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点05分,我打了三十多个电话,太原分公司没一个人接。

我管了三年华北区市场,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北京这边有个急活,宣传物料全压在太原的仓库里,晚一天就要多付八千块钱的仓储费,下周二客户就来看现场了,时间卡得死死的。

我坐在工位上挨个拨号码,前台没人,库管没人,市场部的老周也没人。打到第37通的时候,我听见话筒里传出一片此起彼伏的鼾声。

我去了趟太原,才知道什么叫当地午休氛围有多浓。

我是江苏人,从小在苏州长大。我们那边的习惯是中午12点下班,12点半吃完饭,下午1点准时开工。这在我们那儿跟日出日落一样自然。

接到太原这个活的时候,领导还专门嘱咐我:“那边节奏跟咱们不一样,你去了多体谅。”

我想再不一样能不一样到哪儿去。

太原分公司的办公室在长风街一栋写字楼的12层,我是下午2点20到的。推开玻璃门,整个办公区安安静静。前台小姑娘趴在桌上睡,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往里走,市场部三张桌子横七竖八,老周仰在椅背上,嘴张着,一只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踢到了过道中间。技术部的小刘干脆用两把椅子拼了个午休床,整个人蜷在里面,胳膊挡着眼睛,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苹果。

我站在过道中间,低头看了眼手机。2点24分,星期四。

隔壁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实,唯一的光源是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屏保。空调的压缩机嗡嗡响着,角落里有人打着节奏稳定的呼噜。我推了推老周的肩膀,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我找了把空椅子坐下,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字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

3点10分,老周醒了。他揉着眼睛看见我坐在对面,愣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王总,你……没睡啊?”

我说我中午吃过饭了,直接过来的。

他点点头,把鞋穿好,又看了眼墙上的钟,自言自语说今天醒得早。我说下午还有一堆事要对接,老周说,没事,来得及,晚上我们加个班。

他说的“晚上”,我后来领教了,就是五点下班以后,从五点干到六点半,差不多相当于我们那边一个完整的下午班。

我在太原待了12天,每天都在跟这种节奏较劲。下午两点发过去的文件,最快也要四点才能收到回复。客户那边约好的三点会议,经常拖到三点四十人才齐。

工厂的现场照片,说好了第二天上午给,第二天中午还没落地。我跟我媳妇打电话说,这边像是把我扔进了一池子蜂蜜里,怎么使劲都抡不开。

媳妇在电话那头笑,说你要是实在受不了,就按你那套来。

我真的按我那套来了。第四天早上,我九点准时到分公司,拿着一个U盘,里面是我熬到凌晨一点改好的方案,当天下午要跟太原这边的合作方过一遍。结果我到了才知道,客户那边的人根本没来,改到了明天早上。

我坐在工位上,肩膀发酸,后槽牙紧了紧。老周端着一杯茶过来,灰白色的茶叶梗在杯里打着转。他看了我一眼,也没多劝,就撂下一句话:“王总,你天天这么绷着,不累啊?”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跟几个同事在楼下的小馆子吃面。老周说这家店的刀削面是太原老字号,我们一人要了一碗面,点了两个凉菜。

面端上桌的时候,老板娘把第三碗面放在我面前,我还没来得及动筷子,她整个人往柜台上一趴,就睡着了。

我抬头看了看店里。八张桌子,七个客人,连人带面一起一动不动。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趴在桌上,校服袖子压着一本练习册,脸贴着桌沿,过了好一会儿才含糊地说了句梦话。门口趴着一条黄狗,四脚摊开,肚皮贴着地砖,呼吸平稳。

我把面吃完,起身去前台买单。老板娘醒了,正拿手背揉眼睛。她看了我一眼,满脸写着“你吃这么快”的疑惑。我的筷子刚放下一分钟都不到。

从面馆出来,我站在人行道上,看着对面街边的长椅上,一个穿着工装的大爷拄着安全帽打盹,安全帽歪在膝盖上,整个人弓成一只虾。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眼工作计划,今天下午两点到五点的空档,在太原这个地方,像是一段被谁从时间里抽掉了。

第8天,我回了趟家,参加儿子的小学家长会。儿子今年上二年级,班主任在讲台上讲了一节课的“学习习惯培养”,最后掏出一张午休时间表,说从下周开始,二年级中午12点10分必须入睡,1点50起床,这是学校统一要求的。

我坐在教室后排的塑料凳子上,捏着那张时间表。一个太原的朋友给我发微信,说你儿子在太原读书的话,中午固定两个小时午休,雷打不动,你回去可别提江苏那套,会遭人记恨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回。

我媳妇在苏州那边的工作是广告行业的,每天中午只有45分钟吃饭,她说她的同事们把“午休”两个字从字典里删掉了。办公室的冰箱里塞满了冰美式,一杯下肚,下午的会还能顶两个钟头。

我给她打电话说太原这边的情况,她说,那我可活不了,我一点钟要是不续上那杯咖啡,下午人都是糊的。

我跟媳妇商量,要不先让我妈去太原帮衬一段时间,孩子中午能有人管。话还没说完,我媳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说:“王建国,你儿子中午12点不睡觉,你妈那边中午1点雷打不动要躺下,你想清楚,到底谁照顾谁。”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笑,笑完觉得嘴里发苦。

第12天的下午,太原分公司的活儿终于干完了。合作方的总监姓刘,五十多岁,山西本地人。他跟我在楼下握手,说王总,辛苦了,改天请你吃个饭。

我说好。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王总,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儿挺懒的?”

我说没有,就是节奏不太一样。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后来老周告诉我,刘总那天晚上回了家,跟他们一家人晚上8点半就关了电视。老周说,他就是这样,一辈子没加过几次班,但也没有哪次活儿真给耽误了。

我本来想反驳,但想想我在太原这12天,确实没有一天是按时下班的。他们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是下午6点陆陆续续走,我通常是最后一个走的,因为我总觉得手里还有事没忙完。

回北京的高铁上,我旁边坐着一个山西口音的大姐,40多岁,穿着起球的羊毛衫。她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语气温柔,说:妈,我下午3点才起的,吃了碗面,正回太原呢。

我靠着车窗,看窗外的山梁一片一片往后退。我想起我爸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他年轻时在山西出差,中午1点半去银行办对公业务,柜台里面没人,他等了四十分钟,里面的人揉着眼睛出来,问他要办什么业务。

我爸说,他当时想发火,可看着那个柜员稀松的头发和肿着的眼皮,火怎么也发不出来。

后来我妈进了单位,中午不睡觉就浑身难受。我也是。但我儿子在太原上了半年学,已经学会了中午趴桌子睡午觉。

我媳妇跟我说,这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我没有反驳她。但我坐在高铁上打开手机,看到太原分公司的群里,老周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站在办公室的窗边,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他说:王总,下次来提前说,我中午不睡了,陪你吃面。

我看着那句“陪你吃面”,把手机搁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回了一个字:行。

晚上8点40分,我到北京南站。站台上人来人往,所有人都走得很快。我扛着包挤进地铁,手机亮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一张图。

他家的饭桌上摆着四个碟子,两荤两素,配着一碗刀削面,他说:这顿我赢你。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北京地铁报站的声音响起来,我才把手机揣回兜里,有点饿,但没想到该吃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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