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一位男子每天到湖边晨练,发现一名36岁的女子在湖中泳
我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出门,六点整到湖边。
那年我六十二岁,刚退休两年。老伴走后,我总睡不踏实,天没亮就醒。医生叫我多走路,我便沿湖边的步道绕一圈,四五公里,走到太阳出来,再回家吃早饭。
湖边有个小平台,台阶一直伸到水边。我每天从那儿经过。起初,我只留意湖面上的雾、岸边的树,还有晨练的人。直到四月的一个早上,我看见湖里有一顶红泳帽。
泳帽在水面起起伏伏,离岸不远。再看,帽子下面是个人。
是个女人。
她朝前游,手臂入水的动作不快,却很匀。每隔几下抬一次头,呼吸也稳。湖面上没有别人,岸边也没有陪她的人。
我停下来多看了几眼。
晨练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有人也看见了。一个老太太压低声音说:“这女娃天天来,天气冷也游,真不怕。”
另一个说:“年轻人身体好,想锻炼就让她锻炼呗。”
我没接话,心里却有点不安。
湖不是游泳池。岸上看着风平浪静,底下是什么情况,谁说得准?我以前在厂里修机器,坏之前总有些小征兆。人也是一样,有时候看着没事,出事只在一转眼。
第二天早上,那顶红泳帽又出现了。
她把衣服、鞋子和手机整整齐齐放在台阶上,在岸边伸展了几下,就下水游。第三天、第四天,还是这样。她大约六点一刻到,游二十多分钟,最长一次,我看她游了快四十分钟。
我照常走路,她照常游泳。我们不说话,偶尔在岸上碰见,她点点头,我也点点头。
我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五月底的一天,湖面起了大雾。
我走到小平台时,台阶上放着那件浅色外套、鞋子,还有手机。水面白茫茫一片,近处还能看见几圈涟漪,远处什么都看不清。
我站了一会儿,喊了两声:“有人吗?”
没人应。
我往前走到台阶边,又喊:“游泳的,你在不在?”
雾把声音吞了进去。
我心口猛地紧了一下。衣服在,人不见了。那一刻我想起前几天看过的新闻,手心一下子出了汗。我掏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湖边可能有人出事了。”我说,“岸上有衣服,水里看不见人,我喊了没人应。”
电话那头问我具体位置。我说完,眼睛一直盯着湖面。
就在这时,离岸几十米的地方,水里忽然站起一个人。
她抹了把脸,朝岸上喊:“大叔,你喊啥子嘛?我在游泳,刚才没听见!”
我愣住了,手机还贴在耳朵边,半天没说出话。
她踩着水朝岸边划过来,到了台阶边,扶着石头上岸。是那个戴红泳帽的女人。她冻得嘴唇发白,边擦水边看我,脸上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
“我看不见你,还以为……”我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裹上外套,轻声说:“对不起,吓到你了。我游到那边去了,雾太大,没看见你站这儿。”
没过多久,接警人员赶到。问清楚情况后,确认没有人溺水,便收拾离开。临走前,其中一个人对我说:“您报警是对的。这种事宁可虚惊一场,也不能等出事了才后悔。”
我连连点头,脸有点热。
女人这才正经看我一眼:“叔,给你添麻烦了。我游泳一年多了,没出过事。”
我说:“游得再好,也得让岸上的人看得见。你一个人在湖里,万一抽筋了,谁晓得?”
她笑了笑:“我会注意的。”
“光注意不够。”我指了指她,“至少带个浮漂。雾天更不能游远。”
她没答应,只把湿头发往耳后一拢,低头收拾东西。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话没说出口。湖水很大,一个人真要出点意外,靠一句“我会注意”没什么用。
从那天起,我经过平台时,总会多停一会儿。
我给自己找了个说法:是怕再看见衣服,却看不见人。
一个月后,我在岸边又看见她。那天风不大,湖面干净,能见度很好。她刚下水,我就看见她腰间系着一只橘红色的小浮漂。
我松了口气。
她游到岸边时,我问:“你自己买的?”
“嗯。教研组有个老师说,游湖最好带这个。”
“这就对了。”
她擦着肩膀上的水,说:“那天你报警,我后来想了想,确实不该让岸上的人看不见我。”
“你晓得就好。”
她抬头看我:“叔,你每天都走这条路?”
“差不多。”
“你不嫌烦啊?天天一圈。”
“我不走才烦。”
她笑了一下,提起装衣服的袋子走了。
那时我们还是陌生人,只是偶尔在湖边说两句话。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每天来游。我只知道,她总是一个人来,游完一个人走。
入秋以后,湖风越来越凉。
有几天早上,我看见她下水前,会先站在岸边活动很久。她游得也比夏天短了些。我本想提醒她水温低,可一想,她是成年人,自己知道冷不冷,便没开口。
直到有一天,她游到中途忽然停了下来。
她一只手往上抬,另一只手胡乱划着水,嘴里喊了一声:“抽筋了!”
那声音不大,却让我一下子听清楚了。
我手边正好放着一个救生圈,是我早上出门时特意带来的。前几天我去问过一位常年冬泳的大哥,知道抽筋时不能乱蹬。我赶紧把圈往水里一推,抓住绳子往她那边送。
“别蹬腿!先仰起来,抓住圈!”
她在水里挣了两下,肩膀露出水面,接着听了我的话,慢慢仰过去。救生圈漂到她身边,她一把抓住,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我不敢松绳,一边把她往岸边牵,一边喊:“慢点,不要急!”
她靠着救生圈缓了好一阵,才一点点往岸边划。上岸后,她扶着台阶坐下,脸色发白,浑身发抖。
我把带来的外套给她披上,又把保温杯里的热水递过去。
她双手捧着杯子,喝了几口,缓了很久,才说:“今天多亏你了。”
“你现在晓得带浮漂有用没?”
她看了看腰上的浮漂,没说话。
“你要是再游远一点,抽筋了都够不着岸。”我忍不住说,“天气凉了,不能还跟夏天一样游。”
“我晓得。”她声音很轻,“我以为自己能撑住。”
“人不是机器,撑不住就是撑不住。”
她低头看着杯口,手指还在抖。过了会儿,她说:“叔,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我为什么非要游泳。”
我没催她,只在旁边坐着。
她沉默了一阵,才开口。
“我叫刘晓蓉,三十六岁,是学校的语文老师。”
“刘老师。”我点点头,“我姓涂。”
“我知道,晨练的人都叫你涂叔。”
她说这话时,脸上有了一点笑意。
随后,她告诉我,自己前一年得了乳腺癌。手术、化疗,折腾了大半年。治疗结束后,医生建议她做康复锻炼,游泳对她的肩膀活动和体力恢复都有帮助。
“医生说我左胳膊要慢慢练,不然活动不开。”她看着湖面,“我去过游泳馆。换衣服的时候,有人看我,也有人拉着孩子躲开。我知道她们不一定是故意的,可我就是受不了。”
“所以你就来湖里游?”
“天不亮来。湖边没人看我,游完我在车里换衣服,直接去上班。”
她说得平静,像在讲一件早就过去的事。
“第一次下水,我只游了几十米。游着游着,眼泪掉下来。我觉得在水里哭也好,没人看得出来。”
我没作声。
她抿了抿唇,又说:“后来我前夫跟我离了。家里还有个女儿,我不敢垮。医生说要练,我就每天来。起初游几十米,后来慢慢能游得远些。”
“你一个人带娃儿?”
“嗯。她跟我过。”
她说到女儿,声音低了下去。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每天准时来湖边,不是因为她多爱湖水,也不只是为了康复。她需要在上班之前,给自己一段没人追问、没人打量的时间。
我老伴去世以后,也有过这种时候。
别人问我:“一个人习惯没有?”我总说习惯了。回家关上门,桌上只有一只碗、一双筷子,屋子里的静却会突然压下来。越是有人关心,我越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看着刘晓蓉,想安慰她,却发现嘴里没有合适的话。
最后我只说:“以后你要游,就把浮漂带好。水冷了,也别逞强。”
她点头:“好。”
“不是嘴上说好。”
“我答应你。”
“你答应医生没有用,得答应自己。”
她抬起眼看着我,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那天之后,我们开始真正说话。
不是天天聊天,也不是互相打听家里的事。她游完上岸,我问一句今天游了多远;她问我今天是不是走了整圈。我说走了,她就点头。偶尔她迟到,我会在平台边多等一会儿,等看见她戴着浮漂下水,才继续往前走。
我没觉得自己是在照顾她。
我只是在岸上多看一眼。
冬天刚开始那阵子,刘晓蓉还是坚持下水。我看着水温一天天降,心里又不踏实。她有几次游到一半就上岸,坐着发抖。我没有劝她彻底不游,只是把一块小白板放在凉亭里,每天出门前查好气温,再写上当天的水温。
她第一回看见时,笑着问:“叔,你还管这个?”
“不是管,是提醒。你看了再决定。”
“那你每天都来写?”
“我每天都来走路,顺手的事。”
她看着白板上歪歪扭扭的数字,说:“你以前修水电的吧?字也像修出来的。”
“字写得好,能修机器吗?”
她笑出声来。
那之后,她每次下水前都会看一眼白板。有时她看了便摇头,换成沿岸快走;有时她做完热身,才下水游一小段。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次次往湖心方向游。
我以为这样就稳妥了。
可过了两周,她还是遇上了那次抽筋。
那之后,她停了好几天。再来的时候,身上套着厚外套,手里拿着热水瓶。她站在台阶边看了一会儿湖面,没有下水。
我问:“今天不游?”
“今天水太凉。”
“那就对了。”
“叔,你是不是觉得我停了才放心?”
我想了想,说:“我觉得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我才放心。”
她没接话,只沿着步道慢慢走了一段。
后来,她没有再一个人逞强。她开始按医生的建议做伸展,也把每天游多远记下来。遇上风大或降温,她就在岸边走路。她说,康复不是每天都要证明自己能游多远,能把身体照顾好,也算进步。
我听了觉得有道理。
这一年里,我们的日子都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
我还是早上六点到湖边,绕湖一圈。她也还是尽量早到,天气合适就游,不合适就走。她的女儿偶尔会跟她一起来,坐在长椅上等她。小姑娘七岁,背着一个小书包,见到我就叫“涂爷爷”。
我有时会带两块饼干放在包里。不是特意给孩子的,只是我早上常常带多了。她女儿接过去,会说谢谢。我每回都摆摆手:“吃嘛,没得啥子。”
刘晓蓉从来不把我当成家人,也不需要我当她的家人。她只是接受我在岸边看一看,接受我问一句“今天怎么样”。我也没有借着关心去探听她的生活。
有一次,她女儿忽然问我:“涂爷爷,你为什么每天都在这儿?”
我愣了一下:“因为我要走路。”
“那我妈妈为什么每天都游?”
刘晓蓉正好从水里上岸,听见这句话,先是擦了擦脸,随后回答:“因为妈妈要把身体练好。”
小姑娘又问:“那你们是在一起锻炼吗?”
“算是吧。”我说。
刘晓蓉看了我一眼,没反驳。
天气暖和以后,湖边有人组织了一次公开游泳活动,路程不算短。刘晓蓉报名了,想试试自己恢复到了什么程度。
她把报名表拿给我看时,我问:“你跟谁一起去?”
“有学校同事在,也有组织活动的人负责安全。”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不会硬撑,到了身体不舒服就退出。”
我点头:“你不是去证明给别人看,别拿成绩逼自己。”
“我晓得。”
活动那天,我也去了湖边。她女儿坐在终点边,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我站在人群后面,看见刘晓蓉戴着花色泳帽,腰上系着浮漂,跟着其他人下了水。
她游得不快,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中途有一次,她停下调整呼吸。岸上的工作人员靠近问她要不要休息,她摇摇头,缓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我没有替她喊加油。
她不是为了让我看见才游。她是在照自己的办法,把身体一点一点练回来。
等她上岸时,女儿扑过去抱住她。她蹲下来抱了抱孩子,脸上全是水,笑得很轻松。
我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在雾里从水面站起来的样子。那时我只担心她出了事,后来才知道,她是在用那片湖水重新找回自己。
活动结束后,她走到我身边,披着外套,头发还湿着。
“今天游完了。”她说。
“感觉咋样?”
“累,但不害怕了。”
“这就够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说:“医生复查也说恢复得不错。接下来继续锻炼,定期复查。”
我说:“那就继续过日子。”
她点头:“我会的。”
那年秋天,刘晓蓉又去了一次游泳馆。她告诉我,她带女儿去学游泳,也顺便自己练一练。走进更衣室时,她还是紧张,手指冰凉,心跳得很快。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换好衣服就下水了。有人看见我的疤,也没人说什么。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
“那你以前怕的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怕别人看见我不完整。后来才发现,真正一直盯着那道疤的人,只有我自己。”
她说完笑了笑。
我没有劝她忘记什么,也没有说什么“过去了就好”。有些事不是别人说一句过去了,就能过去的。她愿意重新走进那家游泳馆,已经够难了。
再往后的日子,湖边还是那个湖边。
我每天早上走到平台,先看水面,再看白板上的温度。刘晓蓉有时游,有时不游。她来得早了,我就点头;她没来,我也照常走完一圈。
有一天,她连着几天没出现。
我刚开始有些担心,后来提醒自己,她有自己的生活,不是每次没来都意味着出了事。我没有打电话找她,也没有四处打听。过了几天,她带着女儿来到湖边。小姑娘背着游泳包,她手里拿着毛巾。
“这几天学校忙,没空来。”她说,“今天陪孩子学游泳。”
我松了口气,却只说:“忙也好,忙说明日子过起来了。”
她看着湖水:“我还会来的。”
“来就来,不来也正常。”
“你不担心我不来了?”
“你要是哪天不游了,可能是身体好了,也可能是换了别的锻炼方法。人不能一辈子只在一个地方证明自己。”
她笑着说:“叔,你现在倒会讲道理了。”
“我以前也会,只是没人听。”
她女儿在旁边催她:“妈妈,我们走嘛。”
刘晓蓉应了一声,跟我道别,牵着女儿往游泳馆的方向走。
我没有叫住她。
我看见她们走远,心里没有失落。湖水里那顶红泳帽,曾经让我担心;后来那只橘红色浮漂,让我安心;再后来,她能不能继续游,已经不再是我替她决定的事。
她三十六岁,是一位独自带着女儿生活的老师。她曾经因为一场病躲开别人的目光,也曾经一个人在湖里哭。现在她仍有一道疤,但她不必为了那道疤躲进清晨的雾里。
我每天到湖边晨练,偶尔看见她在湖中游。看见时,我会站在岸边确认她带着浮漂,动作平稳,离岸不远。确认她没事,我便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至于她以后还游不游,游多远,哪天换成别的生活,都该由她自己决定。
湖面起风的时候,花色泳帽在水上轻轻晃了一下。她抬头换气,继续向前。我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平台,脚下还是那条每天走过的路。
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岸上。
我们都不再急着证明什么,只把自己的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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