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太是因为脑血栓住的院,因为没有及时发现,留下了后遗症,一条腿不受控制,走路一瘸一拐的,不得不借助手推车,不然就会摔倒。不过,比起躺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的患者,她已属幸运的了。
自从出院后,回到大儿子宝军的住处,李老太就隐约觉得不对劲。宝军和儿媳张敏看起来貌合神离,她心里猜测着,不会是老大出/轨了吧?
老大开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平时事务繁忙,早出晚归的,家里全靠张敏一人张罗,她不仅要接送两个上小学的孩子,辅导他们的功课,自己还要上班。
之前没生病的时候,李老太还能帮着做点家务。她这一病,不但帮不上忙,还要拖张敏的后腿。
平时她一个人在家闷得慌,就推着车出去遛弯,也不敢走远,只在小区里头转转。万一想去厕所,来不及回家,她就得出丑。回到家,有时候自己整不利索,等张敏下班后,还得请她帮忙。
李老太心里过意不去,时常讨好着张敏,常说“给你添麻烦了”之类的话。张敏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她和颜悦色,并没有给她脸色看。她常想,自己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找了个这么好的儿媳妇。婆媳问题在他们家,根本不存在。
这么好的儿媳,老大都不知珍惜?不过老大也不像那样的人啊?他是个多有原则的人啊,难道还会做这种无底线的事?如果是老二做出那样的事来,倒是不足为奇。
假如果真是老大有钱就变坏,玩起花花肠子来,李老太坚决跟张敏站在一条战线上。她会豁出老脸去,找到小/三,拿着拐棍打她一顿,替张敏出气,以维护他俩的婚姻。
她想找个机会跟张敏谈谈,可是她已经两天没回家了。李老太心里七上八下的,以往张敏也出过差,可走之前她都会告诉她一声的呀。
李老太在客厅里坐着,等宝军下班。
宝军回来后,她问儿子,媳妇去哪儿了?
宝军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出差去了”,说完,他就系了围裙去厨房做饭。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事儿。
李老太还是比较相信自己的第六感,趁宝军去上班后,她像个侦探一样在家里东翻西找,寻找蛛丝马迹。这一找,还真有个大发现。
她发现张敏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宝军回来后,她盘问他:“你媳妇呢?老实交待?”
“离婚了。”宝军如实答道。
“为啥呀?”李老太气得用拐杖捣着地板,发出“砰砰”的响声,如同她此刻的心跳。
“性格不合。”宝军态度随意,一看就是随便找了个借口。
“你给我老实说!”李老太怒斥道。她也没发现他们夫妻俩斗过嘴或是吵过架,更没有动过手,怎么就不合了呢?
“行,既然你想听,那我就说了。”宝军顿了顿,喝了口水。
“你快说,别卖关子了。”
“我俩结婚的时候咱家没给她彩礼。老二结婚的时候,你把积蓄全给了他,现在老二和老二媳妇对你不管不问,赡养的责任几乎全落在她肩上,她累,她心里不平衡、不甘心、不服气,非要跟我离婚。”
“哎哟,我的天哪,我走!你把她找来,你俩复婚!”李老太说着就要起身。
“妈,媳妇没了可以再找,但娘只有一个。”宝军拉着她的胳膊不放手。
“那俩孩子咋办?你想让他们在单亲家庭长大?我心疼啊。”李老太把自己的胸口拍得嘭嘭响,“你把我送老二家去,现在就走。”李老太说着就要去收拾东西。
宝军说什么也不送她走。
没办法,等宝军上班走后,李老太把包袱放在手推车上,她推着车,一步一步挪到小区门外,自己坐出租车偷偷走了。
李老太还以为是宝军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原来全是因为自己。她心里难受,百爪挠心,她早该想到的。是啊,她很愧疚。
这对张敏来说,确实不公平。
老伴过世得早,李老太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属实不易。宝军结婚的时候,家里头还是一穷二白,就连娶妻的钱都是宝军自己挣的,没花她多少钱。张敏明事理,也知道他们家的情况,懂事的她一分彩礼都没要。
对于两个情投意合的人来说,有情饮水饱,他们相信彼此,定能靠自己的双手来创造美好的未来。
后来,宝军做生意挣了不少钱,买了房子买了车,还时不时地给干保洁的李老太零花钱。两千两千地给,不让李老太再出去挣辛苦钱,要把她接到家里住。
可李老太死活不愿意,还有老二扬民呢,她还要张罗着给他娶媳妇。
提起扬民,她就犯愁。
宝军把上大学的机会都放弃了,高考结束后,他外出打工供弟弟扬民上学。扬民读到初三,成绩一塌糊涂,连高中都没考上。李老太和宝军想说服他复读一年,可他说什么也不愿意到学校去,只好早早出来混社会。
扬民一年到头能换十份工作,没有一份工作能干到试用期结束,他不是嫌苦就是喊累,干什么都是兔子尾巴长。
那时候,李老太跟扬民还住在老房子里。后来扬民结婚,家里的经济条件已经好很多了。扬民媳妇丽丽要六万六的彩礼,没有彩礼不结婚。李老太只好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取了出来,给扬民结婚用。
谁知,结婚没多久,丽丽就嫌弃起李老太来。她整天无事生非,说话指桑骂槐,把李老太气得直啰嗦。她怕丽丽一哭二闹三上吊,或是回娘家不回来,好不容易娶了个媳妇,可不能弄散了。不然,她可没钱再给扬民娶第二个。
扬民小时候早早没了爹,李老太不免就多心疼他一点。扬民从小被李老太娇惯过度,在家说一不二,谁知娶了个媳妇,倒变成了“妻管严”。他被媳妇拿捏到位,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叫他立正,他不敢稍息。
李老太也很无奈,日子过不下去,她只好跟宝军吐露心声。宝军二话不说就把她接走了,这一待就是十年。
扬民和媳妇不愿赡养李老太,自从她去宝军家后,他俩几乎没去看过她。除非是去跟宝军借钱,他们才打着看李老太的旗号,提点东西登上三宝殿。
扬民两口子还住在以前的老房子里。李老太来到家门口,看着眼前破旧的房子,故地重游,她不免感慨一番。毕竟住了几十年,她时常想回来看看,看看房子,看看儿子。虽然儿子不孝顺她,但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如今,她这个样子,不但不能再出去赚钱贴补扬民,还需要有人伺候,扬民夫妻会是啥态度?李老太头脑中已经能想象到,自己受冷眼遭冷遇的场景。
让她没想到的是,扬民两口子眉开眼笑地把她迎进了门,端茶倒水献殷勤,好吃好喝侍候着,直把李老太惊得以为这俩人中了彩票,半天没回过神来。
丽丽刚把她的床铺好,李老太的老年机就震天响起来。一看是宝军打来的,她就喜笑颜开地说她在老家好好的,让宝军放心,赶紧去找张敏。
谁知没过两天,扬民和丽丽就原形毕露了,他们说最近手头有点紧,想从老娘这儿借点儿钱。
他们知道老大有钱,还时常给老娘钱花,所以认为李老太肯定有小金库。
李老太看着面前讨好的、欠揍的俩戏精,脸一垮,“我没钱,上次我住院的费用还都是宝军出的。你们一分没拿,现在还跟我要,你们有没有良心?”
“妈,我们两个都没有正式的工作,您在这儿住着,还不出生活费,我们拿什么养您呢?我哥已经离婚了,难不成你也想让我离婚?”扬民说话咄咄逼人。
现实没磨平他的棱角,倒让他更仇视这个社会,仇视他身边的亲人,把责任全推出去,完全看不清自己身上的问题。
“好啊,扬民,你是吃空气长大的?我把你养大,你就得养我老,咋地?我住在自己家,还得出生活费?我是不是把你俩的生活费全包了,你们才满意?”李老太要是手脚利索,她早就一棍子敲到扬民背上去了。
“你住这儿也可以,你得让我哥替你出生活费,那样的话你随便住。”扬民满不在乎地说。
丽丽站在一旁不说话,抱着膀子欣赏她刚做的美甲。
“你个混账东西,你就是想从你哥那儿捞钱,你有本事自己挣去呀?你哥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他现在有的都是他自己奋斗出来的。再看看你,我把我的棺材本都给你了。没想到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把钱都给折腾没了,你还好意思跟你哥要?!”
“既然这样,那您就好好地在这儿享受您的晚年生活吧,我们走!”说完,扬民拉着丽丽走了,剩下李老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手推车上暗自嗟叹,独自神伤。
扬民这个混不吝的,不知道带着媳妇又去哪儿逍遥去了?两人臭味相投,日子捉襟见肘,挣一个花俩,玩得倒是挺潇洒。
李老太一直都知道扬民的生活不好过,常常为他俩担心。但前几年,她要帮老大带孩子,没空出去挣钱,刚开始他们找宝军,宝军还时常接济他们。后来被张敏知道了,说他们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凭什么花他们辛苦挣来的钱?在他们又一次登门时,把他俩扫地出门。
从此,扬民和丽丽再也不上门,李老太是又气又怜。
李老太也是后来才知道,丽丽因为先天没有子宫不能生育,可扬民还非要跟她在一起,那就注定他这辈子都无后了。
扬民倒是想得开,他说,不能生正好,我连我们夫妻俩都养活不了,怎么养活孩子?即使有孩子,也是跟着我们受罪。没有孩子更好,我们俩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无牵无挂。
这话把李老太气得捶胸顿足,她怎么就生出这么个不肖子?失败啊失败,全是她的错,是她没有教育好。
两人消失了好几天,期间宝军打过电话,问李老太生活上有什么需要没有。她忙说没有没有,并问宝军,他跟媳妇复婚没有。宝军说张敏还没有回心转意,等她自己想明白就好了。
李老太知道,宝军心里有张敏,他放不下她。再说还有俩孩子呢,她让宝军多联系张敏,多关心她,还给他出谋划策,好让他赶紧把媳妇追回来,绝口不提她现在的艰难处境。
又过了好几天,扬民夫妻俩还没有现身。李老太感觉自己身上已经臭了,可是老房子里没有浴霸,她一个人推着车去浴池,人家看她行动不便,也没有人陪伴,怕出危险,不让她进。
没办法,李老太只好给宝军打电话。
宝军把她接到县城的洗浴中心,花高价找人陪她进去洗了澡。
洗完澡出来,李老太顿时觉得清爽了许多,她的头脑也清醒了很多。
“老大,你把我送到养老院吧。”李老太坐在宝军车上,说了去养老院的想法。
“妈,就算老二不养你,我来养,我愿意养,也有能力养。把你送到养老院,人家会说我闲话的,我连老娘都不赡养,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谁愿意跟我做生意?”
“孩子,谢谢你的一片孝心,你也理解理解妈。我不想拖累你们,不想打扰你们的生活,你们也该好好过你们自己的小日子。早晚有一天,我会从你们的生活中退出,你就当提前适应吧。
“有人问,你就跟他们说,是我老婆子非得要去,养老院里住得好吃得好,都是老头老太太,有话说,有人陪。我也想在不多的时间里,好好享受自己的晚年生活。谢谢你,陪妈走了这么久的人生路。”
李老太的一番话,让宝军湿了眼,他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眼睛。
“你小的时候很听我的话,现在,你再听我一次,咱就这样决定了。我手里还有五万块钱,都是你平时给我的,我舍不得花,都攒了起来。我把卡交给你,就当是我住养老院的费用,用不完还是你的,用完了,还得你来续费。”
宝军的眼泪越擦越多,最后他抑制不住,趴在方向盘上失声痛哭起来。
李老太把卡放在他的车前台面上,用手拍了拍他的肩。宝军一转身,抱住李老太,叫了一声“妈”,就嚎啕大哭起来。
久违的拥抱。
李老太回忆起以前的时光。宝军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放学回来总是抱着她的大腿不撒手,说想妈妈了,让妈妈抱抱。有时候他在学校受了委屈,回家就躲在她怀里,让她抱着,好像这样就可以汲取力量,变得强大。
再后来宝军长大了,不再粘着她。直到他结婚时抱过她一次,就再也没有抱过了。
像小时候那样,李老太一手抚着他的背,一手摸着他的头发。一眨眼的功夫,几十年就过去了,儿子大了,她也老了。
最后,李老太如愿以偿。
住到养老院以后,她给扬民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她以后就住在养老院,不会再去打扰他们了。让他们别在外边东游西荡,回家去吧。
扬民说:“这是你自愿走的,可不是我们撵你走的,出去别说我们的不是。你去养老院,我们可没钱给你交费,你去找老大要。”
听了扬民的话,李老太摇头叹息,挂断了电话。
她不想管了,也管不了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让他们各凭本事吧。
她大半辈子都在为儿孙操劳,为这个劳心,为那个费神,从此以后,她只想在养老院里安度余生,不给儿孙添麻烦。
这也是,她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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