海北的人都有。有个广西的大姐说她老公用了类似的办法,肿瘤小了三分之一,但花了四十多万。还有个山东的大哥,说打了针之后发烧一个礼拜,人差点没挺过来,最后瘤子也没咋动。

我犹豫了快半个月。我妈那会儿已经疼得离不开止疼药了,芬太尼贴片贴到最大量,人还是迷迷糊糊地喊疼。

我跟她说,妈,有个新办法,可能管用,就是贵。

她说多少。

我说二十八万,一针。

她闭着眼睛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不打了,留着给你结婚用。

我说结婚还早呢,你先得把身体养好。

她说你傻不傻,二十八万打一针,万一没用呢。

我说那万一有用呢。

我妈不说话了。

我后来是背着她去找我舅借了十万,又把我存着准备买房的首付取出来了。我没跟我妈说钱是咋凑的,就说是医院有个援助项目,自己只掏一部分。

打针那天是4月17号。从早上抽血、培养细胞,到回输,折腾了一整天。护士把那袋东西挂上来的时候,我盯着看,里头是淡黄色的液体,看着跟营养液差不多。

我妈倒挺平静,还跟护士开玩笑,说这针水比金子还贵,可得慢点滴。

回输完之后那几天是最难熬的。我妈烧到三十九度八,人抖得像筛糠,医生说是细胞因子风暴,正常反应。我那几天基本没合眼,就盯着心电监护仪,生怕哪个数字突然掉下来。

第七天,烧退了。我妈说后背不那么疼了,想喝小米粥。

我当时没敢当真,觉得可能是止疼药还在起效。

第二十一天,去做第一次复查。我推着轮椅在CT室门口等,我妈还跟我说,要是没效果也别难受,咱就回家好好过。

报告出来那天下午,我拿着片子去找主治。主治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看了半天,说,小了,从六公分多缩到三公分多了。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回到病房,我妈看我眼圈红,问咋了。我说妈,小了。

她愣了几秒,然后开始抹眼泪,说我就说嘛,那么贵的一针,总得管点用。

后来我又找主治仔细问过,人家也没把话说太满,说目前看着是有效果,但得继续观察,复发风险还是有的,后续可能要配合别的治疗。我点头说知道,心里其实也清楚——肿瘤缩小不等于治好,这条路还长着呢。

但我妈能自己下地走路了,能喝一整碗粥了,晚上能睡着觉了。

就冲这个,那二十八万,花得值。

我把这事儿写出来,不是想劝谁去打这种针。每个人的病情不一样,医生的建议也不一样。我就是想说,有时候看着走到头了,兴许旁边还有个岔路口。

我妈现在在家养着,隔三差五还去楼下打两圈麻将。前两天她跟我说,等她再好利索点,要给我做红烧肉吃。

我说得了吧,你先把粥喝明白再说。

她白了我一眼,说你这孩子,看不起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