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迁安、乐亭两个千亿县,在江苏23个、浙江15个的版图上,数量上的差距可以一目了然。但是先要清楚这组数字比的是什么,这里的“千亿县”是指县和县级市,不把市辖区算进去。浙江如果把市辖区也计入,千亿级的区县会多出不少;单看县和县级市,浙江是15个,河北是两个。口径统一之后,差距本身没有变小,反而更能看出问题出在哪一层。
一个县跨过千亿GDP,它已经形成规模化的工业集群,有税收、也有就业岗位。县城不只是行政中心,它还承担着生产、物流、生活服务等功能。年轻人不必全部涌向省会,本地就有工厂、有供应链上的中小公司、有围绕产业运转的租房和购房需求。因此住房市场有一个真实的就业底座,而并非依靠外出打工者回乡买一套房来撑场面。
但是同样是千亿县,产业的“底子”差别很大。
江苏23个千亿县中苏南县域深度融入了长三角制造业分工。昆山、江阴、张家港等地方产业和人口是同步聚集的,县城和镇区连片发展,住房需求分布在多个节点上,不只是挤在县城中心。浙江15个千亿县(市)大多依靠块状经济,一个县依靠几个特色产业集群来支撑,民营企业中小企业密集,外来务工人员和本地小老板共同形成租房和购房的两类人群。产业分布在各个镇区,居住需求也分散开来,二手房、租赁市场更容易形成连续的交易。
迁安和乐亭走的是另一条路。
迁安的千亿体量,底座是钢铁。它是全国重要的精品钢材产业基地,千亿级钢铁产业集群撑起了县域经济的主体。该类产业的用工集中于少数大型企业和配套环节,就业、收入同大宗商品周期联系密切。产业波动时,住房需求也会跟着晃。并不是说迁安的住房没有支撑,而是它的支撑逻辑和苏南、浙江的县域不一样,更加依靠少数龙头企业的持续运转,而不是大量的中小企业分散生长。
乐亭的情况需要多看一层。乐亭依靠沿海临港产业跨越千亿,经济开发区致力于打造临港精品钢铁、临港绿色化工以及临港高端装备制造。但是乐亭的千亿GDP是在县港岛一体化之后实现的,即把原来分散在乐亭县、海港经济开发区和唐山国际旅游岛的工业产值、物流营收、文旅收入统一核算,才达到千亿。换句话说,乐亭千亿县的身份既是由临港产业扩张所形成的,也包含着统计核算范围调整的因素。这并不改变乐亭产业增长的事实,但是它提醒一件事,即一个县的GDP数字和该县县城里的住房需求不能直接画等号。产业在港口和园区,居住需求可以在县城、也可以在更远的镇区之间,中间隔着通勤距离和公共服务配套。
差距的本质就是河北省当地分析所言的县域工业化深度以及民营经济活跃度不够。按照2025年地区生产总值计算,河北两个千亿县都是以资源型、传统型产业为主导的,带动能力较弱,全省只有黄骅、武安两个准千亿县在往后接。龙头企业的数量差距也很大,河北累计获评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456家,江苏、广东、浙江都超过2000家。从住房上来说就是县城能否提供足够的非农就业岗位来使留在县城的人有工作、有收入、有基本公共服务。
一个县只有几家大厂的时候,住房需求会集中在厂区周边、县城少数楼盘上,租房市场也以企业宿舍、短租为主。一个县如果有一片民营中小企业,则就业分散在各个镇区,住房需求也会更加分散,租赁和二手房交易会形成日常、连续的流动。前一种模式不是不能住,但是它对单一产业的周期更敏感;后一种模式的韧性,是就业岗位不系在少数几家企业身上。
缩小千亿县的数量差距,比缩小省会城市之间的GDP差距更难。难就难在县域工业化不是靠修几条路、建一个新区就能追上的,它需要产业配套、营商环境、中小企业生长和人口结构的长期积累。对于普通居民而言,看一个县城的住房,不能只看建了多少新楼盘、标价到了多少,而要回到一个更基础的问题上,即这个县的产业能否持续提供就业,就业能否把人口留在本地居住。千亿县数量差距是统计数据结果,其背后是该县住房有没有真实的人居住、租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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