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杭州西湖边,92岁的王映霞坐在轮椅上,由女儿缓缓推过苏堤。白发覆肩,身形已不再年轻,可她的目光依旧清醒,眉眼间仍留着当年“杭州第一美人”的风采。
游人并不知道,这位老人曾与郁达夫共度婚姻,也曾因这段婚姻承受名誉受损、家庭破裂,甚至在多年以后,仍被前夫的身世牵连。她的一生,像是被两个男人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段。
王映霞自幼由外祖父王二楠抚养,并改随“王”姓。王二楠喜爱诗文,在杭州颇有名望。1928年,20岁的王映霞结识了32岁的郁达夫。那时的郁达夫已有妻子孙荃,也有子女,婚姻关系并未解除。
按常理说,这样的身份足以让一个年轻女子止步。然而郁达夫擅长写信,也懂得怎样击中一个姑娘对人生的想象。他反复谈论婚姻、自由与女性命运,试图让王映霞相信,跟随自己并不是走进家庭,而是成为“自由的女王”。
这番话对王映霞产生了影响。她原本只想找一个家境殷实的丈夫,安安稳稳过日子。郁达夫的出现,却把她带入了诗文、名声和情感纠葛交织的世界。外祖父欣赏郁达夫的才华,也默许了这门婚事。
婚后,王映霞先后为郁达夫生下三个儿子。1933年,郁达夫在杭州营造“风雨茅庐”,一家人的生活似乎有了固定的落脚处。王映霞操持家务,照料孩子,缝补洗涤样样亲力亲为。她曾说,家中每月有两百块大洋,日子过得并不差。
可物质上的安稳,无法填补名分上的缺憾。郁达夫始终没有与孙荃正式解除婚姻关系,王映霞虽然生育三个孩子,在名义上却仍被视作妾室。她曾催促郁达夫解决此事,遗憾的是,承诺迟迟没有兑现。
两人的裂痕,还来自郁达夫对私人生活的书写。订婚期间,他把两人相处的细节写进日记,并发表出去。王映霞受到传统家庭观念影响,无法接受夫妻间的私事被公开。她一度想退婚,郁达夫写信解释,才暂时平息了风波。
真正的冲突发生在分居之后。郁达夫到福州任职,王映霞留在后方照料孩子。距离拉开后,猜疑开始滋长。1938年,郁达夫回到家中,没有立即见到王映霞,又看到与许绍棣有关的信件,便认定妻子另有感情。
他没有等事实澄清,就在汉口《大公报》刊登寻人启事,言辞中暗示王映霞与他人离去,还提及衣物、现款和契据。这则启事传开后,王映霞受到极大打击。她没有私奔,许绍棣也并非与她同处一地,但当时通讯不便,误会一旦公开,便很难收回。
更让她难堪的是,郁达夫在她留下的衣物上写下“下堂妾室王氏改嫁前之遗留品”等字样。王映霞认为,夫妻之间再有争执,也不该把私事变成公开羞辱。郁达夫后来刊发《毁家诗纪》,又登报道歉,承认此前的指责出于误会,但裂缝已经扩大。
1940年,两人正式离婚。郁达夫后来写诗挽回,王映霞却没有回头。她远赴印度尼西亚任教,试图换一个环境重新生活。回国后,她先后做过保育员、秘书和文书工作,从长期操持家庭的女子,逐渐变成能够独立谋生的职业女性。
1942年,王映霞与钟贤道结婚。钟贤道当时在重庆华中航运局任职,婚礼规模很大,但真正改变她生活的,并不是婚礼的排场,而是婚后的日常。
钟贤道给她正式的夫妻名分,也给她充分信任。他给妻子买衣服,总挑最好的,自己却常用廉价旧物。王映霞后来明白,真正的关怀并不在几句动听的话里,而在生病时的照料、困顿时的守候,以及从不轻易猜疑的分寸感。
1952年,王映霞因早年在重庆外交部门工作、曾加入国民党而被拘留。钟贤道多次设法送去物品,打听消息。她获释回家后,他又陪她外出散心。那段经历让王映霞更清楚地感到,婚姻不是才情展示,而是两个人共同承担生活。
她与钟贤道相伴38年,育有一子一女。1980年,钟贤道因心脏病去世,终年72岁。此后,王映霞独居上海,仍保持规律作息,自己整理房屋,甚至买回旧橱柜重新喷漆。
然而,前一段婚姻并未真正离她远去。特殊历史时期,郁达夫被批判为“黄色作家”,作为他的前妻,王映霞也受到牵连。她被批斗、游街,被安排从事清扫、油漆等粗重劳动。面对询问,她只说:“我和他当年是夫妻关系。”
子女担心她承受不住,她却回答:“放心,我会活到老不死。”这句话并非轻松玩笑,而是一个受尽羞辱后仍不肯放弃生活的人,对命运作出的硬朗回应。
晚年,王映霞很少再指责郁达夫。她认为,郁达夫让世人认识了自己,钟贤道则让她真正拥有了安稳的后半生。2000年,她在西湖边度过人生最后一段时光。临终前,她嘱咐女儿,将自己葬在钟贤道身旁,因为“他没有我陪着会寂寞”。于是,这对相伴38年的夫妻,最终长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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